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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四 ...

  •   冷。

      却尘雪山上,很冷。

      终年不化的积雪,常年不息的山风。将一切已无生息之物封冻。

      目力所及之处,大雪纷飞,毫无生气。

      除了一个人。

      傅珩用最纯净的冰雪掩埋了傅玦,在那里呆坐了很久。又慢慢地走回去,查看每一具尸体。

      热,很热。

      风雪肆虐,他只觉着愈来愈热。身体中的血液似在燃烧一般,狠狠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一丝一丝地抽空他的气力。

      他几乎是爬到了傅流风的尸身旁。

      渐渐僵硬的身体,不再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脸。流风剑跌落在侧,他的左手紧握成拳。

      傅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那只手掰开。

      手心里并未攥着任何东西,只有用血写下的一个字:四。

      鲜血早已凝涸,变得暗沉又可怖,一笔一划深深地扎进傅珩的眼中。

      炙热的血液如烈火蔓延,焚烧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傅珩缩成一团,不住地打着颤。白的雪,红的血,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交织、纠缠,又融合。晕染成浓重的红色,又渐渐变为沉沉的黑色。

      “傅大哥!傅大哥!”

      一双冰凉又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脸,耳畔隐隐回荡着一个似陌生又似熟悉的焦急呼喊声。他拼着余下的一点气力,半睁开眼睛。

      一个瘦弱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似乎,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瞧见傅珩睁开眼睛,欣喜道:“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傅珩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但那个影子变得愈来愈小,愈来愈淡。

      “你是谁……”

      女孩子摇晃着他的身体:“傅大哥!莫要睡过去!我是任心啊!傅大哥!你醒一醒!有人要上山来了!”

      傅珩已听不到了。一块冰凉莹白的玉石自他衣襟内滑出,坠入雪中。

      女孩子捡起玉石,用衣袖擦了擦脸,拼力背起傅珩,朝着风雪深处一步一挪地走了进去。

      朔城的风,并不似却尘雪山那般寒冷,吹得人皮肤生疼。

      傅珏半蹲在那十七具寒羽尉的尸体中间,默然许久。

      银衣人静静地立在他身后,亦是沉默着。

      知道傅珏终于开了口:“傅宁两家的血案,了然居追查最深。想必你是看到过那些尸体的。”

      银衣人道:“嗯。”

      傅珏道:“下手的,并非只有一人。”

      银衣人冷语缓声:“血案发生后不出两日,却尘雪山与宁府便被寒羽尉封锁。四殿下下旨厚葬,但那几日白城并未有任何新下葬的坟墓,尸体很有可能是被火化的。幸好我赶在寒羽尉前头查看过,傅宁两家上下数百人,除十余人未中毒尚可反抗之外,其余所有人皆因饮了井中被下毒的水而动弹不得。尸身上的伤痕共有四种,其中一种,便是柳叶状的剑伤。”

      傅珏沉沉吐出一口气:“傅流风临死之前,在左手手心写了一个血字。”

      银衣人愣了一愣,道:“我仔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并未见到什么血字。”

      傅珏道:“因为我擦去了那个字。”

      银衣人顿了顿,道:“何字?”

      傅珏的声音很轻:“四。”

      银衣人瞧了眼任心,任心没说什么,只垂眼听着。

      “当年我便怀疑过这个‘四’字或许并不仅仅指宁四公子宁玹桀,而是在说凶手有四个人。四种伤痕中,两种剑伤,两种刀伤。若林词牵涉在内,那么使刀的其中一个,多半是林伤。只是‘刀剑双璧’早已退隐多年,从未牵扯江湖之事,仅凭柳叶状的伤痕并不能证实确是他们所为。然而……”

      “然而什么?”银衣人不禁问道。

      欧阳倾曾提起宁玹桀颇为在意刀剑双璧自尽一事,欧阳翊同他似乎亦有联系。宁玹桀一面暗中帮助欧阳倾,一面又派人盯着他。种种关联令傅珏愈来愈确信,傅宁两家的血案同“刀剑双璧”脱不了干系。那另一个刀客,很有可能便是羽翎刀主欧阳翊。

      暗忖间,傅珏道:“林词一定还活着。当年的四个凶手中,留下柳叶状剑痕的,便是他。”

      银衣人点头道:“我亦有此怀疑。能够轻易杀死十七名训练有素的寒羽尉,绝非一般高手所能为。林词同傅流风的那一战,仅以两招之差落败,他的剑法仅次于隐雪流风。况且这特殊的柳叶状伤口,除他之外,我也想不出旁人了。”

      任心偷眼瞧了瞧银衣人,小声对傅珏道:“朔城国库被盗既同宁玹桀有关,又牵涉了林词,莫非宁玹桀的身旁一直都有帮手?瞧居主的反应,他似乎同我们一样,先前并不知道林词还活着……”

      听得银衣人笑了一声,道:“小姑娘,你我相距不过三四步。你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任心的脸红了红,撇嘴道:“我叫任心,不叫小姑娘。”

      银衣人笑道:“好,任心。你接着说下去。”

      见傅珏点了点头,任心道:“朝廷与了然居发下海捕文书,多年来悬赏通缉却毫无收获。如今他做下这么大的动作,绝非一人所能为。他的身边,只怕不只林词一人。他二人断不可能知道了然居的秘密暗道,否则根本瞒不过你的耳目。”

      银衣人笑笑,不置可否。

      任心接道:“所以了然居内另有一人是他的帮手。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极有可能,是萧逸川……”

      银衣人道:“萧逸川身为寒羽尉将军,怎会去帮一个罪大恶极的朝廷钦犯?”

      任心道:“若是寒羽尉亦牵涉其中呢?”

      银衣人失笑:“你当宁玹桀是什么人呐?了然居有他的密探,寒羽尉亦同他牵扯不清?即便他是四殿下的亲外甥,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如今的他,早已被拔掉了所有羽翼,不过是一头丧家之犬,哪里来如此大的力量?”

      任心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傅珏道:“想必还有些什么是我们尚未察觉的。”

      银衣人叹了口气,忧虑道:“寒羽尉将军失踪,他的手下竟全部死在了然居的暗道中。风言风语的,用不了多久,四殿下便会听到这些消息。怕是又要一场血雨腥风了……”

      傅珏垂目想了一会儿,道:“能够将寒羽尉引来此处却不引人注意,他们的休憩之处定然距此不远。”

      “确实不远,”银衣人招招手,在前引路,“他们住在林外一里处,名为‘庭轩’的一家客栈。”

      一个稚童模样的店伙计半惊半喜地接过银衣人抛来的一块大银元,急匆匆地跑了,似是担心这问了许多古怪问题的古怪银衣人还会将银元抢回去一般。

      “好有意思的孩子,”银衣人斜斜地坐在窗上,手指戳着窗纸上的一个破洞,不耐烦道,“瞧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未瞧好么?”

      傅珏抚着床头栏杆的一处凹痕,道:“应是飞箭一类的暗器,自窗外射进来的。”

      银衣人手指一动,将窗纸的破洞扯得更大了些:“陌安的房间并无打斗痕迹,只一根飞箭便引开了他,说明这根飞箭上一定带了足以将他引出去的什么东西。”

      傅珏道:“萧逸川的房中亦无挣扎过的迹象。他不会武功,若林词将他击晕强行带走倒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有一点令人颇为在意。”

      银衣人道:“他的桌上,倒了两杯茶。”

      任心道:“会不会是陌安在他的房中饮茶?”

      “有这个可能,”银衣人道:“但若是他二人在一处饮茶,怎会是一杯一口未动,另一杯则尽数翻倒?我倒是觉着,那第二杯茶,正是倒给这个不速之客林词的。”

      任心疑惑道:“萧逸川为何要给林词倒茶,不该逃命么?”

      银衣人笑笑,瞧着傅珏。

      傅珏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翻倒的茶杯:“若是他二人彼此相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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