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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脱离 就像苍鹰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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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南抬眼,看到数十人执刀而来,俱身着囚服,当前一人挟持着一个贵公子,见到他,微微一点头,算作问候。
正是酬溪。
四周呈包围状的士兵见到他们,有人小小地惊呼一声,随即各自交换眼色,舒南听到一声气音的“世子”。
他们竟然挟持了世子?舒南微微愕然,随即想到方才行进间骤减的压力,不由得抿起唇。
还有那声“祝你成功”……那时他就已经决定参和进来了吗?
思绪几个兜转,不过一息之间。临到末了,舒南想起的竟然是他还没有问过那人名姓。
他身旁的人正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暗暗示意舒南作为伤员往后退,让他们尚有余力的作为面向两方的“盾”。舒南微微摇头,把那人半出鞘的刀刃推回鞘内,仍然站在阵前。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警惕,但还是走了一会儿神。舒南不确定是因为失血带来的晕眩,还是别的什么。乱糟糟的人声忽远忽近,夹杂着渡鸦报丧般不详的哀啼,夜色在火舌下扭曲,浓烟缠上了沾血的刀。舒南一阵眩晕。他以刀支地,短暂地阖了阖眼。再睁眼时,浓烟尽散,现出青年冷峻刚毅的侧脸。
舒南低了低头,像是被光灼了眼。
酬溪一无所觉。他手握一柄薄刃,正抵在贺行长颈侧,此时往前微微一送,握刀的手漂亮又平稳,他人也平平静静地道:“放人。”
贺行长额上青筋一跳,没有说话。
渗出的血由丝及线,逐渐成注。
酬溪仍然道:“放人。”
贺行长不动,他便也不动,任血淅淅沥沥地流入他袖口,染红了褪色的囚服。
约莫一炷香之后,酬溪漫不经心地把刀刃一带,口子瞬间被拉长,问:“放吗?”
贺行长只觉颈侧一凉,他屏息僵了许久,才察觉流出的血并没有想象的多。也正是这一僵,让他久久无语,终于不得不咬牙道:“放人!”
士兵一哄而散,迅速让出一条道来。
酬溪冲舒南道:“你们先走。”
舒南略一犹豫,然而他们这边都是些残兵败将,也出不了力,便朝其余人轻轻点头,示意无妨,走就是了。
没想到的是,动的不止九人,还有酬溪身后浩浩荡荡的囚徒。几步后,舒南遽然回首,竟只有酬溪一人还留在原地,挟制着世子,比起身前乌泱泱的敌人,他单薄得像个剪影。那剪影的一片衣角镀了火光,在夜风中翻飞作响,铮然有声。
他背脊挺得笔直。
一刻钟之后,几乎全营的士兵都汇到酬溪面前。贺行长颈侧的伤口已经停血,却仍不得动弹半分。
酬溪彬彬有礼道:“我们也该走了。”
他便当着全营的敌人,一步步地后退,贺行长徒劳地被他拖着,竟也无人敢阻。
贺行长怒极,斥道:“跟上!”
酬溪无所谓地道:“允许你们跟三个人,我在树林放人。”
一阵漫长的寂静后,才有三人踌躇着出列。酬溪一哂。
双方之间隔了两臂距离,慢慢退至树林。见那三人想质问又不愿出声,想抢人又不敢出手的样子,酬溪笑了一声,将贺行长往前痛快一推,戏谑道:“世子真是御下有方!”
贺行长踉跄几步,被属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一把推开属下,大怒回身,却竟已不见酬溪身影。
夜色下的树林鬼影幢幢,风过如有鬼哭,谁也不知道里面还埋伏着多少人。
贺行长咬牙,终于一甩袖:“回营!”
酬溪隐在树后,短暂地出了会神。没有埋伏,没有接应,贺行长多虑了,就只有他一个。
他知道现在要去哪儿和他们汇合,但是忽然一阵疲惫,没了力气。酬溪把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纵横的纹路一寸寸烙进皮肉,他心想:“就一会儿。”
就软弱一会儿。
他难得放纵,某种喑哑的窸窣声却似蛇般潜行而来,腥气渐浓。酬溪警觉转身。
却是舒南。
“……”酬溪怔住,“你……”
舒南以为他要问“你怎么在这”,却没想到酬溪怔愣许久,只说:“你伤好重。”
舒南忽然磕巴了一下,才干巴巴地道:“是啊。”
“他们没帮你包扎吗?”酬溪道,“你的同伴们?”
舒南低头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掌心:“我让他们先走了……先出城避着。你的人也跟着他们走了,他们有门路,挺安全的……”
“那你呢?”酬溪忽然打断道,“你留下来干什么?”
舒南张了张嘴,又无言。
我担心你?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以他现在的鬼样子,好像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可是那个剪影苍白得好似下一刻就要折了,他又无法坦然离去。把伙伴送走,他就不用再瞻前顾后,可以把自己肆意挥霍一二了。
于是舒南便独自留了下来。本想着若酬溪遇上事,他可以在暗处放点冷箭,若没有,默默各行各道也就罢了,不必劳烦别人照顾自己,没想到酬溪莫名其妙地倚在树上,半晌不动,舒南担心他受了伤,才现了身。
……似乎是多此一举。
不知酬溪从这寂静中领略到什么,他忽然道:“谢谢。”
舒南有些不知所措。
酬溪眼睫微垂,更低地道:“谢谢。”
一线朦胧月光穿透树林,轻轻落在酬溪脸上。
他脸色很苍白,双眼却漆黑如墨,像是把整张脸的魂气都聚在一双眼里,说不出的幽深难明。然而此时他垂下眼睫,就像苍鹰收起羽翼,敛去所有攻击性,低下高贵的脖颈任你亲近。
舒南犹如被蛊惑了,情不自禁道:“我姓舒,舒南……怎么称呼?”
酬溪:“酬溪,壮志难酬的酬,溪水的溪。”
舒南抿抿唇,看着他:“千金沽酒酬春风的酬吗?”
“……”酬溪哑然,“也是。”
寂静仿佛蜷缩着,又轻盈地一分分鼓胀起来。
“你的伤,先处理一下?”
舒南低头看看自己,又冲他微笑了一下:“好。”
他正想撕下被血黏住的衣服看看伤势,忽然听到酬溪说:“我帮你。”
下一秒,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逼近,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和他按在同一块布料上。
舒南愣愣转头,视线极近地撞入酬溪眼底。
他讷讷地松手了。
酬溪一手轻按在他肩上,让他坐下来:“放松。”
舒南闻到酬溪身上的,一股浅淡的药味。
莫名安神。
酬溪看了他一眼:“会有点痛。”
舒南弯唇,示意无事。
那人手法却仍然,极轻柔。
南疆林沼多草药,酬溪似乎对它们都了如指掌,很快找到了所需。他撕了一截衣料,用寒露浸湿,裹上捣烂的草药,先帮舒南固定,再敷在伤处。
幸运的是,舒南身上除了左肩刀伤深可见骨,其余皆是皮肉伤,好好疗养,数十日便可恢复。
酬溪皱着眉处理他肩头的伤。夜色昏暗,酬溪不得不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短暂地扑到舒南裸露的肌肤,又融入湿漉漉的雾障。
舒南动了动。酬溪停下来,“痛?”
舒南摇头。不是痛,它更麻,更轻。他轻咳一声,转移道:“你怎么集结得了那么多人?”
“狱里的。当时你射杀了几个守卫,我便趁乱把他们放了出来。”
舒南欲言又止。
“放心,”酬溪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都是罪不至死的,还有……另一拨反叛军。”
舒南一顿。反叛军。士兵先前严防死守的态度有了解释,然而舒南先前却未听过有关叛乱的任何消息,如一场还未燃起便已被扑面的火。更何况他们虽然隐隐以酬溪为首,却又有一种微妙的游离,着实不像一起反叛的关系。
舒南没有追问。他也有些累了。
“我帮你烧了那个帐子——”酬溪低声道,“你妹妹待过的……”
舒南好似突然被打了一拳。先前奔流沸腾的血在一句话中冷了下来,他木了一会,才游魂似的道:“那人死了么?”
问完,他又仿佛预见了答案,低低地补充:“我总会让他死的。他逃不过。”
酬溪安抚性地放缓声音:“他死了,我看着的。”
“……账里有两个正在被……的姑娘,离得近,在火势蔓延时死死缠住了他。火几乎一下就烧了起来,侍卫都走了,那三个人始终没有出来。”
舒南倒有些茫然似的,隔了许久才哦了一声。
“……那之前那声尖叫——一个嘶哑的女声——”
酬溪:“是她。”
舒南便又无话。良久,他轻声道:“谢谢。”
酬溪没有回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一刹恍惚过后,舒南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你……”他声音沙哑,“沿西一路出树林,有一户酒家,酒旗上书着‘风沙’二字,你如果需要,就进门对店主说‘来路多风沙,何处可一避’,他能送出你出城。”
顿了顿,舒南苦笑道:“这两天应该还是安全的。”
酬溪蹙眉:“你不走?”
舒南下颌紧了紧:“我要去找莞莞。”
酬溪没有动。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放弃了。舒南是一个哥哥,仅此而已。
劝不了,不必劝。
“我跟你一起。”
舒南吃了一惊,下意识拒绝:“弃……弃尸地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既然没有危险,我跟着也无妨。”酬溪道,“何况我被关了这么久,对于他们惯常安放的地点也知道一二,好过你再去探听消息。”
舒南仍然迟疑。
“舒南,”酬溪道,“没有那么多原因,我愿意去而已。我愿意的后果,我自己承担。而你——”
——愿不愿意被我陪着?
酬溪平静地看着他。
舒南终于松口。动身之前,舒南把从同伴那接过的利刃换给酬溪。
他们扑了两次空。凹地里只零落几根被野兽啃食干净的人骨,黑臭的积水里洇着几团头发,人走近了,苍蝇成群地飞起。
舒南低头看着人骨。酬溪在他身后道:“没办法的。”
“我知道。”舒南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我朋友,有两个伤得很重,还有一个没有回来。我虽然知道伤亡在所难免……但是还是会踟蹰。”
舒南侧脸看了眼酬溪,眼神黯淡:“他们没有怪我,但是我听得到他们的痛呼。”
酬溪静静听着。
舒南拨开眼前半人高的丛草,低伏着前去第三个乱葬岗。
他最后一句话轻得能被虫鸣盖过。
“可是我身后有那么多的白骨。”
第三个目的地在坡上。本是平地,他们却为了躲过营地侦查而绕了远路。月色隐隐,坡上光景不甚分明,更兼有杂草遮蔽,判断不出是否有新掷的尸体。他们伏得更低,静悄悄地上坡,酬溪在前三步。
行到半途,酬溪在虫鸣之外听见了人声。他佯作没站稳在原地磨蹭,一边阻着身后舒南,一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
恰好风起,丛草摇曳,弯弯的尖聚而又散,让出一寸景色。
酬溪心一紧,立刻转身挡住舒南视线。
然而已经迟了。
在他身后,舒南微微直起腰,双手还保持着一个要扶的姿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坡上。
那些人竟然在奸’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