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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拂云郡地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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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郡地处陈国西北,向北与匈奴相接,向西则与卫国最北面毗邻。是三国交接之点,也是陈卫两国与北方商路往来的要塞。
而白楼镇的位置却在拂云郡的最东面,异族人来得并不多,白楼镇三面环山,地形也相对闭塞,这个镇子上的人大多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出去的人不多,进来的人也不多。
何妨在这里住了两月有余,对白楼镇赞誉有加,大有要在白楼镇颐养天年的想法,觉得自己浪迹了半生,也该安顿下来了。
以为何妨会一直不走的路东霖,却在傍晚从学堂回家时,见到了前来请辞的何妨。
“为什么要走?”路东霖把书袋子扔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那什么表情?”何妨向路东霖解释,实在是不忍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你要去哪?”路东霖急急地走到何妨跟前,突然就很想拽住何妨的衣角。
但是何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从案前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语气轻松地说;
“回老家一趟,家中有事需要料理,顶多俩月就回来,你不用担心。”何妨伸手捏了捏路东霖的脸蛋,“我不在,你得好好听话,好好练功,没事别给你温九叔找事,不然我回来揍你!听见没?”
路东霖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袋低低地垂下去,好一会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见他有所反应,何妨才放下心来,转身对林芝施礼:
“何某在此别过,夫人留步。”
“何先生一路顺风。”林芝也俯身回礼。
翌日一早,何妨就打点行装离开了白楼镇。与他同住了几个月的温九一时还不能习惯,早上去学堂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还去挑西厢房的门帘知会何妨一声,待到他拄着拐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才想起何妨已经回了老家,西厢房现在人去房空,并无人住。
自打何妨离开白楼镇,路东霖就跑回自己家住,一来他实在不喜欢温九,二来,他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家贼”要防。但是,因为何妨给他做了很多大小合适他使用的武器都放在了温九的地方,路东霖依旧常常往温九院子里跑,也常常能看见温九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眼神时不时地往何妨住的厢房那瞟。
路东霖有些替温九发愁,不过也才是三十来岁的人,就这样愁兮兮惨兮兮地度日,虽然有些不大合适,但温九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如丧考妣”。
想想温九以前就是一个人过日子,衣食住行都是自己操心,因为不善料理,日子过得惨淡淡,等到何妨来了,温九才一天三顿有热饭热汤可食,每天也有能说话的人,有聊得来的话题,可是何妨一走,温九的生活又被打回了原形,当有可与立黄昏的人离开过后,既无粥温衣暖,也无围炉夜谈,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忍。
路东霖每逢学堂休沐就带着一群小伙伴去温九的院子玩耍,但是温九这个人实在是沉闷无聊,又是学堂的先生,很多人去了几回就不想再去。本想着温九的院子里多些个人是不是能热闹些,每每在日落西山的时候,不管路东霖威逼利诱多少人来,要求他们待到上灯的时辰,这些不仁不义的小王八蛋们都一个个以“我娘叫我回家吃饭”为由接二连三地跑回了家。
路东霖想帮帮温九,但又不想一个人面对他,于是到了上灯的时辰,独自在院子里的他摆弄着何妨为他做的短木剑,他很想跟温九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很想问他几年前在拂云郡为何手持兵器,却又在心里觉得不能开口,就在他低头努力思考着话题的时候,温九却先开了口:
“这种短剑是卫国的样式,卫国、陈国在北,而陈国在东,卫国在西,以岐山为界,西边的人大多生的高大健壮,故而他们使用的剑,剑柄也比南方两国的要稍长些,何妨在做这剑的时候为了合适你手的大小,特地做短了些。”
“那剑柄都做短了,你是如何看出来这是卫国样式的?”路东霖问。
“卫国人不如南方诸国信奉四国十八将,他们更多信奉黄老学说,认为万物有阴有阳,有正有反,制作的器物更是遵循了这一道理。你看你手中的短剑,一面的刃极厚,是为阳,一面的刃极薄,是为阴面。阳面厚重,可做防守,阴面锋利,以作击杀。”
路东霖仔细打量了自己手中的短剑,发现确实如温九所言,短剑的一面比另一面更厚些。
“我以前只想着兵器就是兵器,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何妨都没跟我说过。”
“大概是想以后慢慢教给你的。”温九笑道。
“温九叔,卫国可是与我国交恶?”路东霖突然想起近日来大家都在议论陈君、宋君相王一事。
“其实,四国之中,以卫国、宋国实力雄厚,梁国、陈国实力稍弱,而今卫国称王二十年,梁国也在九年前称了王,只剩下宋国与陈国,宋国地处江南,物资丰美人口众多,称王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国,这些年和匈奴人在边境胶着,连年战乱,实在不是称王的时机。”温九皱着眉头,满眼的国家大事辛酸苦楚。
“可是,你不是说梁国实力也不怎么样的吗?那他怎么十三年前就称王了呢?”路东霖不解。
“十来年前,梁国的国君是现在梁王的长兄梁昱,此人擅长打仗,足智多谋,十几年前的梁国正是四国之内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只不过天煞孤星,在位十年,膝下无子,他死之后,王位只能传给他弟弟,而他有因为兄弟众多,因王伟争来抢去内讧不断,几年之见就大大消耗了梁昱打下的好底子,也就是十三年前,他的那些弟弟们才争出个头绪来,新君一上位就迫不及待地称王了。”温九呷了口茶,声音里有淡淡的不屑。
“梁昱是怎么死的?”路东霖问道,小孩子总是觉得厉害的人物不会那么轻易死去,殊不知再厉害的人终究也是平凡的生命,从高楼上落下,君王同匹夫一样,都是摔成一滩肉泥。
“战死的,出征宋国时被宋国一名年轻的小将射杀在了庐阳。”
“宋国年轻的小将?”路东霖感叹“这么厉害?那后来呢?”
“后来?”温九仰了仰头,一副仔细回忆的模样,“后来梁国内斗,几次易主,最后梁昱的十四弟梁愖杀了他六个哥哥,成了现如今梁国的王。”
“现在的梁王杀了他六个哥哥?”路东霖觉得不可置信。
“天家无父子,焉能有兄弟?”
“那,那个射杀梁昱的宋国小将呢?”
“他是宋国徐国公的嫡子,骁勇善战,机智过人,后来被承天枢封入了四国十八将。”
“难不成,你说的小将是定陵将军宋国徐行?”
“是。他是卫宋陈梁四国定局一来的第一位获封四国十八将的将军。”
“他居然这么厉害?”
“能入封四国十八将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那为什么四国并存这么多年才出了徐行一个十八将?我记得史书上不是有很多打仗厉害的人物吗?”
“会打仗的人多是不假,只是有些人的命格与十八将无缘,即使再能打仗也不会被封入十八将中。”
“那十八将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定要叫‘四国十八将呢’。”
“人都说四国并存才是天下的定局,传说中,中原大地原本也是四国并行,后来一位天上的神仙下凡,在凡间游玩时抖了抖衣袖,既抖落了一些仙丹神药,也抖落出了许多妖魔邪神。那仙子游玩过后挥挥袖子回了天宫,人间自此便妖孽横行。一时间人、鬼、妖、魔共存,凡人毕竟不能与从仙子袖中抖落的妖魔相比,于是,妖魔的数量大大增多,他们以人魂魄为食,以山川湖海为生,那时的人们只敢生活在平原之上,不敢靠近大山大河,后来有一神仙,带着自己天上的侍从下凡,教会人们用那仙子抖落的药草治病救人强身健体,他破格升了十八个凡人为神格,带领着这十八个凡人将妖魔鬼怪打入地下和西极之地,中原大地封了山川陵原澜海,十八将封了平、镇、定三部,一共十八位将军,十八个称号。自此,中原大地恢复了平静,不过几十年就有一少年英豪统一了中原,四国合并成为一国,就是大周,五百年之后大周被推翻成立了大元,大元在两百年后也逐渐落寞,它分封的八百诸侯相互厮杀,至今仅留下了宋陈卫梁四国。四国的局面就这样又回来了。”
“那现在四国并行多久了?”
“约莫是一百年前,陈宋之间有一块地叫中山,以前还能称之为一国,可后来陈宋的实力不断扩大,中山夹在其间,处境两难,于是它分别向两国称臣,中山君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中山国也勉勉强强地支撑了二十来年,最后被陈宋两国出兵瓜分了,现在的陈国国都就是中山的地界。”
四国十八将的故事一直在中原大地流传,也是路东霖最喜欢听的故事,觉得它既是真实的历史又是似真似幻的传说,他一直想着是否真的有抖袖子的仙子抖落了一地的妖魔鬼怪,又想着十八将是否真的在那个神仙的带领下打败了那些妖魔。这些虚虚实实的说法让他着迷不已,后世在纪念这些十八将的传说时,以十八将的名号封了一些功勋卓著的将军,但是四百年来,获封的将军还不过十二个,就像温九说的,不仅仅是要骁勇善战,还必须是命格与十八将相符的才能入封。而评测这些将军是否有资格的就是前大元的钦天监承天枢。
“现如今,陈君与宋君会陵相王,再也没有所谓的诸侯国了。”温九抬头看了看天,眼睛里满是忧愁。
“那不是挺好的吗?”路东霖说“现在我们的君上已经变成王上了。”
“那又如何?”温九叹了一口气“匈奴人打不过依旧是打不过,百姓吃不饱饭的依旧饿死在路边,商人小贩做不着生意的依旧维持困难。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变了一个虚名而已。”
“还有卫国在侧,虎视眈眈。”温九默了半晌,又加了一句。
路东霖能看出温九很难过,却又惊讶于温九对白楼镇外百姓的描述,至少,白楼镇里没有横尸的饿殍,难以维持生计的商贩,匈奴人也骚扰不到这里来,离卫国倒是近些,只是这两年卫国陈国倒还是相安无事。
“温九叔,那……”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温九敛去了眼中的忧思,又是一副温和的笑脸,“再不回去你娘该着急了。”
“哦,好吧!”路东霖从青石板上蹦下来,把何妨给他做的短剑揣在了腰后,“那我回去了。”
“且等等,我给你点个灯笼。”温九看着家家户户都已经上了灯,赶忙跑回自己黑漆漆的屋子里给路东霖寻个灯笼。
“不用啦温九叔!我看得见!我走了!”
“那也不行,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且慢着!”温九拄着拐杖,好容易先在屋子里点上了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略为艰难地找灯笼,而回应他的,是他院子木门“桄榔!”合上的声音。
“这孩子!真是……”温九失笑。
温九实在觉得自打何妨来了白楼镇之后,路东霖就与自己亲近了许多,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了,应该是小孩子长大了吧?温九这么想着,越来越懂事了。
街上的商铺确实都关上了门,但是今夜的月尤为明亮,明月高悬,月色皎洁。路东霖想起是十五到了。
他父亲的祭日,是六月十五。
那一天,父亲路广山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满身是伤,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路颠簸到了白楼镇。那天的十五是阴天,夜里也看不见月亮,即使是夜晚,天也看着阴沉沉的,那个人到了白楼镇后死命地拍胭脂铺子的门,惊起了一条街上的住户,家家户户提着灯笼出门来看,只见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跪趴在地上死死地拉住林芝说什么山匪什么商队云云。众人只看到林芝煞白的脸色,和她飞奔去报官的背影。
再后来大家就明白,那人是路广山遇到商队里的朋友,他们在回拂云郡的路上遇到,就做了个伴,谁曾想还未到拂云郡地界,就遇到了一群流匪,抢了货物钱财还杀了商队的人,路广上为了掩护那人逃跑被流匪捅了好几刀,那人牵了原本商队的马,一路飞奔回了白楼。
等到拂云郡的官兵到达时,那群流匪早已逃走,留下几具商队里人的尸体,还有一个就是路广山。
路东霖到家时,林芝还在院子里洗衣服。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温先生那里睡了,你吃晚饭了吗?”林芝连忙站起身,把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了擦。因为白天里她既要看着胭脂铺的生意,又要照料病人陈沅,所以一些不怎么着急的家务,她都留到了晚上再做。
“吃过了。”路东霖摆摆手,其实温九并没有做饭,他也不擅长做饭,晚间的时候温九端了些糕点给路东霖吃,路东霖喝了些热茶,就当是晚饭了。
“温先生一个人住,又不善料理,他做什么给你吃了?”林芝问。
“没什么,温先生买了点东西吃的。我吃饱了,你不要担心。”
林芝给路东霖打了盆水,叫他好好洗个脸。
“你啊,温先生只是学堂的先生,平日里挣得钱银也不多,你日日去麻烦人家,怎么好意思?”
路东霖实在没有考虑过这一层,只想着温九家要是多些人他也不寂寞,实在没想到温九清清白白一个穷书生,没钱没物去招待一屋子的小孩。
“那我以后不在那吃饭了。”路东霖憋着气,把脸埋进盆里,想试试自己能憋多久。
“你以后想去温先生那里就先从家里拿些饭食,也好照顾照顾温先生,他一个人过日子肯定是怎么简单怎么来的。”林芝拍了下路东霖的脑袋,“别玩了,赶紧洗洗去睡觉!”
路东霖躺在床上想想自己还在忙活的母亲,已经去世三载的父亲,和那个正在休养的陈沅,觉得自己应该懂点事,倘若母亲下半生真的能有所依靠,自己为何不能成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