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敖月

4、第 4 章 路东霖只看

　　路东霖只看着何妨武功高强，却并不知练武是何等辛苦的一件事。何妨对他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跑山”。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梅花香自苦寒来，练武呢，就是这么苦的事，既然你想学，那就得学好。所以，”在路东霖期待又兴奋的眼神中，何妨掐着腰，长臂一挥，指向了白楼镇的后山，“明个一早，咱们练跑山！”
　　“跑山？”路东霖呆住，“跑什么山？”
　　“白楼镇后山啊，这样吧，第一天也不能来太猛，先就上上下下来三趟，试试水吧！”
　　“什么？！”路东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跑山？三趟？自己调皮捣蛋这么多年，固然不是关在书房里死读书的小子，可是他也从来没有能上上下下来回三趟爬山的能力，更何况，何妨说的是“跑”，而不是“爬”。
　　“我们为什么要跑山？白楼镇的后山虽然不高，但是来回三趟，我怎么可能跑得下来？”路东霖抱紧何妨的大腿，坐在地上，以一种耻辱的姿态拒绝何妨提出的“跑山”行为。
　　“你不是想学武功吗？”何妨挣脱不开。
　　“但是我学跑山干什么？”路东霖叫喊“为什么不是教我刀枪剑戟南拳北腿？我不要学跑山！”
　　“嘿呦！”何妨抄手，低头看路东霖无耻地抱大腿，耻笑道“就你这样的还想学刀枪剑戟南拳北腿？开玩笑呢吧？”
　　“为什么？你不就是打算教我这些的吗？”
　　“哼！教你这些？”何妨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口缸，“你要是能单手把那缸举起来，就不用跑山，如何？”
　　路东霖转脸看了看院子里平时用来腌咸菜的缸，算不上大，但也不小，尤其是腌咸菜的时候里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别说他了，就是白行舟那个年纪的，单手也不可能举起那个腌咸菜的缸！
　　“我怎么可能举得起来？”路东霖大声控诉。
　　“那你就跟我去跑山。”
　　“凭什么？你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我就不信白楼镇有谁可以做到？”
　　“你温九叔就可以啊！”何妨努力地想把路东霖从腿上踹下去，“我说你小子赶紧放开！这成什么体统？”
　　温九？
　　路东霖脑子里出现了那天温九手持染血匕首的画面。
　　“温九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路东霖说。
　　“哦？本来？你是知道什么才会觉得温九不是寻常人？”
　　“我不管，反正我举不了缸，我也不要跑山！”路东霖觉得现在温九人模人样的，何妨跟他还是一派亲兄弟的模样，实在是没必要深究温九过去是如何底细，反而现在谦和儒雅的温九才像是他真正的样子，而过去人群中的一瞥，倒像是虚幻的一场梦。
　　“臭小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刚刚开始，还不想锻炼好体力，将来怎么可能拿得动刀枪剑戟，还学什么南拳北腿？”
　　“不行！”
　　“臭小子，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学还是不学？”
　　“学！”
　　“那就别罗嗦了，没得商量，明个一早跟我去跑山！”
　　路东霖在温九的院子里赖了有大半个月，每天也不往家跑，只有吃晚饭的时间回家拿一趟换洗的衣物，所以这大半个月来，基本上都是林芝一个人在胭脂铺子里，关了铺子后回家。
　　路东霖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是这一日，他觉得很久没有回家，心中有些想念，想想自己跑山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就想着回家跟母亲说一声，别让母亲觉得自己在外面学坏了，顺便控诉一下何妨的暴行。
　　谁知林芝一听何妨的要求，倒觉得很好，但却对路东霖是否能起早表示了怀疑。
　　“阿霖，何妨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好好听他的话，也一定能学到一身本事。”
　　“可是……”
　　“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跟你说白楼镇外有很多厉害的人，有不一样的天地，倘若你是一无所有地出了这镇子，娘宁愿你待在这里一辈子不要出去，可是哪有男孩子不出门闯荡长长见识的？所以，你现在学点本事，将来出去跑江湖，娘也能多一份放心。”
　　“我……”路东霖在说到父亲路广山的时候总是无法拒绝。
　　“不管你走得多远，娘一定会守好家，守好白楼镇，等你回来。”林芝保住路东霖的小脑袋，轻轻抚摸。
　　“娘为什么要说守好白楼镇？”路东霖觉得自家娘亲的这一句话没头没脑的，尤其是“守好白楼镇”，这是什么意思？
　　“娘就这么一说，娘就是希望，不管将来我家小东霖走多远，一回头，都能看见娘在白楼镇等着你。”
　　“娘放心好了，不管我未来走多远，都会回来的！”
　　“傻小子！”
　　“可是，娘，我为什么一定要出白楼镇呢？”
　　“如果你已身处沼泽，要是不能比同类高出一截，你怎么继续能向前走？”
　　白楼镇又不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境地，大家在这里的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的，听娘这话，倒像是白楼镇是什么人间炼狱，令人痛苦不堪。
　　路东霖默默地想，总觉得母亲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有一个瘦高的人影。
　　路东霖一怔，林芝却率先反应过来，她推开怀里的路东霖迅速站了起来。
　　“你醒了！”林芝的声音有掩不住的激动与欣喜。她上前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虚弱身体。
　　路东霖反应过来，心中一惊，也跑到跟前，这才看清了，被母亲扶住的瘦高的人，是个眉目隽秀的清瘦男子，此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脸大病未愈的样子，正倚着门框，竭力想要出门，嘴里还喃喃地低声说着什么。
　　“娘，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路东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娘等下再跟你说，你先帮娘把他扶进去。”林芝有些搀不动这个看起来清瘦的男人。
　　路东霖没动，反而眯了眯眼。
　　“东霖，娘说了等下跟你解释，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路东霖反问，但却还是伸出手帮着林芝将那个病弱的男子扶进了屋内。
　　“来，躺好。”林芝小心地将那男子扶到床边，又替他拉过了被子盖好。
　　路东霖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出声，但是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走，我们出去说。”林芝照料好了那个病弱的人，转过脸来小声地对路东霖说。
　　路东霖顺从地跟着林芝出了厢房，林芝轻轻掩上门，才转身一本正经地看着路东霖。
　　“吾儿长大了，”林芝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想问什么就问吧。”
　　“刚刚确实是有一箩筐的问题，可是现在，”路东霖顿了一下“我不敢问了。”
　　“为什么不敢问？”
　　“因为怕结果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
　　林芝嫣然一笑，“你这个小小的年纪……”
　　接着两个人是良久的沉默，路东霖看着林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东霖，这位公子是我的一位故人，早在我来到白楼镇之前就认识他，曾经也受过他的恩惠，现如今他有难，我理当帮他一把。”
　　“他有什么难？”路东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引火烧身。
　　“没什么难，只是羁旅劳顿，遇到了些个打家劫舍的，受了点伤。”
　　“真的吗？”路东霖满脸狐疑。
　　“当然是真的，娘诳你做什么？”
　　“那此人原来想必是个贵公子，就连白行舟的手上都有二两薄茧，这个人的手上除了一些新伤结的新痂，和中指上长年执笔磨出的茧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比娘的手摸起来粗糙。”路东霖看着林芝的眼睛，“既然能长年执笔，想来是个读得上书的有钱人家，你刚刚叫我扶他进屋，我一不小心，顺手就摸出来了。”
　　闻此，林芝的眉皱了起来，她觉得她的儿子突然并不是那个白楼镇上只会调皮捣蛋的小混混，反而心思极重，比寻常的孩子更要早慧些。
　　“东霖，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理解，但是，你要记住，娘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情，不利于我们家的事情，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林芝揉了揉路东霖的脑袋“你现在就想这么多，将来啊，你这头发怕是要掉光的，就像当铺里的那个葛二叔，你想跟他一样吗？”
　　葛二叔是白楼镇唯一一家当铺的老板兼账房先生，为人很是精明，他大多的精力都用在了做生意算账和克扣伙计工钱上，故而一脑袋的精明半脑袋的毛，是白楼镇上赫赫有名的大秃子。
　　路东霖撇嘴，“我怎么可能跟葛二秃一样丑？”
　　林芝哈哈大笑。
　　路东霖心中有事，故而在跑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全神贯注，所以一个不小心，就被石头绊倒了，咕噜滚了一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了？”在后面跟着的何妨连忙跑上前来，将路东霖拉起，“小崽子的眼睛长脑袋顶上去了？这么大块的石墩子你看不到？”
　　何妨仗着身高优势，将路东霖拎了起来，“我看看，受伤没？”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路东霖，只看见他垂着脑袋，头上插了点草叶子，倒没什么异常。
　　“你也是能耐，这石墩子快赶上半个你高了，你居然没看见，合着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子上去了？一天到晚的，想什呢？不想跑山就直说，反正也没得商量！”
　　何妨是逮到了机会就能滔滔不绝的话痨，可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一点也不见路东霖有所反应。
　　“怎么了？觉得伤自尊了？”何妨干脆坐到那块石墩子上，仔细观察起了路东霖的表情。
　　“何妨，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家突然多了个人？”路东霖握着拳头，抬头问何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像是遭受到了背叛一样的愤怒、不甘与疑问。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何妨脸色平静，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袖子，“你是说那个受伤的陈公子？我知道，他受的伤还是你娘请我去帮他治的，怎么，他现在醒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路东霖更生气了。
　　“我以为你知道啊，还以为你娘会告诉你，我一个外人，何必多那个嘴？”
　　“我一直都待在你和温九那里，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何妨打算糊弄过去。
　　“才不是！”路东霖说“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因为你们就打算一直瞒着我，等到那个人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不对？”
　　“既然我们瞒着你，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你现在急什么？”
　　何妨的一句话让路东霖迅速冷静了下来，如果林芝刻意向自己隐瞒那个林公子，在自己询问来历的时候又含糊其辞，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在意，所以没有必要解释，待那人伤一好，就立马离开，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可是，林芝对那个人的反应，有些过了，过于在乎，过于保护，刻意掩盖，就如同在掩盖她自己什么不为人道的心思一般，正是自己母亲对那个人过于仔细小心的照料，使路东霖害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妨伸手在路东霖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崩“你是怕你娘喜欢那个陈公子，怕那个陈公子赖在你家不走要当你后爹，是不是？”
　　“是！”路东霖承认得干脆。
　　“但那又如何和？”何妨看着路东霖的眼睛，语重心长道“你已经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就能跑出去闯荡江湖，你要留你娘一个人在白楼镇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孤身一人把你养大需要多大的代价？她现在也算正当龄，再找个伴怎么了？你能陪她一辈子吗？”
　　路东霖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啊！就是年纪太小，看不破一些个道理，逝者如斯，聚散有时，人世间最求不得的就是永远，你想永远长不大当个孩子？不可能，你越是想混不吝假装什么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越是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事到临头，不如把脚迈出去，该怎么做怎么做，别到了最后，任何努力都挽不回一个你无法接受的结果。”

　　路东霖只看着何妨武功高强，却并不知练武是何等辛苦的一件事。何妨对他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跑山”。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梅花香自苦寒来，练武呢，就是这么苦的事，既然你想学，那就得学好。所以，”在路东霖期待又兴奋的眼神中，何妨掐着腰，长臂一挥，指向了白楼镇的后山，“明个一早，咱们练跑山！”
　　“跑山？”路东霖呆住，“跑什么山？”
　　“白楼镇后山啊，这样吧，第一天也不能来太猛，先就上上下下来三趟，试试水吧！”
　　“什么？！”路东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跑山？三趟？自己调皮捣蛋这么多年，固然不是关在书房里死读书的小子，可是他也从来没有能上上下下来回三趟爬山的能力，更何况，何妨说的是“跑”，而不是“爬”。
　　“我们为什么要跑山？白楼镇的后山虽然不高，但是来回三趟，我怎么可能跑得下来？”路东霖抱紧何妨的大腿，坐在地上，以一种耻辱的姿态拒绝何妨提出的“跑山”行为。
　　“你不是想学武功吗？”何妨挣脱不开。
　　“但是我学跑山干什么？”路东霖叫喊“为什么不是教我刀枪剑戟南拳北腿？我不要学跑山！”
　　“嘿呦！”何妨抄手，低头看路东霖无耻地抱大腿，耻笑道“就你这样的还想学刀枪剑戟南拳北腿？开玩笑呢吧？”
　　“为什么？你不就是打算教我这些的吗？”
　　“哼！教你这些？”何妨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口缸，“你要是能单手把那缸举起来，就不用跑山，如何？”
　　路东霖转脸看了看院子里平时用来腌咸菜的缸，算不上大，但也不小，尤其是腌咸菜的时候里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别说他了，就是白行舟那个年纪的，单手也不可能举起那个腌咸菜的缸！
　　“我怎么可能举得起来？”路东霖大声控诉。
　　“那你就跟我去跑山。”
　　“凭什么？你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我就不信白楼镇有谁可以做到？”
　　“你温九叔就可以啊！”何妨努力地想把路东霖从腿上踹下去，“我说你小子赶紧放开！这成什么体统？”
　　温九？
　　路东霖脑子里出现了那天温九手持染血匕首的画面。
　　“温九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路东霖说。
　　“哦？本来？你是知道什么才会觉得温九不是寻常人？”
　　“我不管，反正我举不了缸，我也不要跑山！”路东霖觉得现在温九人模人样的，何妨跟他还是一派亲兄弟的模样，实在是没必要深究温九过去是如何底细，反而现在谦和儒雅的温九才像是他真正的样子，而过去人群中的一瞥，倒像是虚幻的一场梦。
　　“臭小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刚刚开始，还不想锻炼好体力，将来怎么可能拿得动刀枪剑戟，还学什么南拳北腿？”
　　“不行！”
　　“臭小子，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学还是不学？”
　　“学！”
　　“那就别罗嗦了，没得商量，明个一早跟我去跑山！”
　　路东霖在温九的院子里赖了有大半个月，每天也不往家跑，只有吃晚饭的时间回家拿一趟换洗的衣物，所以这大半个月来，基本上都是林芝一个人在胭脂铺子里，关了铺子后回家。
　　路东霖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是这一日，他觉得很久没有回家，心中有些想念，想想自己跑山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就想着回家跟母亲说一声，别让母亲觉得自己在外面学坏了，顺便控诉一下何妨的暴行。
　　谁知林芝一听何妨的要求，倒觉得很好，但却对路东霖是否能起早表示了怀疑。
　　“阿霖，何妨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好好听他的话，也一定能学到一身本事。”
　　“可是……”
　　“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跟你说白楼镇外有很多厉害的人，有不一样的天地，倘若你是一无所有地出了这镇子，娘宁愿你待在这里一辈子不要出去，可是哪有男孩子不出门闯荡长长见识的？所以，你现在学点本事，将来出去跑江湖，娘也能多一份放心。”
　　“我……”路东霖在说到父亲路广山的时候总是无法拒绝。
　　“不管你走得多远，娘一定会守好家，守好白楼镇，等你回来。”林芝保住路东霖的小脑袋，轻轻抚摸。
　　“娘为什么要说守好白楼镇？”路东霖觉得自家娘亲的这一句话没头没脑的，尤其是“守好白楼镇”，这是什么意思？
　　“娘就这么一说，娘就是希望，不管将来我家小东霖走多远，一回头，都能看见娘在白楼镇等着你。”
　　“娘放心好了，不管我未来走多远，都会回来的！”
　　“傻小子！”
　　“可是，娘，我为什么一定要出白楼镇呢？”
　　“如果你已身处沼泽，要是不能比同类高出一截，你怎么继续能向前走？”
　　白楼镇又不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境地，大家在这里的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的，听娘这话，倒像是白楼镇是什么人间炼狱，令人痛苦不堪。
　　路东霖默默地想，总觉得母亲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有一个瘦高的人影。
　　路东霖一怔，林芝却率先反应过来，她推开怀里的路东霖迅速站了起来。
　　“你醒了！”林芝的声音有掩不住的激动与欣喜。她上前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虚弱身体。
　　路东霖反应过来，心中一惊，也跑到跟前，这才看清了，被母亲扶住的瘦高的人，是个眉目隽秀的清瘦男子，此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脸大病未愈的样子，正倚着门框，竭力想要出门，嘴里还喃喃地低声说着什么。
　　“娘，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路东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娘等下再跟你说，你先帮娘把他扶进去。”林芝有些搀不动这个看起来清瘦的男人。
　　路东霖没动，反而眯了眯眼。
　　“东霖，娘说了等下跟你解释，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路东霖反问，但却还是伸出手帮着林芝将那个病弱的男子扶进了屋内。
　　“来，躺好。”林芝小心地将那男子扶到床边，又替他拉过了被子盖好。
　　路东霖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出声，但是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走，我们出去说。”林芝照料好了那个病弱的人，转过脸来小声地对路东霖说。
　　路东霖顺从地跟着林芝出了厢房，林芝轻轻掩上门，才转身一本正经地看着路东霖。
　　“吾儿长大了，”林芝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想问什么就问吧。”
　　“刚刚确实是有一箩筐的问题，可是现在，”路东霖顿了一下“我不敢问了。”
　　“为什么不敢问？”
　　“因为怕结果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
　　林芝嫣然一笑，“你这个小小的年纪……”
　　接着两个人是良久的沉默，路东霖看着林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东霖，这位公子是我的一位故人，早在我来到白楼镇之前就认识他，曾经也受过他的恩惠，现如今他有难，我理当帮他一把。”
　　“他有什么难？”路东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引火烧身。
　　“没什么难，只是羁旅劳顿，遇到了些个打家劫舍的，受了点伤。”
　　“真的吗？”路东霖满脸狐疑。
　　“当然是真的，娘诳你做什么？”
　　“那此人原来想必是个贵公子，就连白行舟的手上都有二两薄茧，这个人的手上除了一些新伤结的新痂，和中指上长年执笔磨出的茧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比娘的手摸起来粗糙。”路东霖看着林芝的眼睛，“既然能长年执笔，想来是个读得上书的有钱人家，你刚刚叫我扶他进屋，我一不小心，顺手就摸出来了。”
　　闻此，林芝的眉皱了起来，她觉得她的儿子突然并不是那个白楼镇上只会调皮捣蛋的小混混，反而心思极重，比寻常的孩子更要早慧些。
　　“东霖，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理解，但是，你要记住，娘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情，不利于我们家的事情，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林芝揉了揉路东霖的脑袋“你现在就想这么多，将来啊，你这头发怕是要掉光的，就像当铺里的那个葛二叔，你想跟他一样吗？”
　　葛二叔是白楼镇唯一一家当铺的老板兼账房先生，为人很是精明，他大多的精力都用在了做生意算账和克扣伙计工钱上，故而一脑袋的精明半脑袋的毛，是白楼镇上赫赫有名的大秃子。
　　路东霖撇嘴，“我怎么可能跟葛二秃一样丑？”
　　林芝哈哈大笑。
　　路东霖心中有事，故而在跑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全神贯注，所以一个不小心，就被石头绊倒了，咕噜滚了一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了？”在后面跟着的何妨连忙跑上前来，将路东霖拉起，“小崽子的眼睛长脑袋顶上去了？这么大块的石墩子你看不到？”
　　何妨仗着身高优势，将路东霖拎了起来，“我看看，受伤没？”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路东霖，只看见他垂着脑袋，头上插了点草叶子，倒没什么异常。
　　“你也是能耐，这石墩子快赶上半个你高了，你居然没看见，合着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子上去了？一天到晚的，想什呢？不想跑山就直说，反正也没得商量！”
　　何妨是逮到了机会就能滔滔不绝的话痨，可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一点也不见路东霖有所反应。
　　“怎么了？觉得伤自尊了？”何妨干脆坐到那块石墩子上，仔细观察起了路东霖的表情。
　　“何妨，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家突然多了个人？”路东霖握着拳头，抬头问何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像是遭受到了背叛一样的愤怒、不甘与疑问。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何妨脸色平静，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袖子，“你是说那个受伤的陈公子？我知道，他受的伤还是你娘请我去帮他治的，怎么，他现在醒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路东霖更生气了。
　　“我以为你知道啊，还以为你娘会告诉你，我一个外人，何必多那个嘴？”
　　“我一直都待在你和温九那里，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何妨打算糊弄过去。
　　“才不是！”路东霖说“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因为你们就打算一直瞒着我，等到那个人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不对？”
　　“既然我们瞒着你，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你现在急什么？”
　　何妨的一句话让路东霖迅速冷静了下来，如果林芝刻意向自己隐瞒那个林公子，在自己询问来历的时候又含糊其辞，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在意，所以没有必要解释，待那人伤一好，就立马离开，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可是，林芝对那个人的反应，有些过了，过于在乎，过于保护，刻意掩盖，就如同在掩盖她自己什么不为人道的心思一般，正是自己母亲对那个人过于仔细小心的照料，使路东霖害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妨伸手在路东霖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崩“你是怕你娘喜欢那个陈公子，怕那个陈公子赖在你家不走要当你后爹，是不是？”
　　“是！”路东霖承认得干脆。
　　“但那又如何和？”何妨看着路东霖的眼睛，语重心长道“你已经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就能跑出去闯荡江湖，你要留你娘一个人在白楼镇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孤身一人把你养大需要多大的代价？她现在也算正当龄，再找个伴怎么了？你能陪她一辈子吗？”
　　路东霖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啊！就是年纪太小，看不破一些个道理，逝者如斯，聚散有时，人世间最求不得的就是永远，你想永远长不大当个孩子？不可能，你越是想混不吝假装什么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越是会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事到临头，不如把脚迈出去，该怎么做怎么做，别到了最后，任何努力都挽不回一个你无法接受的结果。”

　　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漫天飞舞的柳絮也渐渐消停下来。路东霖走在路上，惊觉没有恼人的柳絮飞到脸上，才想起四月就快过完了。
　　也就是说，何妨已经在白楼镇待了近两个月，而那个林芝旧友陈公子，也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能勉强在院子里走在后山上个三五圈。
　　上，何妨把路东霖教训了一顿，又带着他在后山上上下下三个来回，回来的路东霖基本上是个只能出气不能进气的废人。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正看见林芝扶着陈公子在院子里走步。
　　陈公子名叫陈沅，字澧清，自陈都来，是个实实在在的贵公子。
　　看着自家平日里拿着鸡毛掸子教训自己的母亲，这会子亲厚地扶着那个陈公子在院子里一步两步三步地慢慢走。
　　真是碍眼！
　　路东霖心中颇为不爽，但是脸上不动声色。
　　他慢慢地挪动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汗透的衣服换下来，又仔细擦了擦脸，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的，出来了。
　　“娘，我饿了！”路东霖大声道。
　　“哦！娘差点忘了，你今日跟何先生跑山，怎么没在何先生那里用早饭？”
　　“何妨没做吃的，他还指望我给他带一些呢！”
　　“好，娘这就来。”林芝扶着陈沅，想要把他扶进屋里休息。
　　“我没事的，阿芝，我自己能走，你快去给孩子做饭吧。”陈沅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此番他身受重伤，能遇见旧友还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从鬼门关口走过一遭的人，心性越发平和起来。
　　“娘！我快饿死了！何妨拉着我上下来回跑了三趟！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就指着娘能给我弄点吃的，我一会好去学堂。”
　　路东霖这么一说，可把林芝心疼坏了，她把陈沅扶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就急匆匆地跑去了厨房。
　　林芝去了厨房，院子里就剩下陈沅与路东霖二人。
　　路东霖把嘴一呲，露出前几天才换好的大门牙，挂上一个略有些猥琐奸诈的笑容。
　　“陈叔，我来扶您走走！”
　　“那就多谢了。”陈沅的性子比温九的还要柔软，对这个旧友的孩子没有丝毫防备。
　　到底是养在锦绣里长大的贵公子，不知山穷水恶之地小小刁民心思恶毒。他轻握住路东霖的手，缓缓抬步，但当他第五次摔在路东霖旁边，就算是傻子，也能知道那小小刁民是故意为之。
　　“咳咳咳咳！”陈沅略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不解，这孩子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干什么？他仔细捋捋自己的思绪，想想自打被林芝救回，自己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在床上瘫着，自己能下床走步也不过是这三五日的时间，怎么就惹着他了？
　　林芝闻声从厨房出来，看见陈沅扶着墙大喘气，身上浅色的长衫沾了不少灰，就立马明白是路东霖那个小王八蛋使的坏。
　　路东霖本来站在一边猥琐而得意地笑，余光却看见母亲从厨房出来了，他嘴角一抽，赶紧做出一副慌张又小心翼翼的嘴脸，
　　“哎哟！陈叔，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扶您起来！”
　　林芝走过来，指着路东霖的鼻子说：
　　“去墙角蹲马步，蹲到中午，你自己心里明白为什么吧？”然后她按住了要开口求情的陈沅，“你也不要多嘴，给我去屋里躺着，做好了饭就叫你。”
　　路东霖当然明白，他也不辩解，只觉得自己是壮士出征，开始很激烈，但结局过于悲壮，不过他不后悔，就算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