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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逼问 你要来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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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南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头还疼着,颈侧犹如撕裂一般,他甚至都不敢偏过头查看。舒南眼前一片迷蒙,但隐约感觉到被放了下来。
他等了等。那些人不可能那么快就放过他,可能是什么新鲜的刑罚,放下来比较好操作。
但是直到他视线缓缓聚焦,新一轮的疼痛也还是没来。舒南有些茫然,不过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影。那人一身狐裘,身姿挺拔,看上去格外的贵气,和他熟悉的样子相去甚远。
舒南眯了眯眼,心想我都要认不出来了。他忽然打了个冷战,视线终于恢复如常,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酬溪。
不同于先前雾蒙蒙、暖洋洋的熟悉,这个名字如一怀冰雪,让舒南顷刻间清醒过来。
哦,对,都物是人非了。
舒南平静地和他对视。
你要来审我吗,酬溪?
目光交汇,酬溪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给他……给他拿身衣服。”
舒南蹙起眉,张了张嘴,又闭上。
衣服很快就到了。酬溪犹豫了一下,然而他今天出格的事做得多了,也不差这一桩,便拦下欲上前的狱卒,接过衣物。
舒南小幅度地挣动了一下,约莫还是想站起来,但没成功。
酬溪低低叹了口气,单膝跪在他身边,撕了一截衣摆作布,小心地帮他沾掉身上的血。
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痛,舒南微微战栗,肌肤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中布料已经全湿透,仍有血珠源源不断地渗出,再沿着舒南腰侧滑落,酬溪垂眸看着,用衣袖帮他擦了,余下一道逶迤红痕,酬溪顺手用指腹一揩。
舒南瑟缩了一下。
“很疼?”酬溪问。
一言既出,两人都静了。酬溪自知失言,茫然屈指,半晌一哂。
他不是第一次给舒南上药,唯独这次格外的无力。
酬溪道:“你……你要自己穿吗?”他指指衣服。
舒南沉默了一会,道:“动不了。”
酬溪俯身的那刻,听到舒南很轻很轻地道,何必呢?
酬溪只专心地给他掖好绷带一角。酬溪抬起头,又看了眼舒南。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如此疲惫的样子。
酬溪没来由地一阵惶惶,好像一不留神这个人就会消散了、不在了。他一时冲动:“你能不能……”
酬溪艰难道:“能不能……活过这十五天?”
舒南只是很倦似的阖了下眼,没有说话。
也曾有一次,舒南伤重,高烧不退。那时队伍集结不久,人心不齐,对外只道是无事,唯有酬溪寸步不离地照料他。
其实舒南受的伤虽说不轻,却无论如何不到致死的地步。然而那几日舒南双亲死讯传来之后,舒南就连日高烧,吃什么吐什么,每日只有一小段时间是清醒的。
一日酬溪给他喂了几勺粥,试了试他的额头:“还是烧。”
舒南良久才唔了一声。
酬溪低低叹息:“舒南,活下来吧。”酬溪迟疑良久,“你父母的骸骨还……等着你去收。”
舒南蓦地睁开眼睛。他摸索着抓住酬溪的衣角,高烧下的眼睛没有焦距,却仍恳求地看着他。
酬溪不忍道:“……枭首城头。”
他觉到衣角一紧,舒南烧红的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良久,舒南几不可闻道:“给我……三天。”
酬溪看着他,然后低头为他掖好被角:“好。”
“我要攻下那座城。”
酬溪顿了顿,仍然道:“好。”
七日后,舒南病愈。
十三日后,一场瓢泼大雨中,城破。
就算到后来雄踞一方的时候,舒南也不是个小心的人,惯常打法就是以小换大,拼着挨一刀也要把敌人解决。酬溪说过他几次,然而他身先士卒的责任在身,不是想谨慎就能谨慎的。
酬溪无法,只好跟着他往前冲,和他一起不要命,能帮他挡一点是一点。
事后两人互相上药的时候都很无奈。
“酬溪,”舒南指腹划过他胸膛的刀痕,“再偏一点你就回不来了。”
酬溪道:“见它没偏才接的。”
“装,”舒南嗤道,“你当时帮我格了一柄长缨,变不了招才硬生生受的,当我没看见呢。”
酬溪笑了一下:“那怪你。”
“唉。”舒南碰碰他的脸颊,“有时候真不想你和我一起上去,但是你要是真不在了……我又可能早就受不住了。”
“要不怎么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舒南叹了口气,“英雄现在只想给美人造一个温柔乡,把美人好好放在里面,不要再和英雄受苦了。”
“美人的命都是英雄给的,”酬溪笑道,“当然要物尽其用……以身相许啊。”
舒南苦笑了一下:“英雄功业成了,美人却不在了怎么办?”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酬溪道,“今天八个人围你一个也不见躲,很威风啊。”
舒南凑近:“吓到你了吗?”
“何止,”酬溪面无表情,“美人花容失色。”
舒南笑到伤口疼。
“你在后方当个弓箭手算了,”酬溪顺口道,“高据马上,引而不发,更威风。”
舒南笑容淡了点,小小地叹了口气:“弓箭手不够热血啊,身边的人不跟着冲。”
酬溪其实也知道,事到如今,不是舒南想退就能退的。有很多人仰仗着他的热血,哪怕事后付出的往往是真的血。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谈到这个僵局了。酬溪揽过他,像以往一样结尾:“那你自己小心点。”
舒南点点头,也和往常一样答道:“好的。”
狱中烛火如帐中一般昏暗。
酬溪好像忽然回到了很远的过去,远到他还能理所当然地叫那人小心点。
然而仔细分辨,却还不到五日。
恍若隔世了。
酬溪一时不能自已,忽然问:“你以前……答应过我,会小心,还……作数吗?”
舒南睁开眼睛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样子。
然后他好像忽然回过了神。舒南笑了笑,轻声道:“不了。”
酬溪沉默了一会,在藩王派来的侍从到来前,离开了。
只身前往世子府。
贺行长现在有了他的把柄,一定迫不及待地想和他谈条件。
酬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些事,也是时候让贺行长知道了。
贺行长只晾了他半个时辰。
他进去的时候,贺行长坐在湖心亭内,袖边一壶热茶煮得正沸,白雾袅袅。还未走近,贺行长已经冲他遥遥一举杯。
“稀客啊。”贺行长弯弯眼,“往日不是要叫人请才来的吗。”
“世子言重了,”酬溪平静道,“不敢叨扰罢了。”
贺行长又笑起来,很愉快的样子。贺行长笑够了,命人细细把茶沏好,才随意道:“你去过他那了?”
“是。”
贺行长又道:“听说你斩了一个差役?”
酬溪面色不变:“是。”
“年轻人啊,就是冲动。”贺行长慢慢抿了口茶,又很感兴趣地问,“他冒犯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呢……难不成,”贺行长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还要为一个叛军出头吗?”
酬溪不语,等着贺行长的下文。
贺行长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拨弄着棋盘:“他不能就这么死了,那会留下太多的传说。”
“那可不太好办,对么?”贺行长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至少确保他臣服吧。”
酬溪默然。
“交给你了。”贺行长拍拍他的肩,“刑罚可不能少啊。”
酬溪动了动,终于第一次表态。
“他会死的。”酬溪道,“至少要让他活到十五日后。”
“哦?”贺行长饶有兴致道,“他会吗?”
酬溪寸步不让地看着他。
“那怎么办呢?我需要有用的信息呀。”贺行长笑吟吟道,“要不你去问,问得出来就先放着——唔,问什么好呢——我想想,听说他是为了妹妹反的,那不如问一下他妹妹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