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tsofia

17、十六 十六

　　黑影望向窗外，黑云之中金光乍现，龙影若隐若现，怕是三界中最爱多管闲事的四海龙王要现身了……

　　「饿鬼道现在没吃的吗？」

　　一把愉悦低沉的声音传入屋内，震得那道黑影快站不住脚。

　　「龙王……龙王不是只管施雨之事吗？」黑影尖叫道。「别管鬼界的事。」

　　楚灵的声音中透着笑意，「那倒不行，七月十四才是你的节日。」

　　「我不过是想要一点食物……」

　　饿鬼道绝大多数的鬼生活饥馑贫乏，无人施食或无法接受饮食，食物到嘴边会化成火炭，走在河边亦见不到丶饮不到河水，故一直处饥渴的状态，贪婪多欲，永远无法满足，所以笼统称之为饿鬼。

　　楚灵飘然进屋，现了人形，往黑影面前一点，只见黑影变回人形，他的头很大，脸上长满脓疮丶腹部鼓涨，甚是可怖。

　　「这也是你的前世报应。你从饿鬼道逃了出来，便依附在这个女孩身上吗？」楚灵低声问。饿鬼要寻找食物，自然是往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上海无异是最好的选择，这个躯体的原主人估计体质弱，一碰到脏东西就被轻易附身。

　　「她家有很多吃的……」饿鬼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到那些美味的食物，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估计不是人类的食物了。」楚灵浅笑道。「你赶紧离开人间吧，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龙王，你让我去哪儿？」饿鬼低吼着，「我饿啊！给我吃的！」

　　楚灵摇了摇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既是前世作孽，今世就留在饿鬼道了。」

　　忽然地面变得恍惚起来，摇摇欲堕，地面涌出大大小小黑黝黝的东西，楚灵心知不妙，便施了个咒，保护许泛菱的身体，不被侵害。

　　「哪怕你能把人间和饿鬼道连在一起又如何？你们能吃多少？始终得不到温饱。」楚灵见到饿鬼源源不绝从地面爬出来，也不担心人间大乱，反正这不是他的职责，自有鬼吏把他们抓回去。

　　形象可怕，大大小小的饿鬼无意识地往外爬，他们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寻找食物，楚灵心念一动，召来雷电，也只能把当中的七八成烧死，饿鬼们如流水般挤到人间……

　　「我以为龙王救苦救难，没想到也会袖手旁观。」饿鬼咧着血红的嘴。

　　楚灵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们应该到甚麽地方去。」

　　世上有哪个地方可以暂时安置这麽大量的饿鬼呢？要是把他们丢到沙漠或雪山，那是肯定不行了，楚灵不认为自己可以把他们扔回地府。

　　「要不你们先到那里待一会儿。」楚灵忽发奇想。

　　所以当地府鬼吏到达人间时，见到一片异常的景象───四海龙王把成千上万的饿鬼赶到最受污染的白川吃垃圾。

　　「龙王殿下，您这是甚麽意思？」鬼吏虽在地府，但也知道中国有一条名叫白川的河流，是一个巨型垃圾积聚范围，水流旋转的方向将周围的废物带进来，导致漂浮物和其破碎物的累积。

　　「反正他们只是要吃的，乾脆来白川把这里的垃圾都吃光吧，我也乐得不用动手清理。」楚灵管理人间的河流海洋，最讨厌就是人类污染海洋生态，既然有大群饿鬼来到，乾脆让他们把白川的垃圾和动物尸体吃光。

　　鬼吏眨了眨眼，他原本不明白楚灵的做法，但见到饿鬼吃个不停，白川的河水愈变得乾净起来，他有点理解楚灵了。这麽脏的河水估计龙王见到就不高兴，有饿鬼帮一把，自然是再好不过。饿鬼张口就吃，什麽塑胶、油污、金属、鱼尸都不介意。「楚王殿下，这群饿鬼再过一刻就要回去地府了。」

　　楚灵对於观看一群饿鬼进食的兴趣不大，「你来处理吧，那个带头的附身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估计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你去生死册查一查。」

　　说完便化成一道金光离开。

　　***

　　许泛菱清醒过来已是隔天早上，只觉浑身酸痛，头昏眼花，家中又不见有财物损失，心下觉得疑惑，但想不出个究竟，只好先致电学校和校长请病假。

　　明明她昨天见到一个黑影进了屋子，但一觉醒来，她又好好的睡在床上，衣衫完好……

　　习惯性往手上一摸，发现楚灵送的红绳不知所踪。

　　许泛菱不敢再细思下去，难道她昨天真的见鬼了吗？

　　请了一个星期病假之後，许泛菱回到学校，才收到一个更惊人的消息───陈姿清变成植物人，李娟来学校吵了好几次，说是学校某个学生害了陈姿清。

　　许泛菱回校时，避开了李娟，有担心许泛菱的同事悄悄向她交代了细节。

　　就在许泛菱请假前一天，陈姿清放学时突然说很饿，李娟带她去吃饭，凌晨就开始抽搐发冷，送进医院之後就变成植物人，起初以为是食物中毒，或者是急性疾病，但李娟认定是在学校发生了事情，应该是黄羽彤伤害了陈姿清，所以天天过来闹事，说要黄羽彤和她的父母出来交代清楚。

　　黄羽彤的父母乾脆请了长假，等到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上课，再不行的话，索性转学。

　　许泛菱知道这事棘手，竟然打通了楚灵的电话。

　　楚灵不负楚半仙的美名，电话响了两下，就马上接起来。

　　「你的学生怎麽了？」楚灵问。

　　许泛菱惊讶说：「你怎麽知道？」

　　「都说我都是楚半仙。」楚灵笑呵呵说。「她哪怕能活过来，也不见得回复正常，我劝你放下这件事，反正以後你会遇到更麻烦的人。」

　　生命中总是杀人一个措手不及，许泛菱将来就会明白。

　　许泛菱半信半疑，追问：「我觉得李娟已经令人很困扰，再这样下去，我肯定要转行了。」她做老师是为了教导学生，而不是应付无理的家长要求。

　　「你相信我吧，她很快就会放弃追究。」楚灵说。

　　过了几天，许泛菱果然收到消息，说陈姿清已经清醒过来，可惜人变得痴呆，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眨眼。经过调查之後，知道陈姿清被她的爸爸家暴，头撞上地板，才会变成植物人。

　　李娟仓皇办了退学手续，黄羽彤回来上课，一切雨过天青。

　　***

　　2008年11月。影评人协会颁奖典礼。

　　直至颁奖典礼开始前一刻，楚灵还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提名───他明明就演得一点也不好。

　　这是老板唐少澜灵机一动搞出来的三部电影：《梅兰芳》、《杜月笙》和《孟小冬》，同一批演员，三个风格不同的导演，三个天差地远的视角，如此荒谬的项目竟然还真的被他搞成了，然後三出电影在影评人协会颁奖典礼合共拿了三十个提名。

　　再加上颁奖礼常客向子韶导演的《风起》，楚灵看到提名名单时，还以为自己在参加万荣的内部表彰会。

　　身为《梅兰芳》的主演，楚灵还演了一半的《孟小冬》，演到後来他都差点精神分裂了。

　　楚灵看着坐在前一排与其他电影公司老板谈笑风生的唐少澜，再一次感受到唐少澜作为老板的厉害之处。

　　「我们终於又见面了。」

　　楚灵见到一身深蓝色西装，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弘迪来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如他这麽兴奋。

　　弘迪浑然不觉楚灵的客气，甫坐下来就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影评人颁奖礼，真厉害。」

　　楚灵笑而不语。弘迪跟他并不熟悉，虽然他俩都扮演了梅兰芳，但私下没有交集，再说，光是弘迪身上这股渐见晦暗的气息，就使他退避三舍。弘迪的脸是不错，看着就是个彬彬君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甚为讨喜，可惜怎样也抹不走面相中的一股寒酸。

　　弘迪又说：「一会儿颁影帝时，我应该会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楚灵看了一眼场刊，轻声说。

　　估计你不会感受到第二次。

　　「那也是。」弘迪见楚灵安静下来，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句，就闭口不说，心中已经是把他骂了几百次。

　　明明大家都是万荣的艺人，楚灵只是比他早两年出道，哪有资格对着他耍大牌呢？况且他正是事业上升期，拍了《孟小冬》之後，声价不同往日，不少大型品牌与他洽谈代言工作，上时尚杂志封面的机会源源不绝。

　　楚灵似是听到弘迪的心底话，似笑非笑瞄了他一眼，弘迪立即转过头去。

　　颁奖典礼很快就开始了。

　　楚灵出席颁奖礼，不是为了得奖，而是期待见到表演嘉宾：真正的万荣巨星杜云深。

　　颁奖礼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到了第二部分时，主持人微笑地说：「今天是第四十五届影评人协会颁奖典礼，为了这个特别的日子，协会主席诚意邀请了一位特别嘉宾来为大家演唱经典电影串烧组曲，相信各位已经事先收到消息，事不延迟，有请───杜云深！」

　　楚灵本来昏昏欲睡，听到杜云深的名字，立即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聚精会神望着台上的杜云深。

　　唱歌时的杜云深眼神明亮，神色沉稳，可是，一举一动都显出藏不住的锐利锋芒，有一种让人望而却步的震撼美。

　　「果然是天生的好嗓子。」楚灵感叹道。上次听到这麽悦耳的声音，已经是几十年前在北京听的京剧了，啧啧，往事不能回味。

　　杜云深从近期的大热电影歌曲唱到三十年代的老歌，当唱到《英雄赞歌》和《我的祖国》时，楚灵被他的高音中的电光火石吓了一跳……

　　这孩子唱起歌来真铿锵有力，不说还以为他真的上过战场，打过抗美援朝。

　　当最後一个音完美结束时，现场的欢呼声和掌声差点要掀翻会场的天花板，楚灵甚至见到老板站起来大喊安可。

　　若不是窥见天机，楚灵打死都不会相信在台上温柔挥手的杜云深，十岁之前是银行的太子爷，锦衣玉食，生活无忧，五十岁之後却是香港C大的校长。

　　在台下为杜云深的表演所感动或疯狂的歌迷和观众，可要珍惜这六年时光，因为杜云深很快就要隐退，过上他真正喜欢的生活。

　　***

　　万荣公司成为这次颁奖礼的大赢家，总共拿下十二个奖杯，虽然楚灵没有拿下影帝，但《梅兰芳》得到最佳电影的殊荣，所以他也被拉去庆功宴。

　　因此，他才和杜云深说上几句话。

　　在舞台上气场全开的巨星，如今换了休闲运动服，一直坐在角落低头吃东西，完全没有打算和记者或同事聊天。

　　「你很饿吗？」楚灵坐在杜云深身边，笑问。

　　杜云深抬头，瞬间就喊出楚灵的名字：「难道楚先生不饿吗？」

　　「真的不饿。」楚灵说。近距离之下，才更清楚看到杜云深的脸，果然不是十全十美，父母缘薄，年纪轻轻就要靠自己打拼，幸好十五岁至六十五岁一直走大运。

　　「那我先吃了。」杜云深为了这场演出，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能坐下来。

　　「既然有缘见面，我赠你两句吧。」

　　「我晓得你是楚半仙，可是我不信鬼神之说，只信人定胜天。」

　　「呵呵，但人生的一必都是天意，人啊，是无法扭转命运。」这种话楚灵听了太多次，听多了也觉得烦扰。为甚麽人类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实力呢？

　　「我从来不认命。」杜云深的眸子里写满了倔强和不服气。

　　「那就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