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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寒江无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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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念的脸已呈灰暗之色,口中不停地咳出血来。
傅珏将他抱入船舱之中,遮挡去风雨,又将真气慢慢地度进他体内。何念的气息略略平稳下来,可逐渐降下的体温与消逝的气力已无情宣告着生命之数将尽。傅珏轻轻托着他的头,使他呼吸得更为顺畅一些:“欧阳大哥,你怎知他们是自尽而死?又为何在意这林氏兄弟的事?”
何念费力道:“因为宁玹桀很在意……当时他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欧阳翊已死,还余两个,只怕也快了’。只一月后,他便告诉我林氏兄弟自尽而死的消息。再问他,却不肯透露更多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莫名闪过,傅珏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宁玹桀……如今是什么模样?”
何念愣怔一瞬,道:“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爱穿红色衣裳。人若美玉,却无心无情,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你为何突然,咳,问起这个……”
又一口血呛了出来,只是这口血已不再是红色。傅珏慌乱地抱着何念因痛苦而蜷起的身子,将真气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何念的语声几乎听不清楚,目光已无法聚集:“莫鸢,便是他派来盯着我……信笺便是他所写……傅珩,莫忘记我说的话,将我的……”
话,尤未尽。
人,已不肯再留。
傅珏的双臂渐渐收紧,将那冰凉的身子死死箍在怀中,俯下的头一直未曾抬起。只听到几声断断续续被拼命压抑着的,已变了调的悲腔。
许久,傅珏缓缓直起身来,默默地瞧着何念的脸,鲜血顺着被咬破的下唇流下,划出了一道血痕。他慢慢走出船舱,重新拿起木楫,小船重新在念江之上漂行起来。
雨夜。孤舟。一点灯。
寒江。昔人。三杯泪。
舟入江心,雨水挟着血腥气,乘了夜风的势钻入鼻中。傅珏心下一沉,手中加了力道,小船的速度骤然加快。
微弱的灯火映入眼中,傅珏轻轻抱起何念的尸身,向着灯火直掠而去。
船头上卧着一个人。黑色的衣。侧过一边的脸上拢着一层黑气,唇角渗出黑红色的血。
正是那船夫,莫鸢。
“任心!玹璟!”傅珏奔入画舫,寒气不由立时冲灌全身。
玹璟仰躺着,眼睛半阖,头枕着任心的小臂,雪白的衣裳大半变作了红色。若非是他的胸膛犹在微微起伏,傅珏几乎以为他已没有了呼吸。
瞧见来人,任心收起了弦针,急急道:“傅兄!玹璟他……”
玹璟的身旁落了七根破骨钉,三枚短尖刃,均沾了血。瞧情形,应是打在玹璟身上后拔下的。
傅珏轻轻放下何念,俯身查看玹璟的伤势。伤口不深,且均被躲过了致命部位,可玹璟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浑身软软的,使不上一点力。
瞧了半晌,傅珏道:“暗器有毒,却不致命。”
玹璟额上冷汗涔涔,有气无力道:“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
任心大松一口气,敲了他一记,道:“什么时候了还贫嘴?傅兄,这是什么毒,你解得了么?”
“软骨散。不碍事,半个时辰自然消解。”傅珏自衣襟中取出一只墨蓝色的小木盒,拈出一颗药丸,塞入玹璟口中。
玹璟咬着药丸,口齿不清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傅珏一抬他的下颌,玹璟被迫将整颗药丸囫囵吞了下去,整张脸憋的通红,使劲呛了一口气。
任心撑起他的上身,慢慢给他顺着气,道:“这是止血止痛的药丸,吃了会舒服一些。”
玹璟翻了翻眼皮,道:“我可没觉着舒服。我不要吃药,我要吃饭。”
傅珏转身瞧着莫鸢的尸身,道:“怎么一回事?”
任心低头小声道:“我们本已制住了他,没想到他使了暗器。玹璟废了他的一条腿,替我挡了暗器……我本已用弦针打了他腿上的穴道,可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走,居然吞毒自尽。我们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傅珏叹了一口气,道:“不要紧,你们无事便好。我已知道他是何人了。”
玹璟瞧着何念的尸身出神,闻言转头问道:“是何人?”
傅珏的眼睛微微阖了一线,慢慢道:“他是宁玹桀的人,那九个字便是他写的。”
玹璟瞪大了眼睛,想要起身却又失力倒了下去,吃惊道:“宁玹桀的人?此事同宁玹桀有关?他盯着何念做什么?”
傅珏摇摇头,默了半晌,突然瞧着玹璟道:“你曾见过宁玹桀?”
玹璟不明所以:“怎么?”
傅珏道:“若是再见他,你可还认得出?”
玹璟撇撇嘴,道:“说不好。我不过只见过一两次,若是他易容了呢?”
任心道:“说不定他现在已变了模样,不然这许多年怎会一直未有人能寻得到他?”
傅珏道:“他仍是从前模样。”
玹璟奇道:“你怎会知道?莫非你见过?”
傅珏未说话,目光投向了静静躺着的何念。
任心瞧着他的神色,道:“何念见过?他告诉你的?”
傅珏轻轻点了点头。
玹璟一挑眉,道:“他说你便信?”
傅珏伸手拂去落在何念脸上的碎发,道:“他说的,我信。”
任心愣了愣,失声道:“莫非他便是欧……”
傅珏打断她,沉声道:“他是何念,念江之上的何念。与别人并无关系。”
玹璟默了一会儿,瞧着他,奇怪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了。那么他是杀了十二个女孩子的凶手么?”
傅珏握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收紧,道:“是。”
玹璟道:“你要如何处理他的尸身,要如何报给了然居?”
傅珏的手指无意地蜷了一蜷,旋即淡淡道:“该是如何,便如何去报。此案已了,明日我们便回白城。”
雨后的月夜,明亮又静谧。
透过窗,任心呆呆地望着一轮满月,目中渐渐浮上一层水雾。房门突地被敲响,任心擦了擦眼睛,转头朝着房门的方向问道:“门外何人?”
温朗的嗓音穿进屋中:“是我,你已睡下了么?”
房门被打开一线,任心疑惑地瞧着门外的玹璟,道:“已是深夜,怎未去睡?”
玹璟笑了笑,道:“并非只我一人。”
任心瞪了他一眼,道:“莫要贫嘴。有急事?非要深更半夜敲女孩子的房门?”
玹璟低声道:“若非紧急,我怎敢如此。事关傅珏。”
三重院落静悄悄的,不见一丝灯火,亦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明月铺洒下的一片清亮光影。
悄无声息地,一道黑色的影子落入院中,极轻极快地闪入了屋角的阴影处。不一会儿,黑影复又出现,倏忽间掠了出去。黑影在每一间屋外均停留短短时间,直至在后院的一间屋外顿住,窗扇轻轻晃动,黑影已消失不见。
屋内,黑影立于在一张木案前。面容遮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中,蓄满了悲伤与不忍,静静地瞧着躺在木案上的一个人。
如画般的沉睡面容,额角一缕长长的白发。何念。
黑影伸出手,握住那冰凉的手腕。他略略蹲下身子,小心地将其背起。却不料方直起腰,针扎般的刺痛便袭上全身,立时如被火炙一般。黑影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背上的何念一齐摔落在地,撞翻了木案。
黑影的额上渗出冷汗,他咬着牙瞧向自己的双手,手掌间出现了两朵诡异的蓝色花朵图案。
“幽鬼毒花。阴鬼师……”
院中忽地变得嘈杂,脚步声纷至沓来,和着兵刃破风与怒喝之声:“什么人?!出来!”
一支利箭骤然破开纸窗,狠狠地扎在了翻倒的木案之上。黑影顺势扑倒,抱着何念的尸身滚到了木案后面。
又是十几支利箭,带着凌厉的风刃,射向屋内的每一处。
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黑影勉强将剑拔出一半,用力在自己左手手腕处一划,泛着黑气的血立时喷涌而出。反手一挥,右手手腕同样溅出黑红色的血。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手腕处流出的血愈来愈红,黑影自衣角扯下两条碎布,将两只手腕的伤口紧紧缠住。
箭矢破空之声住了,房门被狠狠撞开。黑影握着剑,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净是嗡鸣声。他凭着身体的本能与感觉,朝着来人猛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