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动人间》三花聚顶

6、琵琶

　　到此为止，今日李郸跟着天誓几乎全程看戏。他没想到最后还能探出个王城贵族的陈年旧事，按理来说这些对他并不重要，但直觉告诉他，继续探索这件事，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关于这个国家的所有谜底。

　　半年前李郸从长安来到真蛮国，立刻被这里有别于大唐的风情深深的吸引。奇异而美丽的热带风光，热情好客的国民们，肥沃的土壤，宜人的气候，丰富的物产，无处不在的歌舞，以及繁琐而神秘的宗教习俗。

　　这些都让李郸深深的着迷。他也是个性格爽朗的人，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跟真蛮国王城的贵族们的关系也很好。到了甚至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地步。李郸还是很坚决的拒绝了。

　　在那些常往来的贵族当中，李郸和天誓的关系最好。这两个青年同样热爱音乐。天誓对李郸随身带着的琵琶非常感兴趣，也对他演奏的琵琶曲表达了深深的惊讶和叹服。

　　李郸能感觉到，在这个神奇国家，舞者的舞蹈能产生神秘的力量，也见到过一些实际例子。本国人民把这些归咎于信仰，而他，则想找到更深层的原因。

　　这次他偶然知道天誓要离开王城去找一个人，所以缠着跟着过来了。天誓也没办法，因为他被国王安排的差事正是接待从强大的大唐来的使臣李郸。

　　李郸在来时的路上曾经试探着想从天誓口中打听他这次为什么要去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并且找一个村姑。出乎意料，天誓也没遮掩这么做的缘由。

　　他说自己和祈灵竞选者之一云媱相爱了。可云媱因过于出色而被她的竞争者们深深的嫉妒和无情陷害，竟然中了一种不知名的诅咒。

　　在被诅咒沉睡之前，云媱说她有个舞蹈天赋同样很高的妹妹，希望天誓能让自己妹妹也成为祈灵的候选人，从而成为祈灵，让自己家族的荣耀延续下去。

　　这跟天誓昨日对云媱的母亲羽姬说的理由是不一样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天誓隐瞒了云媱现在真正的处境，没有和羽姬说实话。

　　而天誓对自己的说辞，李郸也是不完全相信的，敏锐的嗅觉让他下意识的探索这事情背后的真相，便一路跟来了。他今天没想到，天誓离开了祈灵羽姬家之后便说：“我要去村口等星梦姑娘。你可以不必跟着我，这村子还是可以逛一逛的。”

　　李郸也是个识趣的，也不想和天誓一起等还不知道何时回来的星梦。他决定离开村子，去附近山上看看，听说有一块山坡这个季节开满了红色和蓝色的花儿，颜色对比冲撞，缤纷至极。而且他想着说不定能在山上碰到星梦，一时间搞不懂天誓为什么非要在村口等。

　　李郸一路上行进得很是顺利，中途还碰到了几个进山打猎的小伙子同路了一阵子。几人对他外国人的身份很感兴趣，约了几日之后一起喝酒。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李郸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眼中霎那间被绚烂的色彩填满，目所能及的地方皆是红色或者蓝色状似五角星形的花朵。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烟花时的激动心情。

　　这一大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全是同样品种的花儿，同棵树上，红色蓝色的花朵皆有，花树高约三四米，枝干若伞状铺开，更是将花朵铺成红蓝色的云霞一般，如梦似幻。

　　这种花儿无法食用，所以里满村人也就是花季时节会有恋爱中的年轻人来此卿卿我我，故而这片花海一直保存完好。里满村地处偏僻，也没有喜好追逐景致的达官贵人们来此玩乐。

　　李郸因着眼前美景心情激动，他感觉耳边似传来旋律之声，便将后背包袱卸下，取出其中琵琶。每次心中想出新的乐曲之时，他都是这般。

　　将琵琶抱入怀中，流畅的乐曲从心中流出，五指拨起琵琶弦，珠圆玉润的声音便从指尖流出。李郸让琵琶之声变成画笔，描绘了进入真蛮国一路以来看到的奇异而又绚丽的场景，在看到这满山遍野红蓝色的花海之时，白天变成黑夜，天上的腾起烟花，照亮了地上颜色绮丽的花海，二者交相辉映仿若仙境。

　　一曲快结束时，李郸注意到不远处竟然有个婆娑的身影在花海中旋转跳跃，舞姿与自己所奏音乐尤为契合，仿佛不是第一次合着自己演奏的这首原创的曲子舞蹈，而是已经合着此曲排练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之上，仿佛舞者心中早已知道这首乐曲一般。

　　曲终，舞停。舞者的动作定格在后仰下腰的姿态。她长长的辫子已经垂到地上，上半身已经完全翻过来几乎要和腿平行。舞者轻盈的收回动作，右手成掌状，中指尖轻触额头，左手叉腰，腰身微微前倾，向李郸行了个礼。

　　李郸马上站起身来，以同样的姿势还礼。这个礼节表达尊重，在真蛮国是个相当重的礼节。他这时已经发现，合着自己新曲舞蹈的人正是星梦。想来也不可能是别人。在偏僻的里满村，有这样舞蹈技术和对音乐的理解与热爱的人只有两位，一是祈灵羽姬大人，肯定不可能会是她，那必是另一个人，星梦了。

　　星梦拿起放到一边的背篓，款款走向李郸，目光却打量着他手中的琵琶。这琵琶通体乌亮，上面用螺钿和金漆描画着草叶和凤鸟的纹样，栩栩如生。在真蛮国，哪怕是最好的工匠也没这个水平的技艺。

　　不过星梦在意的并不是琵琶华丽的外观，而是它时而珠圆玉润时而又似裂帛之声丰富的声音。这种乐器似乎有种神秘的能量，可以释放与真蛮国现今所有乐器都不一样的乐声。
　　李郸也注意到了星梦的目光，他笑着解释说：“这是琵琶，西域传来，经我大唐改造过的乐器。”

　　星梦面带惊羡之色说：“它的声音很神奇，很有力量。大唐，真好啊，可以接触到那么多的......”

　　“是的，不光是琵琶，还有各种域外乐器，和来自各个国家的舞者。我大唐的舞蹈也是一绝。”李郸面露自豪坦然的说。虽说这真蛮国到处充斥着歌舞，但就乐器、歌者、舞者的水准，和大唐比起来，也不过能得一新奇之词而已。

　　星梦甜甜的笑了起来，像是进入了李郸所说的场景，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的世界。从小拼着命的学习舞蹈，向颉天大神供奉舞乐那是她克制不住对舞蹈的热爱。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曾经幻想在一个能接触更多的音乐更多种舞蹈的世界里，尽情的舞，没有人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去阻止她。

　　“星梦姑娘。”李郸轻声说。似是因为思考顿了下后说：“若有朝一日你去大唐，我必做东，带你去见我大唐最好的舞者。和最好的舞乐。”

　　星梦这才如梦初醒，她略带歉意的笑了一下说：“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为此而努力的。”

　　李郸虽被星梦对舞蹈的执着而感动，心中却生出了别的疑惑。“难道在真蛮国，女子嫁人生子这件事并不重要吗？”

　　星梦不知李郸心中所想，便说自己要下山了离开了。李郸遂邀星梦一起下山，很自然的从星梦手里拿过她的背篓。

　　李郸拿起星梦的背篓，发现这背篓颇为沉重，突然想起来刚才星梦拿着这背篓还步履轻盈的样子。

　　“是了，能轻易将技巧做到那个地步的人，其力量必然强大。”李郸心中也释然了。毕竟他在大唐的时候也和不少舞者切磋过武艺，这些身负绝技的舞者侠客们很多看似纤细瘦弱，实则不少气力惊人。

　　二人一路下山，速度比上山去时要快了不少。半个多时辰，就快到村口了，路上碰到了好几波和她们一样从山林里归家的人。大家都走的挺匆忙，真蛮国因地处热带，每日光照时间较长，但人到了傍晚肚子还是会饿，这会儿大家都赶着回去吃饭呢。

　　从山林出来，老远就能看见一个发光体站在村口，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一身银饰的天誓。李郸与星梦走近一看果然是他。天誓身姿挺拔，眉目俊秀，脸上天生带笑，不少路过的里满村的女性都对他心有好感，甚至有上来搭讪的。

　　但也仅限于搭讪了。里满村人也不是没眼色的，他们能看出来天誓很可能是贵族，而他们大部分是贱民，贵族和贱民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

　　看到李郸和星梦一起走过来，天誓没有露出吃惊之色，仿佛这在他预料之中。他走上前去，迎着星梦，李郸也识趣的后退。

　　“星梦姑娘，我有一事相求，可否与你详谈？”天誓问星梦。后者看看四周人来人往，面露犹豫之色。

　　“去村屋谈吧。”星梦说。村屋指她现在暂时栖身的村中客舍。

　　“好。”天誓欣然同意。

　　李郸提着星梦的背篓跟在二人身后，天誓走在最前面。他却没往星梦暂时栖身的村屋走去，而是走到了村长给他和李郸借住的吊脚楼下。

　　星梦也没表示反对，跟着天誓走进了吊脚楼的客室之中。

　　“我去给你们倒点水。”李郸放下星梦的背篓说。可怜他在大唐也是皇亲贵胄，现在竟然在一个小小的边陲之国的边远山村里给人端茶倒水。好在他自己并不介意。比起自恃身份来，探索和冒险更加重要。

　　天誓也没废话，把对羽姬说的差不多的说辞也对星梦说了一遍。

　　“......请你去王城帮帮云媱。”天誓诚恳的看着星梦的眼睛说。

　　星梦却露出似笑非笑神情恍惚之态，片刻之后，她面色凝重起来，秀丽的眉毛微皱，轻摇螓首说：“我现在没法离开，也不能就这样离开里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