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尘珏》宁玹

32、十二幅画像

　　天色渐暗。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冷冽的寒气直卷进屋中。

　　任心惊喜道：“傅兄，你回来的正好。我们已寻到方游，因你不在，便先审了。”

　　傅珏仍是穿着单薄的衣裳，慢慢走进屋内，淡淡的目光扫向跪于地上的方游。方游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冲向脚底，不由躲开了他的眼神。

　　傅珏拿过玹璟手中的纸页，只听玹璟道：“你什么毛病？回便回来了，偏偏要躲在门外偷听，你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纸页上写着工整清秀的书法，傅珏盯着“黑袍人”三字瞧了好一会儿，道：“有一阵子了，你接着问。”

　　玹璟一挑眉毛，丢了毛笔道：“本就是替你问的。你既已回来，自然是交由你来问。”

　　傅珏在他身边的木凳坐下，道：“我问亦是同样的问题，没有什么分别。”

　　玹璟嗤了一声，扯过纸页，道：“第二个女孩子呢？其余的十一个女孩子呢？”

　　方游道：“一……一样的。每月初七，寺中便会出现一个死去不久的女孩子的尸身。”

　　玹璟道：“一两次便也罢了，每月一个，你从未怀疑过她们是如何出现在空业寺的么？”

　　方游道：“她们是被一个人丢在那里的……”

　　玹璟意外道：“你怎会知道？莫非你知道是谁？”

　　方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是那个黑袍人”。

　　又是黑袍人。

　　玹璟蹙起眉，瞧了眼傅珏，道：“你瞧见他了？”

　　方游点点头，道：“每月初七时，若我未离开空业寺外出，庙外便总会有些奇怪的声响，有时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有时是有人低声唤我的姓名。可每每出去查看时，又瞧不见半个人影，再回到庙中，便多了一具尸体。如此三四次，我心下着实不安，便在下月初七那日，买了许多酒，佯装酒醉，打定主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不出去。我一定要瞧一瞧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搞鬼。”

　　玹璟道：“以他的武功，怎会如此容易便被你瞧见？”

　　方游苦笑道：“他早已识破了我，并未打算隐藏踪迹，反而向我走了过来。”

　　玹璟道：“哦？他做了什么？”

　　方游道：“他用剑鞘抵着我的下颌，迫使我抬起头，对我说，‘我知道你醒着，若你肯老老实实听话，嘴巴闭得够紧，我便每月送一个女孩子给你。可若是你泄露了一丁点消息，你的下场便会同她们一样。这些碎尸放久了味道太重，找个地方处理掉’。”

　　玹璟道：“你应了？”

　　方游的目中满是恐惧，颤声道：“我敢不应么？他给我下了毒，若我违抗，随时便会被他取走性命。”

　　傅珏的神色变了变，道：“下的什么毒？”

　　方游摇摇头，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膛来。胸膛的左边，刻着个一寸长一寸宽的“噤”字。这字，竟呈诡异的淡蓝色。

　　傅珏探过他的脉，又对玹璟道：“将你的刀借我一用。”

　　玹璟虽不解其意，却也并未多问，只解下长月弯刀给了他。

　　方游惊恐地向后退去：“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傅珏擒着他，用刀抵着他的胸口，冷冷道：“我还未有杀你的打算，不想找死的话便莫要动。”

　　方游果然不敢再动，惨白着一张脸，疼的冷汗直落，眼睁睁地瞧着傅珏将那“噤”字从中划开，殷红的鲜血立即流了下来。

　　任心将一层薄薄的银粉撒在被鲜血染红的丝帕之上，奇道：“他的血并无异样。这是什么毒，如此奇怪？竟瞧不出中毒的迹象来。”

　　傅珏凝神瞧着那蓝色的字，道：“因为他并未中毒。”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呆住，任心道：“那这蓝色的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傅珏以指尖将刀尖上沾染的淡蓝色拭去，道：“只是普通的蓝色草汁，加了些固色的药水，使之不易掉色。”

　　任心慢慢道：“如此说来，那黑袍人如此做法，不过是要他闭紧嘴巴罢了……莫非杀这十二个女孩子的人，正是那黑袍人？”

　　傅珏的神色黯了黯，道：“只怕并不是他。”

　　任心道：“不是他还有谁？若非凶手，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玹璟道：“若我是那黑袍人，杀了这十二个少女，绝不会留下方游的活口，让他有机会将我暴露出来。因为只要方游一死，这案子便会变成一桩死案。我大可将方游的死伪装成意外身亡，那么这案子便只会查到方游为止，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任心想了一会，蹙起眉道：“不对。若黑袍人不是凶手，他是如何接触到那些少女的尸身的？他又何必亲自现身将一把破剑交给方游？直截了当地让方游当这替罪羊不是更好么？”

　　玹璟沉声道：“你可还记得沈千千？”

　　任心道：“自然记得。为何提起她？”

　　玹璟道：“那么你应该也记得，傅珏夜探沈府的那晚，将他引开并放走沈千千的，正是那黑袍人。”

　　任心道：“你是说……”

　　玹璟慢慢道：“我怀疑，同沈千千一案一样，黑袍人与这少女碎尸案的凶手很可能也是认得的，并在替他作掩护。”

　　任心疑惑道：“他为何要这样做？莫非这个凶手也认得沈千千？他们三人是相识的？”

　　玹璟道：“此案是否与沈千千一案有关尚未可知，至少目前未瞧出什么关联来。”

　　玹璟在黑袍人三字下划了两条粗重的线，又对方游道：“你是如何处理那些尸体的？”

　　方游听到自己并未中毒，已是大松了一口气，可转眼瞧见傅珏冷冰冰地钉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又低下头去，道：“我本是打算将其埋在空业寺的密道中，却被他否了，要我另寻他处。正好我想起先前结识了一个替大户人家看守墓园的守墓人陈伯，便将尸体偷偷藏进了周氏墓园中。可谁能料到，竟遇上了盗墓贼……”

　　玹璟道：“若想将碎尸埋入周氏墓园中，必定要避开守墓人。所以你利用了陈伯好酒这一点，是么？”

　　方游道：“是……”

　　玹璟追问道：“你一个贫困潦倒之人，哪里来的那许多钱买上好的酒？”

　　方游道：“死去的女孩子中，有不少是富庶人家的千金小姐，那些钱便是从她们身上的钱袋中拿的。”

　　玹璟手下一顿，道：“她们的尸体送去空业寺时，钱袋未被人拿走？”

　　方游点了点头。

　　玹璟思忖片刻，道：“事发后，你有再见过那黑袍人么？”

　　方游摇头道：“我看到了然居发下的缉捕令后，连夜回到了空业寺，再未下山，也一直未见到他，直至你们出现……”

　　玹璟写了一阵，放下笔仔细瞧了一遍，交与傅珏道：“你瞧瞧，可有什么问题？”

　　傅珏却并未接过那份口供，只定定地瞧着方游道：“你可认得欧阳倾？”

　　“欧阳倾？”方游目中露出迷惑之色，想了半晌，道，“这人是做什么的？总觉着在哪里听到过……可我没甚印象曾结识过这么个人。”

　　傅珏盯着他的眼睛瞧了好一会儿，道：“叫他签字画押罢。任心，去知会了字诀。”

　　既为江湖之首，消息自然极是灵通。

　　十里为界，烟火为号。除皇城外，了然居在白城、流月城、遗风城与朔城均设了分点，以十里为界，分置暗哨，又以不同种类的烟火作为远距离消息传递的方式。任心放出的，是用于夜间召唤暗哨的白烟火。

　　烟火直冲天际，飞起十几丈高，在夜幕中绽成一朵绮丽的白花，又点点碎落。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几丈之外响起了“邦邦邦”如敲更鼓一般的声音。三短一长，又三长一短。

　　窗被向上翻起，任心提着方游，正待跃出屋外，傅珏突然叫住她，道：“将方游交与他们后，拜托他们告知了字诀去刑部找一份案卷。若是拿不出，抄一份副本也可，愈快愈好。”

　　任心疑惑道：“什么案卷？”

　　傅珏一字字道：“当年欧阳泽铸造次品剑那一案。”

　　任心点点头，挟着方游翻出了屋外。

　　玹璟若有所思地瞧着傅珏，道：“你今日去查的那几家，可有什么发现？”

　　傅珏沉默半晌，自衣襟中拿出几张仔细地卷成一卷的纸来。

　　玹璟将纸卷慢慢展开，露出一副少女的画像来。

　　脸似娇花，眉如新月，眉角淡淡一点痣。

　　六张画像，六个及笄少女，六点淡痣。

　　玹璟吃惊道：“又是这画像？”

　　傅珏道：“这十二个女孩子，身世家境、身份地位差异悬殊，相互也并未有什么关联，但她们却有两点相同之处。”

　　玹璟已将先前的六幅画像取了过来，一一铺平摊开。

　　傅珏瞧着十二张画像，道：“其一，她们的容貌长相很相似，属同一类的女孩子。其二……”

　　玹璟接道：“她们均有欧阳倾为她们画的一幅像，画像上均有一点并不属其本人的眉角一点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