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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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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
天泉坞的黄昏,景色很美。太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是给整个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子,亮得刺眼。
苏雨站在湖边,站得笔直。虽然脸上还带着点伤后的苍白,但看他呼吸平稳绵长,气息也沉,想必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燕沐辰陪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静静地靠在他身上。
“大哥,嫂嫂,打扰你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从他们身后柳树的阴影下传来。两人听到声音转身,果然是熟人。
“苏行?”燕沐辰惊讶了一瞬,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只见那他斜斜地靠着老柳树,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指捻着一片嫩叶把玩,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来人正是赤衍,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苏雨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了些。
“我知道你们来找敖老先生想办法恢复灵力,就跟着来了。正好敖夫人说你们在外头散步,我看这边风景好,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赤衍早就想好了借口,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找龙王遗骨的吧。他走到湖边,望着那片闪着金光的湖水,无声地探向湖心深处。“大哥看着气色好多了,这儿风景确实不错,挺适合养伤的。”
苏雨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嗯,是不错。”他刚想说什么,身边却突然起了变化。与此同时,苏雨体内的水灵石被某种气息猛地牵引,剧烈地悸动了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湖心踏了一步。
“苏雨!”听到燕沐辰的惊呼,苏雨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刻,天泉湖面毫无声息地裂开了。
赤衍瞬间调动力量准备防御,但预想中的巨浪和轰鸣并没有出现。只见湖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分开、托起,水流瞬间凝固、塑形,变成了一道狭长、剔透、蜿蜒向下延伸的阶梯,直通深不见底的幽暗湖底。
赤衍惊愕地看向苏雨——他能感觉到撕开湖面的这股巨大力量正是来自苏雨,可他不明白,苏雨怎么能唤醒这力量?
苏雨体内水灵石的悸动还没完全平息。他看着眼前的阶梯,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东西在等他下去。他牵起燕沐辰的手,看了赤衍一眼,眼神不容置疑:“下去吧。”
赤衍走在他们后面,提醒道:“当心脚下!”
越往下走,光线越昏暗,寒气也越重。苏雨脚步很稳,握着燕沐辰的手也更紧了。赤衍眼神锐利,像寒星一样扫视着下方深沉的黑暗,用尽全力压抑着心里的急切。
终于踏到湖底冰冷的淤泥上,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幽暗的湖底,冰冷的湖水在无形墙壁的另一边无声流淌。
一副巨大无比、莹白如玉的龙骨像山岭一样盘踞着。水流多年冲刷,在骨头上留下若隐若现的纹路。深绿的水草缠绕其间,细沙填满骨缝,陪伴它度过了千年孤独。
一道半透明的柔韧屏障,温和地将龙骨和周围的湖水隔绝开来。屏障之内,湖水依然在侵蚀流淌,反而更显出湖底的死寂。
苏雨的注意力完全被龙骨吸引,眼神变得迷茫又专注,好像被无形的线拉着。他松开了燕沐辰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沉睡了千年的龙骨。
“苏雨!”燕沐辰着急地叫他。苏雨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轻易就穿过了那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结界,走到了巨大的龙骨面前。他缓缓伸出手,接触到龙骨的瞬间忽然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倒在巨大的龙骨旁,失去了意识。
“苏雨!”燕沐辰吓得魂飞魄散,扑向结界想冲进去,却被一股强大柔和的力量狠狠弹开,踉跄后退。她毫不犹豫,立刻运转法力轰击结界,但结界纹丝不动。
赤衍瞳孔猛缩,凝聚起全身的力量狠狠轰击过去。结界剧烈震动,波纹像暴雨中的湖面一样荡漾,却依旧稳固如山。他对着结界嘶声喊道:“大哥!醒醒!”猛地转头看燕沐辰,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光幕里毫无声息的苏雨,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苏雨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心里异常地平静安详。他茫然四顾,震惊地看到“另一个自己”倒在地上毫无生气;结界外面,燕沐辰急得直掉眼泪;苏行好像在安慰她,但他听不到声音,他们也好像看不到他。他喊燕沐辰的小名,对方毫无反应。
几缕淡蓝的光芒在他面前凝聚,渐渐勾勒出清晰的人形。
那青年模样的男子穿着月白绣龙纹的长衣,墨色头发半束着,面容俊逸非凡,眉宇间却有着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沧桑,一双温润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藏有星河,气质雍容沉稳,包容一切。
他看着苏雨,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真挚温暖的笑,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初次见面,我叫敖闰。”他微微抬手,周围景象如水般流动,化出了一间雅致宁静的书房。
“你是我梦里见过的人?”苏雨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梦,但他知道敖闰明白。
“这次见面,我等了一千年,差一点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为什么等我?”
“想托付你做一件事。”
“你自己为什么不做?”
“我做不到。”敖闰苦笑,脸上掩饰不住的落寞。
“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觉得我可以?”
面对苏雨的质问,敖闰没有回答。他走到苏雨身边,眼神却飘向远处。
“一万多年前,天道成了,古神们归于寂灭。没想到,神侍趁机窃取了神的遗泽,篡夺神格,自封为神族。”他的声音平和,却冰冷刺骨。“但是,遗泽终究有用尽的时候。为了延续这份力量,神族需要找到可以修补的东西,那就是与古神同源而生的上古异兽,包括我们龙族。”说到这里,敖闰忽然笑了。明明是笑,苏雨却只看到他满心的痛苦。
“我的兄长们都死了,我原以为他们是战死沙场……直到我从遗泽之中探得了他们微弱的怨念。他们、不,是我们,我们所有的异兽,都不过是神族用来维持遗泽的‘养料’,那场所谓的‘天理昭彰’的三界大战,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骗局。”
想起兄长们被遗泽吞噬,敖闰眼底的痛苦深不见底。
“遗泽的力量太强大,我们根本没有胜算。除了等它消弭,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他看向苏雨,目光清澈坦诚。“我兵行险着,只想多争取一点时间。”敖闰眼神柔和了些,继续说:“我用逆鳞化形投入人间,便是敖氏一族,世代居住在这天水坞,就为了守护两样东西。一件是‘水灵石’,是我内丹本源所化,蕴含生克之力,滋养万物。另一件,就是能开启昆仑封印、释放赤衍魂识功法的钥匙——龙牙。”
“你身上带着我逆鳞的本源力量,而赤衍也已经觉醒,你们两人合在一起,就是我等待了千年的那个‘契机’。我希望你能和赤衍一起,联合世上还存在的异兽,清除那些伪神,把天道归还给众生。”
这深埋了千年的孤独、勇气和沉重的使命,压得苏雨几乎喘不过气。
“如何?”敖闰轻声问道。
苏雨无法回答,他转过身,看向外面。
结界之外,燕沐辰焦虑地拍打着结界,眼中是纯粹得几乎将他淹没的担忧和恐惧。
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撞进他心里:宸海城那个小小的医馆后院,燕沐辰正低头仔细挑拣药材。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的他,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想护一方安稳,他只想悬壶济世。那人世间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日常,才是他们一直追求的。什么对付伪神、归还天道,这些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眼神温和却背负着沉重宿命的龙王。“我拒绝。”苏雨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您的宏愿,泽被苍生。您的牺牲,感天动地。”他微微停顿,眼中是凡俗人的坚持,“可那是您的路,不是我的。我苏雨,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郎中,这辈子只想守着我那个小药院子,给人看看病,照顾好妻子孩子,就这点事。”他挺直背脊,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敖闰那双蕴含星河的眼眸。“抱歉,苍生太大了,我担不起。”
“……”
敖闰挺拔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惊讶凝固在脸上,连带着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千年谋划,万般算计,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从没想到过,承载了他逆鳞本源的这个人,会如此平静又坚决地拒绝这份沉重的宿命。
不是因为害怕退缩,也不是被力量冲昏头,仅仅是为了守护心中那一方小小的药圃,和几缕平凡的烟火气。
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雷霆般的呵斥。只有那凝固在唇边的微笑,和无边的沉默与感慨。
“原来如此。”一声悠长得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叹息在虚空中响起,疲惫中竟奇异地透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淡蓝光点,声音也随之飘渺:“我不勉强你,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愿这‘偷来’的平静日子,能长久一些吧……”
话音落下,光尘已消散无踪。
笼罩着龙骨的结界骤然破碎,敖闰的遗骸化作无数光尘,没入苏雨的身体!
苏雨身体猛地一震,一股浩大而纯净的力量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清洗着每一寸经络,抚平了脏腑最后一点疼痛,带来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感。
额角处,一对晶莹如玉的龙角虚影瞬间显现出来,却又在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苏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比以往更加清澈明亮,深处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和内敛的微光。
见他醒了,燕沐辰立刻扑到他身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苏雨!你……”她担心苏雨的身体,竟是忘了刚才在他额头闪现的异象。
苏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我没事。”他撑着站起来,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电,越过燕沐辰,牢牢锁定在几步之外的“苏行”身上。
“走吧,”苏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先离开这里。”
燕沐辰心头猛地一沉。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苏雨,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湖底经历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默默扶稳了他的手臂。
三人重新回到了湖岸上。
暮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这湖边更是透着侵骨的寒意。
燕沐辰心里乱糟糟的,疑虑翻涌。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看向苏雨:“刚才在下面,那光……还有你……”
“小夜,”苏雨打断她,声音放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坚决,“我知道你担心,也有很多想问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回去,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回。”
燕沐辰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苏雨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苏行,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
直到燕沐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暮色里,苏雨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那个一直垂着手、表面平静无波的身影。
湖风吹动着那人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苏雨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落在对方的脸上。
那人站直了身体,身上那份属于伪装者“苏行”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敖闰?”赤衍试探着问,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我是苏雨。”
赤衍心神一凛,随即反应过来,涅槃重生是凤凰一族的天赋。龙族,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重生。眼前这人……只是继承了敖闰一切的苏雨。
“他……把一切都给你了?”赤衍追问。那“一切”,自然包括了敖闰的力量、以及他的神格。
“是。”苏雨的回答简短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寂寥。
“那你……”赤衍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急切和渺茫的希望,“打算怎么做?”
“我拒绝。”苏雨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盆冰冷彻骨的水,兜头浇在赤衍心上,瞬间冻结了他眼中所有刚燃起的光。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燥热扭曲。赤衍的心像一座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被强按着的屈辱、愤怒,为故友千年心血白白付之东流的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刻骨的痛苦,瞬间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疯狂地奔腾、咆哮。
“你拒绝?!”赤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撕破沉沉的暮色。他猛地一步踏前,逼到苏雨近前,滔天的怒火扑面而来,“你知道了这天地间最肮脏的真相、你继承了他付出所有的一切、你——凭什么拒绝?!”
“他是他,我是我。我从没要他给我这些。”苏雨的目光沉静,却同样带着不可动摇的冰冷,“什么天道轮回,跟我没关系。我只想……好好过我的日子。”
“好好过你的日子?哈哈……”赤衍怒极反笑,猛地抬手指向那如同巨大铅块般沉重压下的昏沉天幕,一字一句都像沉重的石头砸落:“苏雨!你给我听清楚,只要那群伪神还在天上盘踞一天,这三界众生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赤衍胸膛剧烈起伏,因为狂怒而眼睛发红——敖闰!千年谋划,万般算计,竟因眼前这个人一句轻飘飘的“拒绝”,成了这三界最荒唐最可悲的笑话!
所有的暴怒、失望、悲痛最终只熔炼成一声充满了极致嘲讽、无边苍凉的嗤笑,笑这命运捉弄,笑这痴心妄想尽付东流:“敖闰啊敖闰,你算尽天机,耗尽心血,却算漏了这凡夫俗子的自私软弱!哈、哈哈……” 那饱含绝望和荒谬的悲凉笑声,在暮色四合的死寂湖岸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