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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战 他们的肘轻 ...

  •   舒南只觉得全身血都在往上涌,耳边阵阵轰鸣,手脚却如同被冻住了,冰凉得可怕。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冲过去了,以卵击石也好不自量力也好,只要把那些人从舒莞身上扯下来就好。
      可是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行。
      他死死咬着牙。他不止一个人……他不能贸贸然地把两个人都暴露了。
      舒南眼一眨不眨,视线却在渐渐模糊。在模糊中肉色的色块逐渐晕染、扭曲,时间无限延长,空间骤然缩小。
      那扭动着的人狂喜的、炽热的、颤抖的呼吸就像喷在他颈后。
      舒南听到自己骨骼在咯咯作响。他像一滴沸腾的油,飞溅到最高点,静止。
      他在烧灼的静止里想起舒莞。

      舒莞有一头如云的长发,她自己却总嫌碍事。有一次她抱怨长发妨碍她上山择草,舒南笑她昨天才说东边新娘子的发髻好看,今天又开始嫌烦。
      舒莞便不说话了。后来她撑着下巴,问他:“以后我梳成什么样的好?”
      舒南哪里知道。舒莞自顾自地想象了会,欢欢喜喜地说:“到时候我要戴你给我打的簪子。”
      那是年前舒南顺手打的木簪,不值钱,也不太好看。他们北上从商的父母年年给舒莞带来精巧新颖的玉簪,舒莞最常戴的却还是它。
      “木簪哪里配得上新娘子,”舒南笑道,“头饰要去北方请人打才行。”
      舒莞以为他不让她在大婚的时候任性,气鼓鼓地瞪他。
      “我呢,就去学学,再给你打一个,打个金的。”舒南摸摸她的头,“肯定比这个好看,比东家新娘子还好看。”
      舒莞眨眨眼:“那你记得啊。”
      舒南早就想好了样式,要打支展翅的小凤凰,虽然小凤凰要飞去别人家了,但还是祝愿她飞得又高又好。他没把设想跟舒莞说,每次舒莞旁敲侧击,他都神秘兮兮地笑。
      因为想着日子还长。想着舒莞还可以在他身边待很久,想着他要在漫长的时日里细细修改细节,等到那天,才能好好地送出去。
      然后漫不经心地对她说:“哥哥才没忘呢。”
      他想那支金钗落在她云般的乌发间,应该很好看的。
      ……可是现在舒莞头发披散,被人狠狠揪着,像揪着一头走兽。

      ——直到被酬溪按着肩,舒南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前行了一步。
      他们缓缓对视。
      舒南嘴唇翕动,忽然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酬溪直视着他的眼睛,极慢地摇头,手上使力,把他一分分地压进草中。
      舒南没有反抗。他手忽然再次痉挛起来,虎口处的肉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破壳欲出,舒南咬牙,用另一只手狠狠把它抻直,手指却仍似错位一般,扭动着想蜷曲,针扎般的疼。
      他手心都是汗。
      “舒南,”酬溪在他耳边说,“舒南。”
      舒南置若罔闻,好像掐着仇人一样扳着自己的手,泛白的手指上渐渐出现缺血的青紫。
      酬溪不得不强行卸掉他的手,在这个过程中,舒南一直仇恨地盯着自己跳动的虎口,好像它十恶不赦、罪该万死。酬溪顿了顿,握住他冰冷苍白的手指。
      酬溪感觉到舒南的指尖还在不时地抽动。
      只是向上一弹。
      像在哭泣。
      “听我说,”酬溪包住舒南的指尖,“你不必上去,你有弩的,记得吗?”
      舒南木然地看着他。
      酬溪轻声道:“你妹妹说你是个很好的弓箭手。”
      舒南指尖骤然一缩,像被他手心的温度烫着了。
      酬溪没有放手。他抓着舒南,像拽着一个即将远去的游魂,固执地为他保留着一文不值的温度。
      “我需要你的帮助。狱中的饭菜放了软骨散,我力乏多日,没有能力一个人解决掉他们。”酬溪飞快道,“等一下我上去,你在这里掩护我。他们一共有七个人,只有一个在望风,望风的人背对着我们,其他全都忙于动作,应该没有警惕。但是他们分布太散了,我上去放倒一个就马上会暴露,你先不要马上动手,等剩下六个注意力被我引住了再射箭,我会尽量把他们带得往这边走。你能杀多少是多少,行吗?”
      舒南表情空洞。
      酬溪重复了一遍:“行吗?”
      舒南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行。”
      酬溪耐心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做不到。”舒南打断道,“你放开我的手。”
      酬溪轻轻松开。在他松开的刹那,舒南手指已经开始抽搐,他整个右手都在颤抖。
      “你说,”他悲哀地笑了,“这只手还能干什么?”
      酬溪再次抓住了他。像抓着一个溺水的人那样用力。
      “你很厉害,”酬溪凝视着他,“你在瞬间放倒了五个狱卒。”
      “我知道你很难过……舒莞,她很好……她在等着你。”
      “舒莞在说你是个好弓箭手时,眼神像在说你是个英雄。”
      “她一定觉得你是最好的。”
      舒南连呼吸都在发抖。
      “她跟我说,你一定回来的,一定。”
      “你不仅来了,还拯救了许许多多的姑娘。”
      “现在到你拯救她了,”酬溪慢慢地再次放开手,“舒南。”
      舒南的指尖很慢地动弹了一下,然后和它的主人一样,深深佝偻起来。

      酬溪伏在草中,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舒南告诉他,他只有四箭。
      三。
      那人死死掐着舒莞的肩,在她的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数个乌青指印。
      酬溪眼也不眨地看着。
      他呼吸粗重,加快了冲刺节奏。
      二。
      他拉着舒莞的头发猛力一扯,几乎把舒莞整个上身都扯离地面。
      酬溪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柄。
      一。
      那人一声低吼,脖颈倏然后仰。
      一道野兽般的弧度。
      酬溪蓦地抬手,一掷。
      小刀裹挟着风声,没入那人后心。
      他仍然仰着头,神色还带着未散去的癫狂,口中却发出不似人声的含糊嘶吼。他的同伙头也不抬,只当他高’潮未去。
      酬溪迅速匍匐前进,及时撑住了那人即将倒下的身躯。酬溪小心地把小刀拔出来。
      望风的人终于发现不对,一边往这边走一边笑骂:“马上风了吗……”
      酬溪已迅速跃起,往旁猛地一蹿。就在望风的人出声示警前,他的小刀已经再次出手。
      五步之外,有人双目圆瞪,戛然而止。
      酬溪拔出长刀。
      就在跃起的刹那,他已发现不对。更远处竟还有一块凹地,或坐或躺着数人,此时都蓦地爬起,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赶来。
      他给舒南的情报是错的。
      酬溪低低叹了口气,然后长刀一横,悍然迎了上去。

      舒南目不转睛地上望着,手指扣着扳机,呼吸轻缓。
      酬溪按计划解决了两人,此时只要把剩下五人引到舒南的射程范围,就结束了。
      酬溪告诉舒南,剩下几人分布各异,他没办法一次解决,他们想要过来,却也有个先后的时间差。这是舒南要利用的。
      第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舒南手指轻微动了动,迟疑。
      瞬间的迟疑过后,那人已在争斗中调换了位置,舒南此时若要动手,便只能射中酬溪。
      酬溪忽然往另一个方向一缩。他的攻势仓促转守。
      舒南呼吸一顿。他知道有第三个人加入了战局。
      酬溪一点点地往他视线里退。
      等到舒南能任意瞄准两个人时,第四人已经到达。
      舒南仍然在等。
      在某一刻身影交错时,他终于抬手。
      风住。
      锐利的破风声。
      箭如流星,由笔直一线逐渐融入夜色,茫茫一刹,又再次绽开,化为一个逐渐晕开的血点。
      中箭人晃了晃,手中刀一松,阻住左侧人逼近的脚步,斜后方来的冲击让他侧倒下去,竟又刚好拦住了想偷袭的同伴的攻势,成了个物尽其用的替死鬼。
      酬溪抓住这片刻的机会,刀尖划了个圆融的半圆,从身后偷袭者的腰侧一路往上,回收。
      舒南轻轻笑了笑。
      酬溪借着回刀的力后撤一步,侧身。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舒南扣动扳机。
      酬溪抵着迎面挥来的刀,听到身侧有人应声而倒。同一时刻,他的对手踉跄了一步,刀猝然脱手,蹡踉一声落地。
      舒南摩挲着弩身,心想,结束了。
      酬溪喘了口气,同时也想,结束了。
      他们的优势局面结束了。
      远方的敌人,赶到了。

      此时舒南还剩两箭。
      他一无所知地望向坡上。
      刀一瞬间从五六个方向袭来。
      酬溪只来得及退一步。一瞬间寒光凛冽,刀锋乍起,酬溪仓促折腰、旋身,在刀尖走空的刹那自下握住刀刃,往上狠狠一推,借力起身。他掌心鲜血淋漓,却又已经带着整把刀往旁一掰,持刀人踉跄着挡了周围人,刀也撞在其余的刃上,一声清脆。
      酬溪一掌推向那人肩部,长腿一扫,扫倒两人,再一勾足尖,远远踢走两人兵器。
      这一番动作,身侧的刀已经逼近到他衣襟。酬溪避其锋芒,顺势侧身,扣住那人手腕,毫不留情地往上一折。他借腕拉过那人,横肘狠狠一击他胸腹,推开。
      酬溪身前出现了一段空白地带。倒下的人匆匆爬起来,队伍收整成一个扇形,与他身隔两尺,敌人们虎视眈眈、剑拔弩张,却仿佛心照不宣地按兵不动。
      酬溪直视着正前方敌人的双眼,缓缓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跟上。
      酬溪忽然意识到,哪怕是方才他们一拥而上的时候,也无人敢自后偷袭——说明他们已经知道这是禁区,一旦踏入,便暴露在弓箭手的箭锋之下。
      酬溪的心咯噔一声。
      这意味着,舒南也暴露在他们的攻击之下。

      坡上拳拳到肉的搏击声传到半坡,已经模糊不清。
      舒南微微动了动。仔细看,他的视线已经不再往上,而是悬在丛草的草尖。不远处,一从草正轻轻摇晃。
      在遥远的搏击与呻吟声外,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例如,人的脚步声。
      舒南指尖动了动,□□偏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和风达成共识。
      舒南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与此同时,他抽刀,暴起,一肘已向后狠狠捣了出去,正撞上敌人坚硬的胸膛。那人正想偷袭,未料到他猝然一击,一连退了两步。
      舒南已反手将刀捅了过去。他死死捂住那人的口鼻,压制住他的挣扎,将人轻轻放倒在杂草中。
      他一箭一刀在转瞬间解决了两人。
      舒南静静提着刀。他知道还有一人,已在刚刚悄悄变换了位置。
      现在,他在明,敌在暗。
      他右肩的伤口变本加厉地疼起来。舒南神色不动,闭上眼,听。
      虫鸣之外,有风微微阻滞。
      舒南向如水夜色掷出长刀。
      这一击若不中,他兵器脱手,一身是伤,难有胜算。一念未毕,一声闷响,刀刃入肉之声。
      舒南弯腰,拾起弓弩,把仅剩的一枚箭布上箭道。是,他在明,敌在暗。
      可他熟悉风。

      那厮酬溪欲出声警示坡下舒南,却担心会打草惊蛇,加速敌人的偷袭。此时多拖一刻都可能拖来舒南的死讯,酬溪不欲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便横刀一掠,率先打破僵持局面。
      借着这时还无需担心背后。说来痛快,舒南甚至不用出手,他的存在已经替酬溪守好了后方。
      神通广大,酬溪想。
      很小的时候,酬溪就已经懂得了双拳难敌四手。但同时,他也早就懂得何为义无反顾。
      因此,当听到有刀自斜后方劈来时,他竟是避也不避,极灵巧地一转腕,拼着以一换一的风险,也要再带走一人。
      预料好的疼痛却没有到来。酬溪来不及回头,错身之时,听到有重物坠地之声。他匆忙抬眼,正看见舒南一跃而起,伸展开的刃上盛着一线冰凉月光。
      其时,那偷袭之人已看到舒南。但是于事无补,因为舒南指下的弩箭也看到了他。
      统共四箭,例无虚发。
      舒南杀人、弃弩、暴起、入局,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破了包围圈,长驱直入,和酬溪背靠背。
      他们的肘轻轻碰了下。
      数不清多少次的兵刃相撞,麻木了的挥出和转圜。
      舒南连眼睫都渗满汗水。右肩的伤撕裂一般,他刀尖一颤,动作微微凝滞。
      那一刻,那士兵反应极快,足间一勾,将脚下女孩尸体挡至胸前——他们竟不知何时战至舒莞身侧——舒南来不及变招,刀刺入□□,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舒南眼一下子红了。他猛地往后一抽,刀下有一种缓慢的阻力。他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下刀。
      那士兵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个天赐的挡箭牌,一剑已迅速从舒莞腋下刺出,直逼舒南左心。
      正是这时,酬溪握住舒南的手,猛地往里一推,透过女孩的尸体,刺入后方得意洋洋的士兵。
      就是这一分神,酬溪大半个后背落在敌人刀锋之下。舒南来不及细想,大幅偏转身体,把酬溪狠狠一推,用胸膛替他挡了一刀。
      这一刀深可见骨。
      在黑暗来临前,舒南想,他可千万要出得去啊。

      痛消失了。
      牵挂消失了。
      难以忍受的酸楚也消失了。
      舒南见到了舒莞。她长发端端正正地盘起,插着一根木簪,长裙曳地。舒莞看见他,很快乐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舒南想告诉她自己错过了好多好多。太多了,多到无法挽回。
      舒莞却嘴角一翘,好像已经洞悉他要说什么,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冲他长长地嘘了一声。
      她狡黠地眨眨眼。
      那一眼之后,疼痛复苏、焦灼复苏、责任复苏、苦难复苏。
      他失去的一切以最鲜明的姿态告诉他,往者不谏。
      但舒南看懂了那一眼。那一眼里,舒莞说——
      哥,你是个大英雄。

      舒南醒时,已是次日黄昏。舒莞就在他身边不远,被简单地整理过仪容。当晚舒南强撑着送她入葬后,便一病不起。那日酬溪一人解决完其余兵卒后,就带着他们往群山深处走,以逃避追兵,却也和原先队伍断了联系。
      又是四日,等酬溪辗转联系上队伍,才知道那一夜快而猛的奇袭像一个讯号,南疆一隅,竟一下子集结出六百人的行队。
      然而与队伍组建同步传来的,还有舒南父母的死讯。
      正是舒南病最重的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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