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搞事业不说爱》一方豆腐

90、089

　　089

　　赤衍满心悲愤，数落了苏雨一通，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这几年在别人面前经营出来的沉稳，此刻竟成了一个笑话。
　　目送赤衍甩秀离去，苏雨心里是百感交集。他已然知道此人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那只在敖闰的保护下沉睡千年、死而复生的凤凰。“苏行死了”，或者应该说，“苏行消失了”，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之中，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有点不可一世的弟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然后换成了一个千年的灵魂，继续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雨看着天泉湖平静的水面，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幻象。敖闰说的事情他还没有厘清，脑海里又涌出了更多的思绪——苏行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最后见他又是什么时候……那天晚上，来到药田告知他与燕沐辰的婚事的人，真的是苏行吗？
　　他有点分不清了，至此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对兄弟亲情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渴望，他是渴望得到亲人爱护的，但他想要的不是父亲或者兄弟的情分。
　　苏雨回到天水坞里头属于他的小院，院子里头摆放着当季的花卉，角落里几畦药草在暮光中舒展着叶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太爷爷给他打点的院子，那几盆花卉就是太爷爷平时一手打理养护的。
　　燕沐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等着他回来。

　　他们是一同去到的湖底，可当时他们分别在结界里外，苏雨不确定燕沐辰知道多少。结界崩坏，敖闰的遗骨化作灵尘与他融为一体这事，燕沐辰与赤衍是亲眼所见的。他知道燕沐辰有许多疑问，可燕沐辰却没有问出口。
　　燕沐辰在顾虑他的感受，他怎能让燕沐辰在一无所知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他向燕沐辰和盘托出了敖闰的千年孤寂、神族的真相、天道的移位，以及那沉重得足以压垮山岳的使命——对抗伪神，归还天道。
　　燕沐辰只静静地听着，直到苏雨把话说完。
　　“……他等待千年，我却拒绝了。”苏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望着窗外天水坞熟悉的暮色，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湖底那副莹白的龙骨上。“小夜，我……”他转向燕沐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执拗，“我只想和你，守着我们的小医馆、当个称职的大夫，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只想如此而已……”
　　燕沐辰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太懂他了。懂他骨子里救死扶伤的仁心，懂他无数次为他人豁出性命的勇气，更懂他此刻深埋心底的恐惧——他以为终于握住了平凡幸福，敖闰的遗志却要他将一切连同他自己一起，献祭给一场遥不可及、吉凶未卜的抗争。
　　他不是怯懦，他是真的害怕，害怕现实“美好”的破灭、害怕自己多年的等待成空。那敖闰呢，他想过自己的等待，最终的结果也会是一场空吗？
　　燕沐辰心里想着，却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只觉他的手指冰凉。她能感觉到，经由她气海的那颗灵珠，苏雨体内那浩瀚如海却又极力压抑的力量，正传递着阵阵深沉而苦涩的悸动。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得像拂过药草的晚风。没有质疑，没有规劝，只有无声的理解和接纳。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苏雨身体一震，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忽然上前抱住了燕沐辰，把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小夜，我不想失去你。”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地恳求。
　　“好。”燕沐辰点头，在他紧绷的手背上轻轻安抚。

　　燕沐辰安抚了苏雨一夜，他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燕沐辰心里明白，以苏雨如今的状态，还是在天水坞多休养几日，免得回去又惹得家人担心。
　　苏雨在院中侍弄药草，燕沐辰就到外面去走走，穿过连接主院与客院的回廊时，迎面碰上了几天不见的人。
　　赤衍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只是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冷漠。
　　燕沐辰在赤衍的面前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嫂嫂。”赤衍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空气的锐利。
　　燕沐辰看着他，目光清澈平静：“你既然不是‘苏行’，不必这么称呼我的。”
　　“你知道了？哥哥告诉你的？”这一声‘哥哥’终究是叫习惯了，一时半刻改不了口。
　　赤衍挑了挑眉，对于燕沐辰的直接感到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燕沐辰应该是更加腼腆的人才对。
　　“他只跟我说了一些。至于你……我在湖底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湖底的时候？”
　　“就是龙王遗骨化为尘埃的时候。”燕沐辰淡淡说道：“夫君以水灵珠之力为我重启气海，我与他共享灵脉。在龙王的力量进入他气海的瞬间，我就知道你不是苏行。”
　　“原来如此。”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燕沐辰：“他拒绝了。”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敖闰付出一切，等了一千年，换来的就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拒绝’？守着这方寸之地，过他的安稳日子？”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你没想到吧，自己付托终生的，竟是如此一个懦弱自私的人。”
　　廊下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燕沐辰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重生与凡胎之躯的灵兽压抑的磅礴怒意和深切的悲凉，那是对故友千年心血付诸东流的痛心，也是对苏雨选择的不解与愤怒。他以为，作为敖闰逆鳞转生的苏雨应该坦然接受敖闰的托付，与他一起，向神族讨回公道。
　　“他不是懦弱。”燕沐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她没有解释苏雨的恐惧，没有辩解他的珍视，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苏雨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目光掠过赤衍，投向主院方向，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笃定，“你吞噬了苏行的魂息，那你应该看过他的记忆。苏雨在苏宗每次的出诊苏行都知道，苏雨对于‘救人’这件事，到底有多执着。可以把生命豁出去救人的人，你觉得他会放任苍生的苦难？”
　　赤衍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而笃定地回应。他眼中的嘲讽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这个失去内丹、看似柔弱的女子。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纷争的、扎根于岁月深处的认知。
　　“你就这么相信他？”赤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信他。”燕沐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你如果不信，可以再回想一下苏行留下的记忆，我听小鸢说过，苏行对他哥的每个行踪都在意得很。”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他，提着药草篮子转身，沿着回廊继续向主院走去。阳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裙上，背影挺直而坚定，仿佛一株扎根于磐石的青竹。
　　赤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廊下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那一声压抑在喉间、充满无尽苍凉的叹息。

　　燕沐辰在天水坞周围走了几圈才回到小院，她走到苏雨身边，自然地拿起水瓢，给旁边的药苗浇水，没有提起刚才与赤衍相遇的事情。
　　“这株‘星见草’移栽得不错，根系都舒展开了。”燕沐辰轻声说，目光落在苏雨刚培好的土上。
　　苏雨紧绷的肩颈似乎放松了些许，低声应道：“嗯，希望它能活。”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片嫩叶，一丝极其微弱、精纯的生命力悄然渗入叶片，那嫩叶瞬间显得更加青翠欲滴。
　　燕沐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拿起旁边的布巾，自然地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翠的药圃和斑驳的院墙上，构成一幅静谧的图画。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燕沐辰的笃定，苏雨的逃避，赤衍的失望，在这天水坞的暮色里无声地角力。直到——
　　“哥哥、嫂嫂！”这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的称呼，不是赤衍还有谁？！
　　二人闻声抬头，苏雨没想到前两天还在骂自己懦弱自私的人，今天居然像个无事人一样跑来寻他。
　　“刚才我接到药灵山庄的急报，说数地出现了疫病，药灵山庄的大夫和医工都查不到病因。我已经通知了池鸢，你们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得立马回去。”
　　“好！”
　　苏雨猛地站起身回到屋里，不消片刻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出来，他向燕沐辰说道：“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赤衍苏雨匆匆离去的步伐，苏行记忆里的那个拼死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长终于跟眼前人重合在一起。赤衍过去不明白苏行为何执着于苏雨，如今他开始有些明白。苏行的这个兄长，在苏宗这个欠缺情感的家庭里面，凭着奶奶那一点点爱，就能生出对旁人最大的善意，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让人执着呢。
　　赤衍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敖闰，这些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