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红豆》苍青连海

5、喜讯

　　六月中旬，天气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阳光下的石凳也开始发烫。御膳房里一如既往的热气腾腾，厨台间的过道上人来人往十分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菜品的香气，不管是哪份都令人馋涎欲滴。
　　霍师傅在门口坐等陈婕妤的叫膳宫女过来，陈醋鱼倒是不明白为何师傅会在意那个婕妤。最近圣人已经不常去陈婕妤那儿了，宫中人人都觉得她已经失了圣宠，都隔岸观火等着笑呢。他问了霍师傅，霍师傅只是骂他傻，叫他自己去记着陈婕妤的点膳名单。
　　说来也奇怪，通常都是只有有圣宠的嫔妃才敢点膳，若是没有底气，也就跟着大家一起按着分例上来吃。陈婕妤虽然没有点了超出她份例的东西，但是要求总是稀奇古怪，比如什么粳米粥啊鹌鹑蛋啊，虽然材料不难得，但额外做起来就略为麻烦。
　　陈醋鱼心中抱怨:还是生为女子好，若是能入宫被选为嫔妃，就啥事不用做，生几个孩子就会有人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嗯？等等，孩子？
　　陈醋鱼迅速在脑中捋了一遍，有了个方向后，再一一对上，顿时茅塞顿开！
　　粳米粥鹌鹑蛋…这些不正是保胎的膳食吗！！
　　先前的时候陈婕妤还没有点这些，估计是那个时候她的胃口还算好。现在应该是忍不住了，才会点这些简单又好下口的东西。
　　至于陈婕妤为何要隐瞒，这倒也不难猜到，这后宫女子为人处事总是小心翼翼地，倒还不如他们这些御膳房太监看得透彻。
　　当今圣上的几位大妃，都是身世显赫，就算圣人已不喜她们，也不敢妄动她们。原本封妃本意是为了镇住皇后娘娘与守住京内世家，但同时圣人也因此被困住。于是为了削弱大妃们的权利，圣人才拼命宠爱这些小家碧玉的新人。
　　有上当的，也有不上当的，像皇后娘娘就不为所动，她是皇后，能与皇帝同穴，往后来的新宠们再怎么说也比不得她的。
　　如今新宠有孕，怕被人暗遭谋害所以不敢说，倒也能理解。但是如今后宫之中谁还敢动手呢？人人都等着别人动手，好在后渔翁得利，却无人敢当那个出头的傻子。
　　不过这些事倒也与他们御膳房无关，不管这陈婕妤会不会被人害了，他们御膳房也只管按本分做事，最后怎么说也怪不到他们头上来。
　　这样一想，陈醋鱼就坐不住了，提膳这活儿他也不放心交给小泥巴干了——万一这小太监被人贿赂了在膳食里加点什么，那么御膳房岂不是大难临头？就算没有，如果陈婕妤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了，圣人大喜之下给小泥巴什么好处，那怎么行？
　　等陈婕妤的提膳宫女过来时，他就抢先一步，在小泥巴接过膳食盒之前先捧着，对梨花笑道:“这些东西太重，总让这孩子提着也不好，不如让小的来陪姑娘走一趟？”
　　梨花正愁着小泥巴总是跟她抢着提膳食盒呢:他还那么小，个子都没她高，她怎么能让提这么重的东西呢？看到陈醋鱼自荐，倒也没敢马上答应，而是上下审视一番，认出他是霍师傅的徒弟，才笑道:“哥哥真是体贴人，那么就有劳哥哥了。”
　　霍师傅是御膳房的主厨，作为他的徒弟，以后也是留在御膳房的。如果能结交，不管是贵人想开小厨，还是多关照小泥巴，都会方便一些。
　　陈醋鱼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下小泥巴，果然那小脸是满脸失望，他就忍不住心中得意，最近觉得被师父嫌弃了的不悦感也一扫而空。
　　小泥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梨花与陈醋鱼离开，他还没能理解他们之前的阶级关系，但是他能懂陈醋鱼总是管着他们，所以他没办法跟上去跟他抢位置。
　　但是…！陈醋鱼比他更大，万一小梨花觉得他更好怎么办？他本来就比她小了，如果冒出别的比她大的男人对她更好，她会记得他吗？
　　小泥巴说不出现在心中的感觉，又气，又担心，又难过，像是整颗心都泡在醋坛子里，咕噜噜地冒着泡。
　　奇奇怪怪的，叫人难受。
　　陈醋鱼与梨花安静地走了一路，两人谁也不说话。梨花是姑娘家，再怎么说也不好先开口。陈醋鱼也记着自己是没去势完整的太监，若是跟梨花太亲昵，落人口实也不好。所以就算是一起走，也差了个前后三米的距离。
　　但是一到门口，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在门口站着，看到他们过来，就点点头，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过去。
　　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大太监，或许还要更老一些，貌不惊人，脸上透着藏不住的喜色。
　　陈醋鱼只在御膳房里待过，除了来点膳的宫女太监外旁人都见不到几个。但梨花是认得的！她又惊又慌露出笑容对他福了下，才赶紧进去。
　　当陈醋鱼走近看到老太监的衣服时也明白了，差点就腿一软给他跪下——这、这是圣人的贴身大太监才能穿的衣服啊！
　　老太监眼也不抬，见这年轻太监当场就要跪下，一拍他后背:“得了。赶紧进去吧！”就把陈醋鱼给推了进去。
　　陈醋鱼进去抬眼一瞧，人人脸上个个都是笑盈盈的，不免心喜:圣人在的时候，作为奴婢的他们都是不能直视圣人颜面的，只能从旁人的脸色去猜圣人心情。圣人若是高兴，那伺候的人自然不会哭丧着脸扰了圣人心情。
　　芍药也笑盈盈地在外等候，圣人得知喜事后十分高兴，正在在里屋与贵人细细说话呢，所以哪怕是她这样的贴身宫女，也是不够格去里面站的。
　　不过听闻帮提膳的太监与提膳的梨花一起回来了，芍药倒是有点稀奇。御膳房有个小太监常常帮她们提膳，这点她们也都是知道的。陈婕妤也说了，这是御膳房的讨好，若是拒绝了难免会让他们难堪，不如先受着，日后再看看他们的条件是什么。于是芍药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可不能说她就宠着梨花偷懒了，尤其是陈婕妤又不喜梨花出现在跟前，所以她通常都给梨花安排比别人更多的活做，免得闲人多生异心来。
　　以往那个小太监从来都只送到半路，芍药还跟瑞香、迎春她们笑着打赌看看那个小子什么时候才敢到贵人跟前来。怎么？今天难不成是得知了有好事，所以才跟过来的？
　　这样一想，芍药脸色就变了，她走出去在经过垂头站着的梨花边，迅速踹她小腿一脚。
　　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梨花没敢躲开，被踢到也只敢吃痛地把头垂得更低。
　　其他人都看见了，也见怪不怪地垂拉着眼皮，带着笑容等着圣人出来。
　　芍药发泄一下，就看到梨花后面的陈醋鱼了，原来不是平常那个小太监，她这下才松口气:是她误会了。
　　陈醋鱼她是认得的，芍药刚来的时候也是被领过去御膳房认路，芍药想到可能是这人觉得小太监不够看的，就亲自过来，没想到正好撞了个巧。想来也是，梨花怎么会知道陈婕妤今个儿就会跟圣人提及自己有孕的事呢？梨花应当连陈婕妤有孕了都不知道。
　　今天陈婕妤把自己可能怀着孩子的事跟圣人一说，圣人立马叫来了太医，确定了怀着约三个月了，圣人大喜，一下子就遣退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揽着贵人进里屋去说悄悄话了。
　　本来圣人最近不常来了，来也是来不久，总是不会留到清晨，都是半夜就走。估计也是希望贵人能有个孩子的。贵人那么年轻，也是该有的时候了，若是贵人再没有孩子，估计圣人都不会再来了。这后宫多得是能给贵人生孩子的女人，难得陈婕妤先揣上了一个，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芍药笑盈盈地拿出个荷包来，塞给陈醋鱼:“多谢你替我们贵人提膳了，你来得正是时候，贵人今个喜事，给你点小小喜头，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陈醋鱼连连说道“哪里哪里”边收下香包，顺带偷偷捏了下尺寸，也激动了！这陈婕妤的赏赐大方啊！幸好今个儿是他来！不然给小泥巴那小子不就亏了？
　　梨花心中叹气:既然陈婕妤有孕的事情传开了，那么最近帮提膳的人估计都是这个人了，明明一直帮提膳的都是小泥巴，若是小泥巴得知自己被抢了功劳，一定很失望吧？唉，如果下次能补偿一下他就好了。
　　双方对上戏，一时也无他话，陈醋鱼尝到甜头就要退下，而芍药也自认自己处理得当，何况门外还有圣人身边的大太监在，若是被他以为她们与御膳房有所勾结就麻烦了，于是就让陈醋鱼这样走了。至于梨花？则是被使派去要热水，贵人如今身子金贵，洗脸的水当然都要烧热的，连茶也不能是温热，一凉了就得换才行。
　　虽然也有别的小宫女可使唤，但芍药也怕圣人看上梨花。梨花是宫女中颜色最好的一个，听说原来家室也是官吏出身，自然会知情达理，是芍药这等内务府出身的奴婢比不上的。何况陈婕妤刚有孕，圣人必定不会再碰她了。陈婕妤若是怕圣人在她没能产下龙子这段时间去找别的嫔妃，让她们在圣人心中留下印象了话，不如把自己周边人奉上，既能让圣人留在这里，也可以在圣人心中多加一层温柔体贴的印象。
　　看陈婕妤那么讨厌梨花的样子，估计是不想给梨花得盛宠的，那么、那么人选就有可能是她们这些大宫女们……她的姿色，还算是不错吧？而且是陈婕妤的贴身宫女，送给圣人了话，也是一段佳话。
　　芍药心意翩翩，历来朝代中也有内务府的宫女被圣人看上做成嫔妃的，既然别人可以，她为什么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