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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念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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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鲜衣少年。
也记,诗酒江湖。
一朝风云动,永世红尘劫。
烟波画舫,对江独坐。
一袭素色衣裳,一缕落肩银发,从来不羁的人,再无神采的眼。
傅珏的眸很淡,似如却尘雪山之上终年不化的冰雪,极淡亦极冷。而这个人的眼中,映不出一丝尘世之色。
并非绝望,亦非无欲,而是忘记。仿佛他从未有过任何记忆,不知如何去喜怒哀乐。
是否方才的云雨欢愉,亦不过是一场欲望之下的逢场作戏?
画舫内,一张精致的几案,散落着乳白色的纸张,笔墨尚未干透,一滴墨缓缓落于纸上。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拢住了那衣襟半阖的身体,甜腻发烫的蜜语萦在耳边:“何公子,你画上的这个人,是我么?”
黑墨,白纸,几笔勾勒佳人。
柔媚的声音渗入了几分疑惑:“公子,这画像上的女子确同我有几分相像,可我的眉角并无这一点痣,你画错了呢。”
温柔又清润的声音淡淡的:“并未画错。”
一张娇嫩又清丽的脸自男子身后转了出来,下颌抵着他的肩胛,嗔道:“那么这画像上的女子定不是我了,你画的是谁?是你的心上人么?”
男子的眼中起了一瞬奇异的光,旋即消失无迹,只听他淡淡道:“你该离开了。”
画舫慢慢靠向岸边,女子嘟起嘴瞧着他,他却只望着那画像,眼中已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许久,女子跺了跺脚,愤愤地冲了出去。
画舫又缓缓地向着江水中心划去。
任心自门外进来,风尘仆仆,满脸倦色。
玹璟立即倒了一杯茶,问道:“如何?寻字诀可有线索?”
任心叹了一口气,道:“只查到一年前欧阳倾曾出现在流月城,当时是为了卖出书稿,之后便再无踪迹。你那边如何?”
玹璟也叹了一口气,道:“茫茫人海,如海中捞针。他又不似那方游,哪里那般容易便寻得出?”
任心啜了口茶,默了一会儿,道:“如此下去可不成。已经五日了,半分消息未有……傅兄呢?怎地不见他?莫非还未回来么?”
话甫落,傅珏便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与两人。
信笺展开,只一句话,短短九个字:何必念,为何念,从何念。
玹璟将信笺翻来覆去地瞧,不解道:“何意?”
傅珏道:“是店伙计拿给我的,他说有人托他将这封信交与了然居的傅珏。”
玹璟眉角一动,道:“店伙计可说得出送信的是什么人?”
傅珏道:“是一个乞丐带过来的,说是收钱办事,放下信便离开了,伙计还未看清他的面容便已不见人影。”
玹璟思忖着道:“了然居查案并非十分秘密的事,知道你在查这件案子的人恐怕并不少,也不奇怪。只是这神秘的人为何送这样一封信来?这九个字又是何意呢?”
何必念,为何念,从何念。
念何人?念何事?念何情?
几声鹰唳破空而来,盘桓在屋顶之上。
任心神色一动,放下茶杯道:“是无鹰传信。”
傅珏早已在屋外,只不一会儿,一人一包袱又出现在了门口。黑色的包袱,薄薄几页纸。
玹璟道:“是欧阳家当年的那件案子么?”
傅珏道:“不错。这份是手抄本,阅过即焚。”
玹璟撇撇嘴,道:“刑部未免太过小气,不过一份陈年案卷,还是手抄本,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
傅珏道:“若非此案影响恶劣,即便是了然居,刑部的案卷也不会是他人说看便看得的。”
玹璟瞧了几行字,抚额道:“奔波了整整一日,此刻瞧着这密密麻麻的小字,简直头痛。”
“那我来读罢。”任心抿了口茶,嘴唇轻启,碎裂如散沙的往事再次被拼凑成一幅布满裂痕的黑白画。
自古以来,盐铁官营,矿产归属朝廷管辖。为充裕国库,朝廷允许部分贵族世家代为经营。而自四殿下代政以来,权力愈收愈紧,不仅逐步收回铁矿的经营权利,自欧阳泽一案后,各贵族世家更是被强权削减了府军规模与日常用度。
欧阳家世代铸造兵器,七成为官而制,其余三成则流入江湖,成为其主要的利益来源。
三年半前,猷安攻破朔城城防,三万先行大军向北寒进犯,直冲皇城而来。援军未到,驻守朔城的守城将领向朝廷送了加急文书,城中百姓不愿坐以待毙,军民皆起而抗敌。但百姓无兵械,为百姓不致白白流血,请求朝廷暂借兵械给百姓。朝中议论纷纷,一时难下决断,但形势危急,四殿下下旨令欧阳泽紧急铸造一批刀剑,限期半月,并将现有留存兵械送往战场。
却不料,欧阳泽送去的刀剑兵刃,竟均是在冶炼中参杂了废料用于滥竽充数的次品兵械,致使战场上伤亡惨重,连败三战,朔城几近失守。幸好援军及时赶到,北寒最精锐的一万寒羽军血战了整整四日,取了猷安将领的首级,敌军近乎全军覆没,为数不多的残余军力群龙无首,退回了猷安国。
不久,猷安国王派了使臣,请求停战和谈,两国战火暂息。
四殿下震怒之下,下旨欧阳泽与欧阳翊父子即刻问斩,其余家丁皆流放遣散,欧阳家被抄家。一夜之间,命运天翻地转,只余几声唏嘘。
任你一世雨雪浮沉,不过几页落纸黑白。
玹璟的指尖轻轻点着茶杯杯沿,道:“奇怪,兵器铸造完成之后,需得由兵部先行验过才可送往战场,怎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次品兵械呢?”
任心拿起另一张纸,瞧了一会儿,道:“据欧阳泽的口供,当时战事紧张,铸造的兵械中,也并非全部是次品。兵部检验只是取其一部分,欧阳泽事先将上品刀剑备好,使得兵部验的那些均无问题,而真正运往战场之上的已被偷天换日,是以瞒天过海。”
玹璟面露奇怪之色,道:“少一分铁,便省一分花费,这在兵器铸造中并不稀奇。只是欧阳泽是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四殿下的兵械中做手脚?莫非他不知一旦这些刀剑上了战场,事情便会立即败露么?怎会有人如此利欲熏心?”
只听傅珏喃喃道:“奇怪……”
玹璟瞧向他:“你也奇怪?哪里奇怪?”
傅珏瞧着纸页,道:“当时负责审问欧阳泽的刑部官员柳棠,在欧阳泽死后的三个月,便因突发疾病而身亡了。”
玹璟挑了挑眉,道:“他死的有问题?”
傅珏道:“仵作验尸,并未发现什么古怪之处。”
玹璟道:“那你为何觉着奇怪?巧是巧了些,可既然仵作没查出什么来,那他应确是暴毙而亡了。”
傅珏道:“奇怪的不是他,是他的女儿,柳姝。欧阳泽父子被处极刑的那一日,柳姝便消失了。当时,她方满十五岁。”
“十五岁?”任心道,“岂非正同那十二个女孩子一般年纪么?”
玹璟皱了眉,道:“她去了哪里?”
傅珏道:“不清楚。柳棠死后,柳家便四散而去,柳姝的生母早亡,并未有人在意她的消失。想来是无太大关联之人,当年事后复核案卷之人也只是略提了几句。”
任心道:“傅兄,欧阳家的大公子欧阳翊,可是那个将一把羽翎刀使得出神入化的‘羽翎刀主’欧阳翊么?”
傅珏叹息一声,道:“不错,正是他。欧阳家一对双壁。欧阳翊擅武,至情至义,欧阳倾擅文,才学出众。只可惜被其父所累,一个身死,一个……”
话未说完,傅珏忽然止了话头,凝眉瞧着那九字信笺。
任心不由奇怪,只听傅珏道:“灵字诀的案卷存档中,有一卷叫做‘悬’,你可曾看过?”
任心点点头,道:“悬,即悬而未决。里面记载着由了然居接手,未破获的案件,以及一些孤身死去却无苦主认领的尸身。因不知来历,便只能经由仵作验尸后记下死亡原因,面容完好的画一幅像附在其后,若是面目已全非,便只能直接焚烧火化了。”
傅珏道:“明日我们仍是分头寻找。任心,你去一趟灵字诀,在悬字卷里找寻一个人。”
任心道:“什么人?”
傅珏慢慢道:“一个女孩子,死于一剑封喉,且舌头被人拔下。”
任心瞪大了眼睛,道:“莫非你说的这个女孩子,是柳姝?那她……也被切成……碎片了么?”
傅珏沉声道:“或许她的尸身是完好的。若果真如此,后面定附着一幅画。你瞧一瞧那幅画,是否……”
任心接口:“眉角处有一点痣。”
玹璟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将柳姝与欧阳倾的名字圈了起来,道:“看来这十二个少女的死是同欧阳倾脱不开关系了。莫非凶手会是他么?要如何寻到他?”
傅珏的指尖抵着那张信笺,道:“或许线索就在这九个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