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动人间》三花聚顶

8、王城之约 有朝一日在

　　星梦那天练习了所有能够学到的技巧动作，她还回忆了一会儿偷看母亲指点村中少女和姐姐的场景，想从其中找到能更进一步提高的线索，可是，一无所获。

　　哪怕她再天才，十岁就熟练的掌握了真蛮国舞蹈几乎所有的技巧，也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能力去消化那些。就算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国中常见的从易到难的几十支舞也没用。

　　一股焦躁从内心升起，年幼的星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已经通晓技巧，却反而觉得找不到方向。

　　“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这样算是实现了吗？”星梦在内心自问。她忍不住举起小小的粉拳捶了一下练习场所边上的树干。

　　铃铃——星梦身后传来银质手铃的敲击声。声音轻柔悦耳，毫无琐碎之感，能听出来敲击者至少是个舞者。在真蛮国，手铃和脚铃对于舞者来说非常重要，甚至用伙伴来形容都不过为。

　　星梦转身一看，只见有位穿着黄色丝绸衣服，肩上斜披着白色洒金纱巾的妇人出现在眼前。那妇人看起来和母亲羽姬差不多大，容貌妍丽，笑容中还带着属于少女的天真娇憨之态。

　　小星梦以前从来没在里满村见过穿着如那妇人般讲究的人，她不仅全身衣物皆为丝绸所制，在风中垂坠飘飞尤为好看，额头上，耳朵上，脖子上也戴了不少金银饰品，更是星梦完全没有见过的，这打扮仿若神庙中供奉颉天大神的仙女塑像。

　　“你多大了？”仙女问，她的眼瞳中仿佛泛着水光，目光莹润柔和。
　　小星梦回答说：“十岁。”
　　“十岁？十岁就能跳到这个地步了？”仙女看着颇为惊讶。

　　星梦却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自己跳得很好。“我看不到，看不到以后该怎么跳了。我的舞，已经没有未来了。”她冷不防的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了心声。

　　仙女笑了一下，她轻舒腰肢，步态优雅的走到星梦旁边，抬起手臂轻轻的叩了一下树干。并不见这美丽妇人多用力，树干却摇晃了一下，带着上面树枝摇曳生姿，还轻缓的飘下几片树叶。

　　正在星梦好奇妇人为何去叩动树干时，她却伸出带着镀金银铃的手臂，整个人开始舞动了起来。舞姿仿若刚才摇曳的树枝，轻缓飘落的树叶，曼妙悠然。

　　星梦被这妇人的舞姿深深的吸引，她也见过母亲给姐姐示范舞蹈，却没见过这样的舞，舞者仿若就是周围的花草树木的一部分，在其中又不在其中，并可以此传达心声。

　　妇人的舞蹈很快结束，她站定之后笑盈盈的看着星梦说：“懂了吗？”

　　星梦恍惚的点点头说：“懂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要舞的未来。”说着她也伸出手臂，轻舞几个动作，最后定格在真蛮国的一种徒弟对师傅半跪着的行礼姿势上。

　　“精彩，你的悟性果然很高。没想到竟然轻轻点拨一下就能悟出‘以舞画世界，以舞传心声’的道理。”妇人的目光中露出赞许和，一丝惋惜。

　　最后，两人约定，有朝一日在王城相见，星梦要将这些年的阅历编成一只舞以来答谢她的指点之恩。妇人最后在星梦又沉浸于练舞的新世界的时候，在一旁丢下了两串黄铜手铃，离开了。

　　躺在村中客舍床榻上的星梦想起了这个约定，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不是个愚蠢的人，当年那位据说来自王城的妇人背景定然不简单。

　　若自己只是个有些舞蹈天赋的平民或者贱民女子，定是得不到那妇人的指导。之所以会得到那样重要的提点，肯定和母亲有关。

　　可那又如何呢，自己看到了未来的路，并且一路走到了现在，虽然还是没有离开里满村......就这样想着想着，星梦睡着了。

　　第二日清早，星梦一如既往的在相同的时间起来进行晨间的练习。练习结束之后，她回到客舍中又打水洗了洗脸和胳膊，整理了头发，换上了那套暗红色的布衣布裤。

　　今日不会去山中了，这些天来一直有上山捡干柴，到昨天为止，已经凑了足够的数量。今日，星梦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仔细的将黄铜手铃系在手腕上，星梦离开村中客舍向自己的家，也是母亲羽姬和父亲卓郎的家走去。一路上碰到了几个村人，那些平日会凑上前说些不知趣的话的人们，今日见到她都会让路并且行礼。

　　还没走到家中，就远远的听见七弦琴的声音，琴声纯澈静谧，星梦知道，那是父亲卓郎的琴声。父亲是一位天才的琴师，据说曾经在王城的神庙也有很高的地位。

　　星梦走进家里，只见父亲在弹着琴，母亲似乎半闭着眼倾听着琴声，表情宁静，面容也显得清灵秀美。不像常常对着她那样露出狰狞之态。

　　看到小女儿回家，卓郎停下琴声笑着说：“回来了。”

　　羽姬也因停下的琴声而睁开了眼睛，看见是小女儿星梦，她的目光刹那间锐利了起来。
　　“嗯。今日我有事要和父亲母亲说。”星梦如古井一般平静的目光看着母亲羽姬。
　　“呵呵。”羽姬冷笑出声。

　　星梦没有接话，她双膝跪地，身体前屈，额头贴到地面，给父亲卓郎和母亲羽姬行了一个最重的跪拜礼。

　　“星梦，你这是为何？”卓郎急问，显然被女儿的大礼给惊到了。

　　在真蛮国，按照《典籍》上的说法，孩子并非仅仅是父母的所有物，而是颉天大神和真蛮国的子民。所以哪怕是孩子结婚嫁娶，也不用对父母行这种跪拜的大礼。只有本家族族长，平民和贱民对贵族，以及所有信者对颉天大神，才会行这种程度的跪拜礼。

　　当然，在世俗生活中，人们不可能跪来跪去，毕竟不论贵族、平民还是贱民都要出门，所以也不会弄得那么麻烦庄重，顶多见到了远远躲开一拜，或者头不触地的普通跪礼。

　　“父亲、母亲，请允许我离开此处，去王城。”星梦说。
　　“你要做什么！要去那里妨碍你姐姐吗？！”
　　还没等星梦声音落下，羽姬尖锐的声音就刺进她的耳膜。

　　“我是去帮她。”星梦言简意赅的回答。她觉得奇怪，她知道天誓已经去找过母亲，提出让她去王城的意愿，却被狠狠的拒绝了。可母亲若知因中诅咒姐姐昏迷了，按说应该会同意自己的离开。

　　“不对，如果她知道姐姐昏迷了，肯定会自己也去王城一探究竟的。那个天誓肯定不是这么和母亲说的。因为他有什么原因只希望我去王城。这正合我意，所以不可告诉母亲‘实话’。”星梦心道。她低垂下眉眼，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腰肢细细不盈一握，姿态非常优美。

　　“我是一定要去王城的。我不会嫁给一个平民木匠。就是死也不会。”星梦说。她声音虽低，却能让羽姬和卓郎听得清清楚楚。

　　“呵，这件事没有你选择的余地。要么嫁给瓦郎，要么去当贱民好了。”羽姬压抑着心中的火气，冷笑着说，在她眼里，星梦仿佛不是她的小女儿，而是仇人。看到对方隐忍、难过、伤心，她的心中都会生出中诡秘的快感。

　　星梦站了起来。她微微一笑说：“这次过来只是为了告诉父亲母亲而已。”言下之意便是她的决定不会改变。

　　羽姬的表情哗的一下变得煞白，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用力揪住星梦的肩膀，摇晃着她，嗓音尖锐的说：“你是想好了要当贱民，再去王城招摇破坏你姐姐的名誉吗？我不会让你成功的！”

　　星梦用力将母亲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剥”了下来。

　　这位年轻的舞者已经拥有了超过自己母亲的力气，她的眼中有着自信和坚定的力量。她只是反手用胳膊推着母亲羽姬，便不会被对方伤害。因为母亲的个子有没有她高，臂膀也没有她长了。

　　任凭羽姬如何挣扎，她都无法脱开女儿手臂的掌控，无法靠近一步去攻击对方。

　　“母亲，您作为祈灵，脑子里邪门歪道的事情真是让女儿我大开眼界啊。放心，我不会让自己以贱民的身份离开的。只是我若要离开，您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像去年那样打我几棍子吗？”星梦盯着母亲羽姬的眼睛说。她的话让后者原本的挣扎松了下来。

　　星梦轻轻往前一推羽姬的肩膀，放开她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那么恨我，既然不愿意姐姐有妹妹，那就不要生下我。既然生下我，你就没有权力这样对我。我会离开的，但绝不会让您有机会让我沦为贱民。”

　　羽姬后退了一步，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白瓷茶盏就往小女儿星梦的面门狠狠砸去。

　　“羽姬！你不能这样！”卓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阻止妻子再伤害女儿，可已经来不及了。

　　星梦只来及微微偏一下头，瓷盏砸到她的额角掉在竹地板上，稍稍弹起一点，咕噜噜的滚到一边去了。瓷盏落地的地方随即掉下几滴红色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