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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诛心 他们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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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
“他们找到了你妹妹。”酬溪简短地说。
舒南僵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转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已经死了——!”
“尸体也可以做很多事情。”酬溪冷淡道。
挫骨扬灰、枭首示众,只要想,能有一百种践踏的方式。舒南很清楚这个,他的父母都经历过。
他见到他们的时候,悬挂出来的头颅已经腐烂了,秃鹫饱食过后,仍有成群的蝇虫试图挖掘出破碎的血肉。感受到他的接近,蛆虫从空洞的眼眶、口腔里一层层爬出,像涌动着的、腐烂的黑潮。母亲身上干净的皂荚味成了浓郁的恶臭,还有令人作呕的酸味。那不像一个人的味道,更像某只被烈日曝晒过后、黏腻的四脚爬虫。
舒南从此惧怕一切腐烂的东西,但他总是避不开他们。
在梦里、在脚下、在手刃的敌人中,在倒下的战友里。
他不得不一次次接近,再亲手埋葬。
舒南小幅度地颤抖起来。“你告诉了他们?”他盯着酬溪,双眼迅速红了,“为了投诚,你连这个都告诉了他们?”
舒南暴起,拳头拧得死紧,却被镣铐拘在原地。他疯了似的挣动着,链条绷得笔直,力逾千钧,两步距离,像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
不得安宁。
舒南在酬溪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就像一条狗。
老瘦、疯狂、无路可走。
“已经那么多人死在你手里,还不够吗?还不够吗!她死了,跟着我的人都死了,你满意吗!”他吼道,浑身颤抖,“就剩我了,冲我来啊!”
他破了音,带出一点沙哑的哭腔。“她已经死了……你们却还不放过她……混账……”
“冲我啊……冲我……”
舒南终于缓缓躬身,按着胸腔。
酬溪疲惫地闭了闭眼。
“不是我。”他说。
舒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一字一句道:“只有你知道。”
那个雨夜极冷,暴雨如洪泥如浆,只有酬溪陪着他在群山中跋涉。他怀里的姑娘还那么小,死的不体面,葬得也不体面,舒南甚至没办法给她找套干净衣服。雨水把她身上的血污冲走,也冲走她脸上的血色。偶有闪电横空,她的脸惨白得像个木偶。
此生不会再有机会补上缺失的颜色。
酬溪说,她被带走的时候告诉他,如果她哥哥三个时辰内来了,就叫他快一点,如果晚于三个时辰,就让他慢慢来,别被发现了。
酬溪没有说那个女孩竭力保持镇静,却不住地发着抖。
他没有问如果她哥哥不来呢,那个女孩也没有解释,好像这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
那个女孩说右边那条道巡逻的护卫少一点,让他告诉她哥哥。
酬溪说好。
那个女孩说门口右数第二个卫兵腰间别了把小型□□,让他告诉她哥哥。
酬溪说好。
那个女孩说她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弓箭手,家里的野味都是靠她哥哥打下来的。
那个女孩说如果等下有人潜进来找人,那一定是她哥哥。
那个女孩说,她叫舒莞,她哥哥叫舒南。
她眼底泪光一闪而过,最后道,别忘了啊。
酬溪说,舒莞,再见。
舒南来迟了。他本就是高烧不退舒莞才会贸然出去帮他采药,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放她出去。
皇帝想让这片封土缴纳更多的税贡,作为交换,他给予了这片土地的贵族更多肆意妄为的权力。例如,肆意拐掳少女。
那是新下的命令。舒莞成了第一批刀下亡魂。
舒南到时,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后了。正是连月色都昏暗的时候,他潜了进来。
他混在一批做完苦力回房的囚犯之中,暗暗打量着四周。他先前探听到这一间房原先有几个姑娘,临时掳的,便也临时塞进这间房内,听说都不大。然而等他到的时候,竟一个女孩也见不着。
舒南心猛地一沉。正是这时,他手腕一紧。一个人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太急了。”
舒南神色不变,仍然低着头跟着人流往里走。直到大家都坐下来,他才看了眼身后人。
酬溪面色平静:“舒南,是么?我见过你妹妹,五个时辰之前,最后一面。”
舒南呼吸一滞。
“从这出去左数第二个营帐,她一定在那——或者曾经在那。”
“从右边出去人少,但是守卫更强些。我建议你从左边出去,一刻钟之后他们会换班。”
“你妹妹让我告诉你,右数第二个卫兵腰间别了把□□。不过,”酬溪扫了眼舒南腰侧,“你似乎自己也带了?”
舒南嘴唇翕动:“舒莞……我妹妹,她……”
“在这没有受侵犯,”酬溪低声道,“我帮了她一把。但是她被带了出去……估计很难了。”
“生还可能有多少?”
酬溪看了他一眼:“我见到的都死了。”
舒南眼神缩了一下。酬溪按住他:“别动,等一刻钟。”
掌下烫得惊人,酬溪皱起眉:“你发着烧?”
舒南低声道:“不碍事。有人在外面接应我。如果……如果那些女孩死了,会被带去哪?”
“乱葬岗……或者就近丢弃,我不确定。”酬溪摇摇头,“你烧得很厉害。”
舒南苦笑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舒南问:“这附近还有装女囚的牢房吗?”
“拐来的那种?”酬溪道,“有,很远,他们也是为了图方便才把舒莞放在这里。”
——反正很快就要“享用”了。
这未尽之意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酬溪轻咳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舒南摇摇头。
略微的不自在让酬溪多讲了两句:“那边的防守严密得多……里面的姑娘也能活得久一点,如果你还有想找的人,那边希望大一点。”
舒南沉默了一会,道:“没有了。除了舒莞就没有了。”
酬溪点点头。却见舒南仰了仰脸,眸子里一霎倒映着油灯的灯火,瞳孔显得格外漆黑:“但……有很多人还有。”
他动了动唇,几不可闻道:“我想把她们放了。”
酬溪眉微抬:“你有多少人?”
“十二个。”舒南道,“默契。”
酬溪不置可否:“他们愿意吗?”
“说好了的。”舒南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那些贵族……还有那个藩王,得寸进尺,害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他们其实找了我几次,只是……心有挂念。”舒南又苦笑了一下,“现在才知道,这种事,退不得。”
“这种事,”酬溪重复了一遍,“会牵连亲族。”
“我……父母在外行商,我趁夜动手,不暴露身份,一时应该查不到他们那里。”舒南蜷了蜷指尖,“此事之后,我会亲自去把他们安置好,只要有三天空余就好。”
酬溪不予置评,忽然又拐回了战力问题:“你箭术怎样?”
“这把……”舒南示意了一下,“三十米以内例无虚发,如果待会抢得到长弓,百米。”
酬溪挑了下眉,若有所思。
舒南压低声音:“你应该身手还可以?等一下动手了这里的守卫会被分走,我会尽量帮你引开一些人,你自己趁乱出去……就当谢谢你……替我照拂过舒莞。”
酬溪看了他一眼,勾起唇:“祝你成功。”
舒南扮作卫兵路过左数第二个营帐。那里面燃着灯,有乐声,也有女孩的呜咽声。
——不是舒莞。
舒南心揪了起来。是还没轮到还是……已经被……送出去了?他在帐外看里面灯影幢幢,一个个认过去,都不是舒莞的模样。身形不是、声音不是、奏乐的不是……没有了。
舒南心一沉。虽然方才都是那人的一面之词,舒南却莫名地很信任他——舒南这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既然说在这个营帐内,那必定就是在这里。
可是没有了。
莞莞……舒南茫然地想,哥哥来迟了吗?
他一时直不起腰来,直到有守卫对他致以怀疑的目光,舒南才缓缓抵着腰走了。他的手微微发颤,摸着□□时候,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轻轻抿起唇,想,莞莞,哥哥给你报仇。
一开始打的是出其不意。舒南在暗处射杀了好几个头目,再加上夜间风大,灯火本就晦暗不明,短暂地营造出神鬼莫测的效果。
接应的人和他同时动作,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仓房,又在众人救火时把女囚给放了。这些人多是本地长大的孩子,能山会水,放了就能逃,机灵得很,不用多管。
舒南遛了他们一会,成功解救了一个房的人,逐渐捉襟见肘了起来。他们到底人少,无论配合多默契,人少就是人少。敌军无头苍蝇似的乱了一会,也渐渐意识到暗处有弓箭手。不多,可能三四个,也可能五六个,但绝对不多。
舒南暗暗叹了口气。最令他发愁的是,那人身处的牢里的守卫不知怎的特别尽忠职守,四周都乱成一锅粥了,也只拨了几人去问情况,问完回来竟然还无事人似的继续杵着,一点去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那人究竟是因什么被捕的……但无论如何,他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舒南吐了口气,伏低身子,瞄准。这个位置太近了,箭一旦射出,就一定会被发现。但再远点,他没办法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射程内。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要快。
舒南紧紧地盯着目标。然后他当机立断扣下扳机。
一箭方射出,他已迅速把箭矢重布上矢道,后拉弓弦,射。
一连六箭,几乎没有瞄准,只是极细微的偏移。舒南完全凭着手感和预测,疾射完六箭马上一个翻身后滚,甚至来不及看射中目标没有。
那把□□仍然留在原地,像一个嚣张至极的宣告。
引不开……
只好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