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尘珏》宁玹

21、大漠寒毒

　　“你……”

　　傅珏只说了一个字便住了口，因为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莫非已到了换骆驼的地方？

　　傅珏掀起车帷，极目之间尽是黄沙，方圆几里，除了缓缓而行的几片孤云在沙丘之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外，哪里有骆驼的影子？

　　老者麻木的眼睛盯着沙丘阴影处，道：“那里有个人。”

　　行路上有个人并不奇怪，但若是在沙漠之中，便少见的多了。

　　十几步外的一处沙丘阴影下，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

　　傅珏慢慢走过去，停在他两步开外。

　　那人衣衫不整，右脚穿着只快要磨穿底的鞋子，左脚的鞋子不翼而飞，露出沾满了黑灰与黄沙的白袜。

　　那人闭着眼睛，嘴唇干裂，似乎听出身旁有人，费力地睁开眼，朝傅珏这边瞧过来，嘴里断断续续地吐着不清晰的字眼：“水……水……”

　　任心在车窗处瞧见这一幕，已拿着一只水囊奔了过来。

　　还未到近前，便被傅珏拦在了身后。

　　那人瞧见任心手中的水囊，毫无光彩的眼睛亮了一亮，眼里充满了祈求之色。

　　傅珏反手握住剑柄，用剑鞘迫使他抬起头来，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却因嗓子太过干渴而说不出话来，只痛苦地咳着。

　　任心不忍再看下去，绕过傅珏便要上前，肩膀却被用力扣住了。

　　任心不知傅珏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冷血，不满道：“傅兄，这人已快要渴死了，你为何要拦着我？”

　　任心说这话时转过了半个身子，那明明已奄奄一息的人竟忽然弹了起来，双手直抓任心的咽喉，出手迅疾毒辣，哪里是个濒临死亡的人能有的力道和速度。

　　大惊之下，任心立即架起双手抵挡，眼角瞥见那人的手中闪过几点光芒，手中竟藏了暗器。

　　眼见那人的手就要扣上她的手腕，任心已来不及细想那暗器是否有毒，便觉肩膀处一紧，随即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迫向后掠了出去。

　　这个空档，傅珏欺身向前，以手为刃，砍向那人的双腕。

　　那人反应奇快，居然硬生生收住了攻势，拆了几招拳脚后，突然向后一撤，手扬起，一把红色的粉末朝着傅珏撒了过来。

　　傅珏正迎着风而立，粉末借了风，来势更急。

　　只听一声悦耳的清响，粉末被冲的四散而飞，那人只觉一股又急又冷的力道强劲地撞在了胸膛之上，旋即喉咙一热，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那人勉强顿住身形，胸前殷出了一长道红色。他吃惊地瞪着傅珏，瞪着傅珏手中出了鞘的剑，剑身普普通通，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与其他普通的剑并无什么差别。

　　而正是这柄普普通通的剑，在傅珏手中竟激出了惊人的剑气，不仅荡开了毒粉，更一击重创了他的肺腑。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狠毒的笑意代替。

　　傅珏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又是两声拨弦之声。

　　傅珏心下一沉，也顾不得背后空门大开，立即转身朝任心奔了过去。

　　马车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人，手中提着一只打开的大箱子，那赶车的老者已倒在车上。

　　打开的箱子中窜出一条手臂粗的大蛇来，浑身呈鲜艳的红色，咝咝地吐着血红的信子。

　　红蛇一出，提着箱子的人便立即抽身而去，傅珏身后脚步声渐远，想必那人也趁机遁了去。

　　任心方才完全是险险躲过，发出的两根弦针击在蛇身上，只划出了两道浅浅的口子，反而激怒了这骇人的红蛇。

　　红蛇在沙上蜿蜒前行，留下一道道长线。

　　任心一步步地慢慢后退，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半边身子撞到了身后的人。

　　傅珏的声音很轻：“莫要动。你若不动，它一时分辨不出人在哪里。压住气息。”

　　日头正胜，沙漠中的白日，即便是冬日，也比城中暖了不少。

　　饶是如此，任心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红蛇果然停了下来，头来回地转，血红的信子不停地动着。

　　傅珏紧盯着距他们仅有几步远的大红蛇，剑尖微微抬起，轻声道：“用你的弦针，打它的七寸。”

　　任心却没了反应，只呆呆地瞧着红蛇，像是被那双诡异的蛇瞳摄去了魂魄。

　　傅珏不敢低头让红蛇离开视线，手上使了些力气，捏了捏她的肩膀，道：“任心？”

　　任心慢慢吸了口气，道：“傅兄，我知道打蛇要打七寸，只是……七寸在哪？”

　　傅珏好一会儿沉默，放在她肩上的手落下去，道：“弦针给我。”

　　任心的手一动，红蛇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蛇头向后缩了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弹了过来。

　　傅珏剑锋一扫，剑气挟着一股黄沙撞向红蛇，竟将红蛇撞的身形一歪，这一击并未对它造成伤害，却惹得它更加愤怒，蛇身立起，蛇尾将黄沙拍的四下飞散。

　　傅珏趁势将任心推开，在沙地上飞掠起来，红蛇立即弹出，紧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蛇，一黑一红，在沙漠里划出两道光影。

　　任心用力抓着沙子，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两道影子，心跳犹如雷鼓。

　　红蛇在沙漠中行速极快，却始终追不上傅珏，来回绕了几十个圈子后，红蛇的速度慢了下来。

　　傅珏脚步突地一顿，红蛇的蛇瞳黄光一闪，张开血红的大口，又快又急地朝他的头咬了过去。

　　任心呼吸一滞，手脚并用，慌乱地爬起来，朝傅珏跑过去。

　　没想到傅珏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左手手腕一翻，拨弦声急响，一根弦针已打了出去。

　　红蛇正跃到傅珏上方，那一根弦针正击在它的七寸。

　　红蛇蛇身一抖，竟被向上顶了几分，弦针没入蛇身大半。

　　又是一声拨弦声，第二根弦针紧随其后，击在第一根弦针针尾，将第一根弦针完全打入蛇身之中。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六根弦针相继击出，每一根都打在前一根的尾部，将前一根打进蛇身中。

　　红蛇每受一针，便被向上顶一分。沉重庞大的蛇身在空中滞了几滞，终于落了下来。

　　傅珏闪身后退，红蛇砸在黄沙之上，飞起漫天沙雨。

　　红蛇大张着嘴，长长的红信吐出，蛇瞳涣散，已不能再动了。

　　任心的呼吸快要停顿，呆呆地瞧着傅珏朝她走过来，摊开手心。

　　苍白的手。

　　墨黑的针筒。

　　“那六根弦针不能再用了，有时间我再重新帮你做一些罢。”

　　直到傅珏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任心才回过神来，木木地接过针筒，跟着他走到马车旁，道：“方才明明可以用剑杀死它的，为何要行险用针？”

　　傅珏站在马车旁，默默地瞧着那老者。老者仰面躺着，双目圆睁，麻木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只是再也不会改变了。

　　他的皮肤已变得紫黑，两个深深的牙印，几乎咬穿他的手腕。

　　任心神色黯然：“好毒的蛇……”

　　傅珏叹了口气，道：“安九言的毒物，果然名不虚传。”

　　任心闻言，想起什么，急跳了起来，道：“傅兄，那两个人便是我在客栈遇到的，泄露阴鬼师消息的人！”

　　不待她说完，傅珏已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急掠而去。

　　任心紧随在后，道：“方才你不用剑，是怕它的血中有毒么？”

　　傅珏应了一声，低头辩认着沙上的脚印，起先只是一排，不久又变成了两排，脚印中隐隐几点黑红的血迹，想必那两个人已汇合在一起。

　　任心抬眼望去，黄沙一片，空空荡荡：“过去这么久了，只怕他们已……”

　　刚刚转过一座一人高的沙丘，便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人紧握着仰躺之人的手，目中满是悲戚。

　　躺着的人紧闭着双眼，胸前被血染透，那血，竟泛着沉沉的黑色。

　　他们正是之前暗算傅珏与任心的两个人，躺在地上的，便是伤在傅珏剑下的那人。跪在一边的，是那个从箱中放出红色毒蛇的提箱人。

　　傅珏站在提箱人身后，淡淡道：“他已没有呼吸了。”

　　傅珏的语气虽平淡，心中却并不平静，刚才那一剑的力度，并不会致他死命，那人却偏偏丢了性命。而那人初受伤时，流出的血尚是红色，现在却变成了黑红色。

　　有人给他下了毒。

　　除了他与任心外，那老者已死，沙漠中便只剩下了这两个人。莫非是他的同伴毒死了他？

　　可既然下狠手杀了他，又何必留在这里为他悲伤，等着傅珏追上来呢？

　　提箱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语声中却带了颤音：“好毒……好狠……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傅珏目光凛然，道：“谁不肯放过你们？”

　　提箱人默然，慢慢地转过头，怪异地笑了笑，道：“你还活着……他更不会放过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心握紧了拳头，道：“为何傅珏活着他便不会放过你？他是谁？！”

　　提箱人眼珠动了动，朝她瞧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瞧着他同伴冰冷的尸身。半晌，才吐出三个字：阴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