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囚十四日》辞桑

7、且战 走。

　　舒南劈手夺了把刀，且战且退。一个着了火的帐子把追兵阻了阻，另一个策应的弓箭手帮他一连掩护了四箭，舒南借着自己还穿着他们的服饰，躬身又混入敌军中。
　　他终于有闲情看看自己之前的战果。
　　六箭，五箭当场致死，全倒了，剩下一个左肩中箭，还行。
　　舒南顿了顿，心里寻思着要不要过去把那人也给补了。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人要接应。舒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往反方向去了。他要为那十一个人负责，既然来了，都得全须全尾的回去。

　　行至一半，不知道是不是舒南错觉，行进间的压力小了许多。
　　许多驻守的敌军往他来时的路奔。
　　……就好像有另一拨人也加入了战局一样。
　　骚动渐收，无头苍蝇一样奔涌的人群好像忽然找到了方向，集体朝着一个目标进发。舒南眉心狠狠一跳，压下心头不祥的预感，也低头匆匆赶去。
　　越近，越静。
　　只一眼，舒南就蹙起了眉。最坏的情况，他们被围了。
　　人多到一定程度，乌合之众也有铜墙铁壁之效。在绝对优势下，几乎所有士兵都镇静下来，稳稳地执着刀镇守。而正中被困住的，足有五人。
　　几乎是他们此次行动的半数人员。
　　包围圈的正中央，几乎鸦雀无声。敌我间隔了三尺，没有搏斗，只剩下如同猫捉老鼠般、傲慢的氛围。三尺隔离带横陈了数层零落的人体，若非被一刀毙命，便是伤重到动弹不得。被围的五人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俱是沉默，只刀刃明晃晃地横在身前，血顺着刀背不间断地往下淌。
　　舒南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人群。士兵没有一哄而上、没有交头接耳，如此有序，一定有个高层的人员在这里，镇住了他们。是谁？
　　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动，如同鸟振翅欲飞。舒南不易察觉地侧侧脸，听出了声音的方位。
　　东南方，二十步距离，弓箭手就位。
　　同一时间，人群之中也有人侧过了脸。舒南和他对上视线。那人眼神朝声音来源微微偏移，舒南很轻地点了下头。那人眉心微耸，舒南摇摇头，意思是没有了，只有一个弓箭手。那人握在刀鞘上的手不动，拇指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口型，三。
　　连他一起，混在官兵里的有三人。舒南缓慢地眨了下眼，不再动作，将视线重新投向包围圈中心。
　　他看到背靠背的防守圈里，一个人轻微地晃了晃。他身上的血并不全是敌人的。
　　舒南后脊一凉。下一刻，最里层的人一齐出刀，和被围者的刀镪然相抵，余人一脚勾起地上层叠尸体，往里一掷。
　　□□相撞，一声闷响。那先前摇晃的人额上青筋直跳，执刀的手微微发颤。
　　疼痛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下路空了！
　　舒南不欲再等，不可能再等。他找不到他们的指挥，那人不在最里圈，这远不是最好的时机，可里面的人扛不住了。
　　他得到里面去。
　　就在舒南刀噌的出鞘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女声骤然响起。尖利、嘶哑，浸满绝望的怨毒，划破夜色，穿透耳膜。
　　外层里，几乎所有人都往声源方向望去。
　　几乎。
　　舒南没有。在那一刻，他收住刀的去势，紧盯住其余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往女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几个往左前方瞄的人就格外醒目。左前方有什么？
　　那个镇住形势，发号施令的人！
　　这念头方生，舒南心弦一紧，福至心灵地往右一躲，在偏头的刹那，破空声极近地擦过他耳侧。那箭矢笔直地射入前方人的脖颈。
　　舒南一肘推开倒下的尸体，借那瞬间的掩护一个腾挪，转眼已到第二层。身后一阵骚动，刀高举，舒南已横肘，将身前人拦腰逼开。
　　第二只箭至。那将落的刀忽顿，舒南背后犹如长了眼，在箭入肉闷响之时往后方一抓，正抓住濒死之人的臂，刀颓然落地，人也被他抓至身后，成了又一轮的挡箭牌。
　　舒南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舒南持刀的右臂发力，一连逼退两人。又是两箭，舒南左右虎视眈眈的人应声而倒。唯有实在顾不及的右前方有人伺机而动，银刀自缝隙中伸出，在他右臂上狠狠划下一道。舒南只迅速抽身。
　　他进到了包围圈的中心。
　　此时因角度和各色人员阻挡，弓箭手已经很难再帮他开路。左前方的头目他们都发现了，但已是弓箭手所不能及，没办法一箭了结，只能靠舒南自己。
　　舒南再次没入人群。他右臂受伤，力量骤减，若想再单刀匹马地冲进冲出，必定难以为继。舒南一招用老，左边偷袭又来，他仓促变招，又一次两刀相抵。这一次，他手腕反折，力量使尽，刀一寸寸地往下逼近。
　　舒南右臂已经全麻了，汗从眉缝落入眼睫，来不及眨去，滑入眼里的刹那，有瞬间的模糊。
　　他手腕一软，骤然下跌。
　　身后风声极快逼近，又一声金石相撞，一柄长刀自舒南颈侧过，堪堪横在他身前，替他别住了来势汹汹的攻击。舒南手臂抽痛，五指痉挛，已然力竭，刀刃却仍然极快地一翻，重新向前，笔直没入前人心口。
　　那人倒下的瞬间，身后人轻轻撞了下舒南的肩。
　　他是难以为继……可他并不是孤军奋战。
　　舒南在盈鼻的血气和连绵的疼痛里，笑了。
　　笑出一身杀伐之气。

　　四个人里面，只有舒南在异侧。他过来的最远最艰难，但有了同伴的照应，一时轻松许多。
　　他们迅速逼近那指挥。到了这个地步，那指挥不可能看不出他们是冲他来的，然而他却不躲不避，反倒一脚踹在前方抖成筛糠的士兵膝弯，把这碍事的废物扫到一旁，亲自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
　　那指挥三方都有士兵兢兢业业地为他守护，唯有正面被舒南强冲出一条路来。舒南方剩下三人各自侧身，也替他挡住所有干扰，在汹涌人潮里硬生生开辟出一方角斗场。
　　最简单的力量比拼。舍掉所有花样，充满了侵略性和杀意的角力。
　　舒南和他短暂地对视。那指挥面色森冷，骨骼吱吱作响，却再度加力。舒南寸步不让，颈侧却有神经急切地跳动起来，血液轰鸣。一声近距离的惨叫响彻，两方俱是不动，连一丝眼神飘动也无。在那一眼交锋里，指挥看出了舒南的力竭，手中竟还能使力，刀猛地往下一压，他嘴角毫无温度地一翘，低道：“一群废物。”
　　舒南在那瞬间翻腕，只来得及稍稍别过迎面而来的刀尖，整个人往东南方向一矮再一错，连着后退两步，左颊一道蜿蜒血痕。
　　和着汗流。
　　舒南眼也不眨，在起身时一刀已送了出去。这一刀快极，那指挥不得不侧身躲避，这一个退让的动作却好似挑起他的某根神经，让他再次出刀时向前一步，本能地通过逼近来更有力地伤害什么。
　　这是一次非常短促的角逐。舒南咬牙往上一别，后撤，指挥的刀却已经迅速跟上，随着一大步的跨进，那把刀没入舒南左臂。
　　舒南闷哼一声，倏然抽身，再退，鲜血如泉涌。
　　这浑浊浓烈的血气如烈火烹油，烧的那指挥眼里凶气毕露，也似有血色。他连进三步，镪然下劈，舒南与他一触即分，节节败退，一昧躲闪。先前角逐的时候指挥还能伤到他，如今舒南仓皇躲避，指挥却像蓄力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只追得到他袍角。
　　那指挥不由得终于露出些不耐。他看得出舒南只是强弩之末，然而却始终未能结果，沸腾的凶性得不到鲜血平息，便只能倒烧着理智。
　　理智败退，兽性却愈猛。
　　终于，在又一次倒退后，舒南微微顿住，画蛇添足地往旁一侧身。这一多余的举动让他来不及回刀遮挡，指挥毫不犹豫，直捣向他心口，嘴角弧度终于带了快意。
　　衣襟划破，血丝出露。
　　那力道却蓦地止了。
　　只见一支箭矢，已完全没入指挥的颈侧，只剩尾羽在轻轻颤动。
　　舒南握着刃，掌心鲜血淋漓。那指挥双目圆睁，眼里满是戛然而止的、切齿的恨意，这恨意顺着他颈侧的汩汩血流蔓延，越过颤抖的臂，流入长刀的凹槽，染红舒南痉挛的五指，竟然还是热的。
　　也止步如此。
　　他们最后一次角力，指挥终于再也进不得，被舒南一寸寸地推开。
　　只一拨，那刀就已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指挥颓然坠地。

　　舒南吸了一口气，将刀狠狠拄在地上，眼前发黑，好险没跪下。为了把那指挥引到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他受的伤都是实打实的，周身无一处不痛，闻到的血气全是自己的。
　　他先要用平分秋色的对抗激起指挥的好胜心，然后用血挑起指挥的杀伐欲，再用躲闪戏耍激怒他，一步步把指挥引到东南方。这过程他本可不必受那么多伤，但是从弓箭手第一箭射出起，多待一秒，就是多一份险。位置既已暴露，唯能速战速决。在无声的倒计时里，若不是指挥倒下，便是他的同伴被逮捕。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那弓箭手想必已经自己转移了，他一个人，怎样都好。
　　方才一番位置变更，先前被围的五人也汇合进来。此时一人匀出手脚，架住舒南。在指挥倒下后，士兵竟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如临大敌地收手停战了。那些面面相觑的面孔上，纹着恐惧和茫然。
　　舒南咳了一声，嘶哑道：“走。”
　　九人往前步了一步。整个包围圈像一个臃肿的环，仍和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也往前走了一步。
　　没了首领压制逼迫，没人敢向前再挑争斗，却也没人敢担放人的责任。
　　舒南深吸一口气，一时头痛欲裂。还要有一场恶战吗？可是不说别人，就他自己走路都要人扶的德行，再凭什么闯出去？
　　他们九人拿不定主意，然而呆的愈久逃出生天的机会就越渺茫，这不是犹豫的时候。正当他们打算硬闯时，一阵骚动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