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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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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的戏台十分随意,就是平时宣布大事用的那个台子,也就比平地高点,十分宽敞。
估摸正是因为不将就的混用,没有前后台之分,连个戏台帘子、出将入相的门都省了。甚至没有半砖片瓦遮蔽,不用想就是因为采光不好的怕费灯油钱,干脆就没盖墙壁斗顶。
台面上头用木头板子铺平,年头久了坑坑洼洼。也就当地人能对着这木头纹路夸得出口,“真是千年的好木材!”
徐氏,叹气。想她林家前两年才翻新了府中的戏台,虽不如宫廷王府的那般高大华美,怎么也算小巧精致,一砖一木都精雕细琢。
表演曲目上的差别就更不必说了。
年节前后,京城的名角往往十分抢手,必须早早预约,才能到府上演几出折子戏。亏得她如此费心的缘故,林家人能其乐融融,一边观看,一边吃点打发时间的瓜子点心酒水蜜饯等等,满堂的欢声笑语。晚宴也是她早早订好的酒席,珍馐无数。
如今也是马上要过年了啊。饺子和醋还不知道在哪里能弄到,那边大锅乱炖的热气飘洒出来,味道无以名状。外面却是那些下里巴人看那种低俗喧闹的大戏,隔着院子都能听到远远传来的跑调锣鼓甚至唢呐声。
徐氏低头,往洗衣大木盆里添了热水,多年来用玉脂香膏保养的双手如今布满裂痕,水里倒映着如同沧桑老妇褶皱的脸。
她堂堂林家徐氏,当家主母,如今却成了草钗布裙的农妇,一个流放犯,不可能还想奴役别人作威作福,那就反了天了,但哪怕是原来府中的奴仆都两三个帮手一起干活呢,她这几个儿女虽不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都忙于自己的事情,竟没人能帮她什么忙。
木盆里都是粗布麻衣,她却小心翼翼,怕捶打搓洗坏了,多了破洞口子,过两天层层叠叠穿上再挡不住寒风。
上次见这么破烂的衣服,还是买新丫鬟小厮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快要过年了。人牙子带着小孩到府后门,大大小小站了一排,低着头拽着粗布衣角。
年节之前收税收租总会导致不少穷人家卖儿卖女,若是能被挑中几个当小厮丫鬟,算是徐氏开恩给他们的好运,不过起初还得先当粗使仆从,受婆子奶娘管教学习规矩,在这冷天洗衣生火,还要凿冰藏冰以备夏用。活计虽重,总好过被卖进不知哪个不见天日的肮脏地方去了。待训得像样了,才会请徐氏过目,酌情安排差事。
回忆起来,府中的翠荷就是从小进府训练出来的,因为不是家生子,徐氏随手安置给林牧当通房丫头,结果林牧只拉着人侍弄菜苗谷物。后来抄家时,翠荷居然找林墨求救而非林墨,其中还有很多缘由故事。要是徐氏当时在场,估计会很愤怒的调查一番这贱婢是否对自己儿子有什么不轨,好好整治府中风气。不过事过境迁,徐氏就算知道了,也已经没心思去细追究她暗地里的心思动作了。
孙姨娘那种人是直接被林家老爷领进府,说起来是另一种糟心的情况。要是不抄家,指不定斗成什么样子。就算她肚子里有林家骨血,如今怕是已经沦落某处没了性命了。
“唉。”徐氏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再见林苍,那个被遗弃在流放半路上的孩子。
“娘亲!”林墨兴致冲冲从外面归来,双手端了一个红纸包,方方正正。林喜三姐妹紧随其后,也各自拿着东西。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徐氏起身迎接,
“快过年了,天也渐渐冷了,今天以后学堂每天半天假,让孩子们早点回去。”林喜说。“我们也早些回来,帮您干干活。”
为了节省取暖的柴火,林墨的抄录工作也都拿到学堂去做,因而跟着妹妹们一起早归。
“您看看这个!”
“这么高兴,这些东西是……难道终于有学生送礼了么?”徐氏看向他们几人手里的东西,红纸包着显然是为了显着喜庆的礼物。
这小破地方的人情往来虽然也不少,但比他们京城差多了,东凑西凑,只够他们林家一家人生活上的物资基本也不缺,比起那些动辄送宅院赠简直差远了。
而且除了最初开学收了束脩后,也只有学堂翻新的时候,见过他们拿来些东西。穷的人家甚至只能背些柴火来抵。而斤斤计较如那个村妇萍姑,生怕别家不知道自己出多少力建学堂,以示公平的主动给修缮学堂记了账目。那账本比徐氏手下最差的粗使丫鬟记得还糟糕,全是画标识砖瓦等物,横杠竖杠是数字,各家的名字也都签的七扭八歪。
“这回是我送娘亲的礼。”林墨道。“您快拆开看看。”
简单一层薄薄的染红纸包装撕开,很容易就看到里面。
黑漆金纹松兰花样螺钿首饰盒。
恍然是当初自己梳妆台上放着的那个。
仿佛旁边有丫鬟,下一秒就要从里面取出首饰问:“夫人今日想戴红珊瑚配您的新胭脂,还是用翡翠头面衬这玉镯?哎,这海蓝宝也很衬您今日的衣裳颜色呢。”
那些日子,好像天天都是阳光明媚鸟鸣花香的好时节,怎么装扮都很适宜。无论在自家院子里闲坐,去附近访仙游玩,还是应邀做客。
寒风凛冽布衣萧瑟,徐氏恍然若失。
眼前哪还有铜镜案桌首饰,身旁也没有丫鬟服侍。
再看那礼物,只不过是林墨弄了一个类似的收纳盒子,用过年写对联的金粉画花装饰了一下,只不过与当初的螺钿首饰盒乍看有几分相似而已。
林墨献宝似的托着礼物,看徐氏的表情愣愣的,不禁问:“母亲?”
徐氏红了眼眶,“我好喜欢,谢谢墨儿。”
“我检查过了,这里面的小零件和小抽屉都打磨的很仔细,很光滑没有木刺,可以放心把玩。我给您放屋里,您得空再仔细看。”林墨高兴的说。
“母亲也来看看我们送的礼物!”林喜三姐妹连忙递上。
一小罐膏油,不知是什么原料做的,有股淡淡的药香味,用来抹手。另外两个红纸包裹里分别是一块香胰,一支木钗。
去年的这个时候,徐氏支了百两白银当做给仆从的赏金和购买新下人的费用,更是花费百两黄金置办全家过年的花销,包括为女儿进宫的打点铺垫。滋补的燕窝花胶从不短缺,各家店铺会送来最新最好的首饰新衣给她挑选,亲自送货的老板还会十分讨好的带来小礼物。
徐氏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粗布帕子,里面是她跟学堂的学生家长们换来的几块饴糖。递给林墨林喜他们。
林喜仿佛回到小时候过年的感觉,那时候的愿望与快乐是多么简单啊,哪怕一块糖能让尚且贪嘴的几人珍惜不已。“谢谢娘亲!”
“我的儿啊……你们都是好孩子,流放可苦了你们了。”徐氏终于忍不住泪水,抱着孩子们哭。
失去的地位和财富带来的特权,徐氏能一项一项罗列到明年。好在没有失去身边的这几个儿女。
“什么都无所谓,我们一家整整齐齐就好。”
“嗯!”
流放之路虽已经安然走过,要在这宁古塔生存却也危险无数,叫他们不得不小心度日。前几天滑摔死去的老太太,竟在当地习以为常一般,原本在京中可没听过能有这样的事儿!
哪家老祖宗出门不是丫鬟老仆前后左右的搀扶照料?路上根本不可能绊倒。平日里各种华膳锦衣的照料,加上日常滋补的参药,颐养天年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生病了,肯花银子就能请到太医,觉得不便,也可以选择女医官。
原本以为,全家最可能遇见的危险会是林喜进宫后被上面的人妒忌磋磨,宫中碾压下毒不治疗等等问题她都想过,当时林家人还坚信凭自己的人脉手段,不至于让林喜无援待死,除非皇权后命违背不得,否则什么事花钱都能办的了。
如今,却是全家都在遭遇这违背不得的情况了,生死全凭命运。
徐氏擦干泪水,对孩子们说,“快过年了,一会吃了饭,帮我蒸几个馒头,明早一起去给你们的爹扫个墓,请他保佑咱们家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别再有什么事了。”
“听娘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