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配宁古塔【流放】》玉纹暖

25、窝棚

　　面对风雪中冰凉凉碎石子和枯木墓碑，林牧有点内疚，林若谷再如何对自己不好，到底也是爹。全家流放，父亲死去，他却有心情偶尔沉溺在与未婚妻的暧昧感情之中……他在墓碑前默哀时反思，并深深唾弃自己。

　　但是他不觉得这事要怪年团团，因为不合时宜的只是他林牧的情感，她只不过在黑暗里带来了光和温暖。

　　重新安葬林若谷后，盛京将军就跟杜师爷分两路，来带林家众人去将来居住的地方安置。

　　徐氏一家以后住在学堂后面，无论去上课还是日常采购都很方便，周围居民和孩子们也容易拜访请教。

　　杜师爷熟悉学堂环境，且有许多教学上的事情要交代，便去安置林墨等人。

　　林牧和年团团则被安置在更北边的一处窝棚。年惜羽自然要跟着去看。

　　盛京将军亲自给他们带路，显得十分重视。

　　窝棚的模样很不打眼，加上飘雪掩盖，直到他们走到近处时，盛京将军指给他们看，众人才发现这“白色的杂草堆”居然是个能住人的窝棚。

　　据盛京将军说，这里原本是建来给进山打猎者临时避风雪用的，可也比路上来时遇到的那些破庙废屋还简陋，甚至连个小屋都不算，是个勉勉强强撑起来的木头架子，奋力顶着层层枯草，努力抵御上面积雪的压迫，不至于倒塌。

　　压着木板的的粗陶缸、一应野外用的简陋炊具、劈柴的斧头、挖地的土锹等物都堆在外面。根本是那窝棚里装不下。

　　周围也没有现成的田埂，估计需得自己开垦边上荒地来种，也没有见到流水，应是必须打井或走很远挑水才能维系日常所需。

　　年惜羽不忍感叹，这地方是人住的吗！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这跟京城的日子比，简直从天上云里掉到人间，从树梢雪上落到泥土里。

　　年惜羽再去看林牧那张起了风疹又有发配刺青的脸，想起他从各方打探研究，未来妹夫时所了解到的信息，自我安慰说妹子并不是色上心头、鬼迷心窍。

　　林牧也没想到这地方比自己预想的条件还要差，毕竟他之前想象里只有被林墨等人排挤到京郊的庄子上，心里对年团团亏欠感更浓了 。

　　盛京将军热情洋溢的介绍着：“看吧，这地方条件差点，但土地够肥，你挖一挖都是曲蛇，我老稀罕在这样婶儿的地哼钓鱼了，旁边内道沟其实是个小水流，冬天旱干巴了，内有缸，你们可以囤积点雪化的水来用，可以屯用。没雪的日子，就去河内边凿个洞，弄点冰来用。”

　　林牧茫然四顾，“河？哪里有河？”

　　盛京将军手一指，“就那，看着没，内边不是土，是冰封的海浪河儿。我估摸你们不能那么虎，啥准备没有就跑去冬泳，这水里的温度可不是你们这身子骨受得了。你们不知道开江跑冰排是啥吧？就是到春天暖和的时候，这冰层变薄了、脆了、满江串悠了、一踩就哎嗨掉下去了。水底下深，你们要是真掉进去，再想往外游就费劲了，爬冰边还滑溜，爬不出来，容易冻死在里边。”

　　“既然说到这里，就多唠叨几句，给你们讲讲在这苦寒之地生活都要注意什么，大老远流放，别好不容易活着过来了，结果一不小心在平常日子里作死了。”

　　“冬天埋汰也少洗头，多擦汗，头发没干就憋除来，小心受风着凉。”

　　“昧啥事別跑远了，林子里有熊瞎子害有狼，大家采野菜捡树枝儿前儿小心着点。”

　　盛京将军发自肺腑由衷感叹：“我们太太太缺人了，希望你们不要生病不要死，一个个铁打的。”

　　然后又体恤的告诫林牧：“你这脸有点冻苍了啊，用凉水啥的搓一搓。小心别直接用热水，容易伤到。有条件的时候注意保养保养。毕竟你要靠脸吃饭。”

　　“……”

　　“大冷寒天的怕你们来不及准备吃的再饿着，这窝棚里囤了点糙米，我还样银给你们准备了点菜干。别看都是黑条条，我记得有好些种呢，白菜、大葱、土豆、地瓜、茄子、萝卜、西葫芦、窝瓜、酸菜、咸菜。哎，这还有点黄豆跟粉条子。”

　　盛京将军用手掏入窝棚顶上雪层，掏出几条很难分辨出种类的菜干。但这样的食物分配，已经是格外的关照了。就这冰天雪地里，要从口粮里匀出这些菜干可是很不容易，尤其年团团和林牧初到这里生活，说不准前几日只能靠这个活命的。

　　“谢谢大人。“多谢大人了。”“难为大人关照。”林牧、年团团、年惜羽马上表达了谢意。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们也不要有啥顾虑，安心住，需要帮忙就说，我们这儿的人都实在，你们踏实勤奋点，跟村民们好好相处，很快就能扎下根的。”盛京将军说，“大舅哥，天色不早啦，咱们去谈谈生意，你看咋样？我再带你玩几天，来都来了，看看咱这地儿特产啥的。”

　　“好。”年惜羽花了许久才跟到这里，不可能看一眼就急着走，正好借着谈生意的由头观察几天。

　　年惜羽知道妹妹无肉不欢，从布包里明明白白的拿出些肉干递给年团团道，“今日应该是没法好好吃饭，我这有些肉干，也给你俩留着吧，够今晚吃的。你的日子自己努力过好，我先走了。”

　　盛京将军咧牙，心想这也太寒酸了，咋说也得塞点体己钱啊，看来这后相认的亲戚真赶不上他这好邻居情义重呢。

　　年团团解下猎刀把匪徒信物送给哥哥，保他回家安全。

　　年惜羽知这附近匪徒彪悍，也没推辞，拿了自己防身的箭弩和一把杀牛刀给年团团来换这猎刀，然后转身离去，边走边唱起来。

　　年团团听那唱词，正是明代朱载堉写的《山坡羊·十不足》。
　　“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
　　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
　　盖了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
　　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
　　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
　　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职位卑。
　　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一朝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
　　洞宾陪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
　　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
　　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既然选择了贫贱之路，便希望能知足常乐吧。

　　盛京将军带着年惜羽走后，年团团和林牧便又单独相处了。

　　刚刚林牧有纠结许久，关于自己是不是特别没用…没什么学问，是不是让年团团跟着丢脸了等等。但他自觉纠结和语言上的道歉都是无用的，悲伤也是无用的，年团团跟他来到宁古塔受苦，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他也不愿意与她分离，那就唯有用行动改变处境！

　　年团团一定也是如他这样有着坚定的信念！他必不能叫她失望，否则最差也要为年团团留好后路，平安回京。

　　“你不必有太大的压力，我知道你，农学也是学问，必不会让本事埋没了的。”年团团柔声说道。

　　林牧感动的嘴唇都在颤动，他想拥抱年团团却又怕唐突。

　　年团团握住了他的手，林牧马上回握住，再也不想松开。两人相视，暖阳照耀冰雪，钻石般夺目。

　　林牧忽然想到了林柔给他准备的种子。连忙将他仅有的布包行李打开，找装种子的粗布荷包。

　　这个包裹一路被官兵带着，被熊踩过，被泥巴水泡过，已经是个惨兮兮脏兮兮空瘪瘪的包袱了，能从盛京将军那里把它领回来，已经让林牧十分震惊。

　　“这个不是…等一下，听我说…”年团团制止道。

　　但林牧已经迫不及待，加上包裹的布已经破碎的不禁一撕，一下子就打开了，那些林柔准备的换洗衣服鞋子干粮等物早已消耗用掉，只有几个鼓鼓的粗布荷包。

　　林牧傻眼。

　　荷包里面的种子已经全都消失，只剩下曾经包种子的纸团乱糟糟支愣着，原本纸片写了种子名字如今都糊了墨水，零星有个藤条球、干瘪大蒜、紫色歪土豆在里面乱滚，看起来更是混乱凄惨。正是因为这些纸团充满粗布荷包，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偷拿。

　　那些种子完全可以充当食物，很有可能是路上被押送官兵当做口粮吃了。

　　林牧眼前一黑，失去了希望的种子，他本应该如寒冬堕入冰窟窿气得浑身发抖的，但是路上的经历那般坎坷，他也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情绪瞬间平复了下来。

　　“别激动别激动，”看到刚刚林牧一晃，年团团以为他要晕倒了，赶紧扶住。

　　“我没事，只是可惜了……”

　　“都在我这呢。”

　　“？”

　　只见年团团在衣服棉袄内里撕了个小口，一点点的拽出了一个长条布包来。“我猜到你的包裹里会有种子，所以一直用心盯着。有天晚上看到有士兵偷吃里面的干粮，我怕大家饿急了往后会把种子也吃了，就收集了些黄豆绿豆什么的，在第二天半夜想办法把种子都替换了出来。”

　　“你真是太细致啦！”林牧激动的热泪盈眶。他刚刚自我安慰时心里早有了准备，这一路环境这么糟糕，林柔准备的种子也许根本已经死了，就算没被吃掉，也大概率种不出来，还不如试试从村民那里借。但年团团的行为让他大为感动。

　　“哎呀，这可怎么办？！”年团团一脸懊恼。

　　包裹里原本也是分类用纸包包着，如今里面揉搓成几团纸碎球，种子早已混在在一起了。各种植物习性不同，没办法一起种，但要一个个分类挑出来，可比混在一起难多了。

　　“没关系的，我分出来就好了。都不重要……你真是太好啦，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未婚妻！”林牧牢牢的抱住了年团团。

　　仿佛有一颗金灿灿的种子种进心里，萌发出灵动的苗苗，挠在林牧和年团团心尖，痒痒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