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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敌对 这只手一扬 ...

  •   方出牢门,便有小厮过来拦住酬溪,称藩王有请。
      酬溪微顿。他知道这番动作瞒不过老藩王,但没想过来得这么快。老藩王如此急于敲打他,是世子那边作了什么手脚,还是……他的病愈发重了?
      酬溪神色不变,不过三步,便见着一辆马车。小厮殷勤地为他掀起帷裳。酬溪一眼扫去,来时车夫果然已经被换掉了。酬溪收回视线,不置一词,上车。
      反正之前那个也不是他的人。他们父子斗法,让世子收敛一点,也好。

      藩王贺黔连夜把酬溪找来,却晾了他很久。
      酬溪无可无不可地在旁跪着,低着头,眼睫打下一片沉郁的阴影。贺黔倚在榻上,好似倦极了,阖着眼,一旁有侍从轻柔地摇着蒲扇。
      室内燃着靡奢、厚重的熏香,炉烟沉沉,游丝静转。饶是如此,酬溪还是闻到了老藩王身上挥之不去的、泛着朽的苦味,微腥。
      那股腥气让他就像一条将死的鱼。脱了水,染了香,曝晒在阳光之下。
      酬溪更深地低下头。
      这时,贺黔偏了偏头,侍从识趣地停下蒲扇,躬身退去。酬溪又跪了好一会,才听他终于开口道:“你今天去了两次监牢?”
      酬溪:“是。”
      酬溪微顿,见贺黔仍闭着眼,并不看他,便继续道:“奉世子令,劝降叛军首领。”
      贺黔唔了一声。他好像对结果毫不关心,丝毫不作追问,室内一时只余他长而重的呼吸声。酬溪沉默地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地毯。
      片刻后,贺黔沙哑道:“告诉他,十五日后行刑。”
      酬溪下颌微微绷紧。他不语,俯身,额头在毯上轻轻一碰。
      “是。”他说。
      贺黔恹恹地偏过脸去。他含糊道:“退下吧。”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酬溪一眼。
      酬溪起身,看了眼垂暮的藩王。酬溪眉轻轻抬了抬,礼罢,转身。
      临到门前,忽闻贺黔低声吩咐:“把这香换了。”
      酬溪抬脚跨过门槛,最后一次道:
      “是。”

      翌日,监牢。
      酬溪远远看着舒南坐在墙角,腿屈着,手不自然地垂下,一侧脸抵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显得尤为苍白。他睡得悄无声息,却不甚安稳,像是随时准备着奔赴下一场战争。
      酬溪想,他没有抱膝。酬溪知道舒南睡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喜欢蜷成小小一块,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虾米。后来酬溪把自己塞了进去,舒南就喜欢抱住他,成了一只扒住石头的小虾米。小虾米的呼吸是很热的,唇有时蹭到肩头,又很软。小虾米还有须须,酬溪每次被他的头发扫到脖颈都很痒,想笑,不过他不说。
      这人若是坐着睡,则定是屈手屈脚、抱膝埋脸的姿势。酬溪有时都奇怪,醒时活蹦乱跳又张扬的人,怎么睡时总这样安静又小心。
      酬溪晃了晃神,随即意识到,舒南是被镣铐的重量带得抬不起手,只好任其坠下——他肩上还有伤。
      他就像一个被开了壳的蚌。柔软的内在一览无遗……也任人宰割。
      酬溪忽然改了主意。酬溪拦住狱卒,示意他不要过去叫醒那人,然而哗啦一阵铁链响动,酬溪闻声望去,便见舒南挣了挣,站了起来。
      他被方才开门的声响吵醒了。酬溪默然,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护住……一个安稳的梦了。
      酬溪行至他面前。舒南只冷淡地看着他。
      昨日经舒南毫不犹豫地拒绝,两人便再无话,僵持了一阵,酬溪不想让他一直站着——免得铁链一直拖着他的伤——于是先行离去。今日再见,连剑拔弩张的阵势都没了,舒南看他的眼神和看狱卒的眼神没有不同。
      冷漠而睥睨。
      “坐下吧。”酬溪道,“你再这样折腾……”
      他顿住了。酬溪微微低头,看那人劲瘦的腕,突然陷入了沉默。
      你再这样折腾,以后就别想再挽弓了。
      这话到如今已没了意义。他不该说,舒南也不会再听。
      那人腕上有圈深深的红痕,镣铐上带着干涸的血。酬溪有些恍惚,想起以前这只手一扬,便有上万人跟着他往前冲。
      他也是其中一员。
      *
      他们刚打了一场战,政府军的围剿没有成功,但他们也进不去那座城。众人驻扎在树林旁,借着篝火的光给伤兵缠好绷带,然后喝酒。
      刚迈过一道坎,没死,带伤,前途仍是未卜,火也仍然在烧。
      篝火发出嗤嗤的声响,渡鸦嘶哑地低鸣。众人皆不做声,气氛一时有些低迷。酬溪碰碰舒南的肘,示意他去做些什么,说说话、慰问一下伤员,都可以。
      舒南仰头喝了口酒。剩一点倒不出来,他顺手朝旁一扬,剩下的酒滴飞溅入火里,火焰顿时往上窜了窜。
      在这突如其来的明亮里,舒南的漆黑的眸子也像是沾了火光。他稍稍俯身,拾起地上的弓。对岸便是城楼,此时高高的旗帜在夜空中飞扬。
      舒南嘴角弯了弯。他毫不见外地拿起酬溪放在一旁的酒,往箭上一淋。众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
      酬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酬溪望了眼开阔的江面,又看回那把长弓。他有些忧虑,但此时已不可能再去阻止,酬溪只好和那人一起胸有成竹。
      刚短兵相接过,对岸城墙垛头还燃着火,有将士在巡夜。
      舒南勾起唇,拎起半人高的长弓,引弓至满弦,箭尖直指那一点星火。酬溪没有看对岸,只专注地盯着那人挽弓的手。
      很有力,也很好看。
      舒南定了一会,营地寂静得能听到风声。
      然后他松手。
      长箭横飞渡江,去势不减,几乎是瞬间融入了夜色。酬溪听到身侧有人轻轻吸气。舒南面不改色,飞快地又追加了一箭。
      有那么一秒,什么也看不见,那吸气的人怔忪地“啊”了一声,酬溪微微偏过头,盯着舒南。那箭疑似无疾而终,舒南却仍懒洋洋地勾着唇,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他察觉到酬溪目光,也转过头来,轻轻地嘘了一声。
      气息吐在酬溪颈侧。
      正是这时,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酬溪抬眸,便见对岸忽的亮起一箭星火,那箭竟然是隔江穿过了火盆,划过一道灿烂的弧线,正要力竭坠落之时,第二支箭也至,自第一支箭尾往上一顶,那烧着的首箭借力往上,直冲青云,锐不可当地撞上了飞扬的旗。
      顷刻间烧了个玉石俱焚。
      两箭配合,竟使首箭在坠毁之前就碰着了旗帜,双双翻涌成一团燃烧的云。
      飞箭渡江的力量、对轨道精准的计算、和对时间差的把控,缺一不可。
      舒南朝他扬扬眉:“好看不?”
      酬溪:“……他们也射呢?”
      “他们呀,”舒南拖长了声音,“射不过来。”
      酬溪有些无奈地撑着头,想了想,笑了。
      旁人已经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攘着舒南,舒南睨了他一眼,拿起他搁地上的酒,挨个鼓舞士气去了。
      酬溪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又唱歌又摔跤的,嘻嘻哈哈地玩得一身汗。他顺手拿过旁边的木枝,和着篝火给舒南削箭头。
      火烧了一夜。

      *
      酬溪忽然想起来,直到最后,他也没说那句“很好看”。
      他低低咳了一下:“我……”酬溪茫然了一瞬,忽醒过神来,一咬舌尖,咽下了话头。
      事到如今,为时已晚。
      酬溪蜷了蜷指尖,平静道:“你需要换药了。”
      “不用。”
      酬溪轻轻吸了口气:“刑期定在十五日后,在此之前,你最好能配合。”
      舒南不动。
      酬溪笑了一下:“不配合也行。”酬溪余光扫着寸步不离的侍从,沉声道:“给他换药。要是他活不到十五日,算你们的。”
      有狱卒想上前把舒南架起。酬溪忍了忍,还是道:“有我看着,不必束了。”
      那些人不会允许他在舒南清醒状态下与其接触,他能做的只是说一句而已。就连这一句,还是借着和老藩王会面的威风,老藩王不理则已,理则又是另一番麻烦。
      酬溪知道他该如何做。贺黔要他转告,他就最好简明扼要,说完就走,就算借题发挥要人换药,也至少要做到清清白白、袖手旁观。贺行长的眼线还一直盯着他。
      ……他只是没办法。没办法看着舒南被人恶意折磨还无动于衷。
      换药的人动作十分粗暴,刺啦一声就想撕开绷带,伤口几乎是立刻崩开了。酬溪抵着指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几乎能确定这是贺行长的人。舒南压抑着吸了口气,青筋暴起,他骤然握紧拳,复又松开,如是几次。
      血顺着他臂膀蜿蜒而下。
      酬溪几乎后悔叫人给他换这次药了。
      舒南一直都没有反抗,直到这刻,也仍然是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他身上伤痕交错,有不少已经化脓,酬溪都想不出这人怎么还能站着。
      舒南忽然闷哼了一声。极快,余声被他生生咬碎在咽喉里,更显得出声的瞬间如一次不能自已的瑟缩。酬溪心头一跳,恰好这刻狱卒身子前倾,他视线被遮挡,看不清狱卒手中动作,只看见舒南身体微微发抖,唇被咬得发白。
      那些人难道就当着他的面下手吗?酬溪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就在此时,舒南骤然发力,掀翻狱卒,周边看守竟都反应不及,任由他手一翻,铁链随着他动作高高荡起,舒南前扑,意图绞住酬溪的喉咙。
      酬溪有一瞬间可以格挡开他的肩。然而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有瞬间的迟疑,一着不慎,他已不可能再推开舒南。冰凉的铁链瞬间环过他脖颈,舒南狠狠一收,酬溪觉到有血顺着链条流入他衣襟。
      他听到舒南在他耳边轻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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