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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情 ……你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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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南勒得毫不留情,是致死的力度。酬溪指尖勾了两下锁链,然后放弃了。很奇怪的,他不是很遗憾,也不是很伤心,甚至也没什么顾念。本来他也该陪着他死的。
酬溪意识渐渐模糊。他用尽全力抬了抬手,指尖在舒南手背上划了一道。舒南的手似乎很凉,不过也可能是他已经缺氧到无力感知。
也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手虽然有力,握起来却总是泛凉,指尖好像永远暖不起来一样,总缺血色。那会酬溪总喜欢揉搓他的指腹,磨他的握弓落下的茧,舒南心情好就随便他玩,心情不好就一翻指尖,挠他手心。
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人掌下凶狠的力度。
酬溪闭上眼。
舒南倏地卸了力。
空气骤然涌入,酬溪呛咳起来,情不自禁地想把颈间的锁链扯开。那铁链却好似惩罚他似的,再度收紧了。舒南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异常专心地打量着他,炙热的呼吸在他耳畔一起一伏。
这一次的折磨短得多,不过三秒,铁链稍稍松开。酬溪现在知道舒南不想杀他了。
舒南给他留出了一指的宽限,酬溪抵住链条,竭力平复喘息。“绑我没用。”酬溪低声说,“我还是因为你才有这个地位的,他们不可能放你走。”
舒南笑了。“那怎么办?”他也轻声道,犹如情人间的呓语,“绑都绑了,你又没用,不如杀了?”
“死了那么多人呢,酬溪。”舒南微笑着道,铁链缓慢地相互摩擦,发出粗粝的响动。
酬溪没有说话。方才自顾不暇,如今多少平复下来,他发觉舒南的呼吸灼热得可怕。
“你在发热。”酬溪道,“高热。”
舒南漠然地哦了一声。
酬溪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呢?”他静静地问,没等回答,又道,“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经此一役,贺行长一定又找到了借口折腾他。而他放出的“我看着呢”被舒南亲手斥回,日后也难以再予他庇佑。
舒南沉默了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酬溪手动了动,锁链马上威胁性地收紧。酬溪不理,向上一摸索,发现刚才的感知错误得可怕,这人的手烫得像熔炉。
也只是一刹的接触,然后舒南就抽出了手。他把酬溪往前一推,缠了几圈的链倏地就散了。舒南最后道:“以后别来了。”
酬溪踉跄了两步,回身,才发觉舒南已经一身是血。身侧虎视眈眈的狱卒马上一左一右地拘住他,正想把他一压反束住,手下却一沉,两人如临大敌,及至第三人上前检查,才发觉舒南已彻底昏了过去。
酬溪原地又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那些人在他颈侧又围上一圈可收缩的链条,把他行动范围严格局限在沿墙一侧。酬溪觉得十分荒谬,与其提防这个,还是担心他会不会今晚就死掉比较实际。
不过就如他没资格喝停一样,他的心疼也并不值几个钱。
酬溪又站了一会,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贺行长一定等着让他解释,为什么舒南会对他手下留情。
出乎酬溪意料的是,一整日世子的传唤都没来。反而老藩王以看护不利为由,把他身边亦步亦趋监视着的侍从换下了。那侍从是贺行长的眼线的事不是秘密,藩王贺黔也一直是默许的态度,今朝倒像是有意借酬溪的手压一压贺行长的气焰。
贺行长巴不得舒南兴风作浪以抓酬溪的把柄,但是贺黔知道,舒南是不能碰的。
十五日后把事情了解了,他们再怎么翻腾,都可以。
酬溪明白贺黔的意思,这也有利于他替舒南挡挡贺行长的动作。但贺黔严防死守的态度还是令他心有忧虑……贺行长说到底还是不知轻重,如今动作少了,机会也就少了。
只剩十四日了。
翌日一早,贺行长就把他请到了世子府,旁敲侧击地问了遍他和藩王的会面,又关怀了一下他受的伤。酬溪心中诧异,贺行长原先一定想借他和舒南对话的事大做文章,把他也扯进反叛里,如今却只不痛不痒地关怀几句,莫非贺黔的表态真让他龟缩至此?可贺行长又特地提及舒南,不像是失意的样子。
还是……贺黔又对他指示了什么?
酬溪敛去心中盘算,对他意有所指的话只做不解,一一应下。
酬溪本想出府再徐徐图之,好好摸一摸贺黔的态度,近日也少去舒南那边,免得舒南总成为他们父子博弈的焦点。未想到方行至院落长廊,计划就全得销毁重造。
一个仆从在他经过时恭敬行礼,酬溪只扫了一眼,见其面生而形僵,正打算略过之时,那人忽然低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悄悄看他,眼里有一丝战战兢兢的急切。酬溪脚步一顿,那人咳得愈发厉害,手抚过脖颈,反复摩挲。
酬溪一怔,忽然明白过来。
他拔腿就走。
那个仆役又咳又摸的,无非是想告诉他,舒南被缚。
他不知道这个仆役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贺行长吩咐时偷听到的,可能是下人间私下传的,甚至可能只是奉贺行长吩咐,刻意在这里做一出戏给他看。
哪怕是戏,既然主角是舒南,他就一定要去究明真假。
酬溪终于想明贺黔的态度。贺黔不愿贺行长在他和舒南之间做文章,然而他们昨日的纠葛确实不清不楚,贺黔不放心贺行长,又怎么会放心他?藩王把贺行长在酬溪身边的钉子拔走,却把舒南交到贺行长手上。
贺行长诬陷他“私通外敌”的念头被藩王截断,作为甜头,贺黔给了贺行长肆意上刑的权力。贺黔想必不介意叛军首领再温顺一点。
他和贺行长周旋的这段时间里,舒南受了多少刑,酬溪几乎不敢想。
酬溪一路策马疾行,北风凛冽,他心口却是一片烧灼的怒意。
贺黔派的随从被他远远甩在身后,酬溪顾不得想这会惹来什么麻烦,只觉胸口钝痛,懊悔和自厌两厢纠缠,被焦急着油一烹,俱融化成胸腔切切的低鸣。
我就来了,舒南。
……你等等我。
酬溪是闯进去的。他用剑柄一连掼开七八个狱卒,硬冲到了狱门前。
仿佛是专程等着他,狱门大开着。
酬溪一眼就看到了舒南。舒南被悬空吊着,上身赤裸,原先为数不多没伤的地方如今布满发紫的鞭痕,正渗着血。酬溪深吸了一口气,那鞭上一定装有倒刺。
此时一人正站在舒南身边,听到响动,好整以暇地回过头来。酬溪正想喝止他,忽见他右手钳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烙铁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微微晃动,只离舒南一寸远。
酬溪握剑的手微颤,几乎想顷刻拔剑出鞘。然而他投鼠忌器,竟连一步也不敢上前。酬溪屈指成拳,冷冷地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道:“放下。”
那人迎上酬溪视线,笑了笑,将钳着的烙铁轻轻、轻轻地放在舒南颈侧。
哧的一声轻响,薄烟顿起,酬溪闻到了焦味。
同一时刻,他的剑也抵在那人颈侧。
酬溪双眼发红,执剑的手却稳得可怕,一毫、一毫地推进,缓慢地在那人脖颈切割出一道血线。
“你说,”酬溪轻声道,“今日之后,贺行长还会问起你的下落吗?”
血线微微绽开。
那人眨眨眼,玩似的轻轻抬手,仍是一寸的距离。
然而这次酬溪已经不可能再让他得手。酬溪剑尖陡转,刹那间把烙铁挑开,游蛇似的一腾,格住那人刺下的铁钳。不过两秒,铁钳飞掷而出。
剑尖再度抵上他颈侧。那人摇摇头,摊手,一副认输的架势。
酬溪和他对视两秒,剑锋稳稳地停驻。那人等了一会,逐渐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就在那人想往前走时,剑忽的往旁一送。
那人就此静止,眉眼犹带笑意。
“忍不了了。”酬溪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轰然倒下。
酬溪转身,横剑,剑上新沾的血在油灯下光华流转,有一种寒光凛冽的妖异。
“十五日。”酬溪垂眸盯着剑尖,“十五日一日没到,就一日轮不到你们来对他动手动脚。”
“谁有意见,”酬溪笑了笑,归剑入鞘。
“找我。”
众人一时俱静。
酬溪道:“放他下来。”
有人低着头上前,七手八脚地解绑。这次他们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酬溪疲惫地吐了口气。他终于还是说了,说了贺行长费尽心思想让他说的。但就像今天他必须来,他也必须当众表明态度,杀鸡儆猴——那些人比他想的还要猖獗。
……舒南等不了了。酬溪回身望了眼舒南,那人只在被烙时低低闷哼了一声,其余时间一直昏沉着。那些人——贺黔、贺行长还有无数粗暴又粗鄙的狱卒,好像只把他当作一个筹码,用他的疼痛来引诱谁失控,好像从来没想过筹码也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去。
酬溪有时想,如果舒南真死了,贺行长一定先焦头烂额地问责、三跪九叩地到贺黔那请罪,然后急急忙忙地把行刑的人干掉,都不用酬溪动手。那一定会像一个滑稽的闹剧。
然而他怕这个潦草收场的结局,于是每每都不敢多想。
他是唯一一个怕的人,于是也是这局里唯一一个束手束脚的人。
正是这时,酬溪听到窸窣的响动。
他回过头,正对上舒南沉郁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