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lounge

15、囍 素蝉能

　　素蝉能给人最好的疗愈，因为进入的那刻，她会帮你把所有感受隔绝在外，好的，坏的，通通不会出现，然后编织一个梦，拉你沉沦。她与如意阁的不同之处，或许是隔绝人世，不掺杂任何欲念。长明常常想，那不跟死了一样，还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他很少沉睡，除非，世间已无趣味，但这次不是，不仅是因为逃避，更是因为他的身体出了状况，素蝉的纯净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素蝉这次很不地道，长明醒来的时候一脸烦躁。

　　“你杂念未除，来我这处，怎么睡得安稳。”素蝉悠悠吐出这句话，然后把长明扔了出去。

　　不知是醒早了还是怎的，家里没人，长明担心谷子真不来陪他，犹豫着还要不要去佛祖那处，遛达到门前，打算先去找找它。门仍锁着，但落在门槛处的一张红签格外醒目。

　　长明拾起来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那是一张喜帖，来自乌倪山，上面的日子，是两百年前。

　　长明迈出门槛，忘记要往哪个方向。他站在原处，只觉胸口的窒息感一直在膨胀，呼吸变得短促，于是抚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几个字从他嘴里泄出来，“睡、睡好久啊…”

　　西边粉色霞光愈盛，是蟠桃快成熟了，这是长明最喜欢的季节，他迫使自己想起些欢快的记忆，来消解心中的闷堵。

　　“哎呦？长明仙君留步！”邻居老君遥遥看到失魂落魄的长明，追了上来，“太好了太好了……”

　　“老君有何喜事？”

　　“哎，不是我的喜事，眼下别处正有一桩喜事，可却让我非常苦恼，长明君一定要帮我。”

　　“老君请讲。”

　　“近日妖王之子大婚，玉帝派我下界观礼，以表重视，这本是喜事啊，可刚好与梵天讲经的日子撞在一起，愁煞老夫也，今日竟如此巧，遇见你了。”

　　“你是遇见我，还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呐。”

　　老君挑了挑他那两尺来长的眉毛，老顽童痞样地撞了撞长明，“这不正说明咱哥俩有缘嘛，”老君见长明手里也捏了张喜帖，“怎么，这是……”

　　“也是妖王儿子的喜事，”长明甩了甩那喜帖，“两百年前的。”

　　“哦……”老君恍然大悟状，“记得记得，两百年前确实有这桩喜事，也是我去，那叫一个热闹……”

　　“你梵天的帖子呢？”

　　“还能骗你不成，你看，可不就撞上了日子，那梵天之处本次讲道的佛陀，千年才有这一回，我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你看……”

　　长明抽出老君指间的帖子，瞧了瞧，“此贴我正苦寻不得，既然老君你有公事要办，便由我代你去吧，长明受法归来，定与你详授。”

　　老君的笑凝固在脸上，看着长明漫步而去，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七七四十九天的讲经期间，长明罕见地极有耐心，被抓来陪听的谷子熬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吐黄水了，长明只好让莲花先接它回去。原来长明来此的当天，大家不约而同地离开了他的识海，而谷子是在见到莲花的那刻才知道这事儿。

　　回去的路上，莲花一直笑它，谷子垂头丧气的，好像还没缓过来。临到家门口，谷子忽然开口。

　　“莲花，长明出事了。”

　　“说什么胡话呢？”

　　“他每日偷偷哭两次，看来，连佛祖都帮不了他。”

　　莲花停住脚步，表情认真：“真的？”

　　谷子：“我还能骗你不成。”

　　莲花“斯哈”了一声，“这孩子情窦初开得也太晚了。”

　　闻言，谷子惊得没看前路，一头撞上长明殿的大门，顺着门板滑了下去。

　　蟠桃盛会如期而至，长明的“修行”也顺利结束，他在长明殿里躺了三天，被莲花撵着出来，叫他从会上多带些蟠桃回来。长明寻了个角落刚坐下，老君就凑上来抓住他的手。

　　“好啊，好个长明君，顺走了我一张帖子，说说拿什么来还？”

　　“方尊鼎借你用几天。”

　　“好啊，好你个长明君，自咱俩相识，借了多少回，你今日可要说话算数！”

　　“会后来长明殿里搬吧。”

　　“什么？那尊鼎有无穷重，除了你，谁能奈它何？”

　　“反正我借了，搬不搬得走是你的事儿。”

　　“好啊，好你个长明君，我今日算是认清了你。”说完，老君连盛会都不参加了，火急火燎地回去了。

　　老君走后，长明嘟囔：“这老君，怎么句句骂我？”

　　尝到鲜美的蟠桃，长明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席间偷偷打开被莲花清空的百宝袋，拼命往里面装，所幸蟠桃个儿大，否则还真装不满。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长明警惕地抬头，鬼鬼祟祟把周围扫了一遍，直到撞进一人眼睛里。

　　坐在远处，陪在妖王身边，目光直射过来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长明假装没看见，拉紧了口袋，又揣了几个，偷偷溜了。

　　塞满蟠桃的百宝袋并不重，长明却越走越慢，他边走边吃，口中的蟠桃也渐渐无味，没由来的感到烦躁、疲惫，长明殿似乎总也走不到。

　　眼前忽然出现一人，长明没留意，撞了上去。他没抬眼，知道是谁，心里琢磨着，这小孩怎么长高了。

　　“仙君可好？”

　　“无碍，无碍。”

　　见星河蹲下来拾起桃子，长明才意识到自己怀里的蟠桃撒了一地。他看着星河捡，也不帮忙，直到星河站起来，他才看清了那张脸。

　　星河长大了，但除了个头，没变多少，圆润的鹿眼收敛了锋芒，在眼底聚成银光。

　　两百年了。

　　两人心底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我送你回去。”

　　长明还未开口拒绝，星河的手忽然伸过来，拈掉沾在他腮边的果肉，长明登时后退了一步，别别扭扭地想：怎么这么不知检点，我可没有搞禁忌之恋的兴趣。

　　他的过度反应似乎惹到星河，青年冷冰冰的眉头微皱，压着眼皮看过来让人心里直发怵。

　　“走吧。”

　　“哎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也没了交流，今日天界的神仙都聚在一处热闹，路上冷冷清清，不到长明殿，谁都解救不了长明。

　　前面那位长腿迈得洒脱，连方向都搞不清楚，长明多次想给他指点一下，都因为勇气不足而放弃，结果两人绕了一大圈才回到长明殿。

　　被长明耍了一番的老君正指挥着搬方尊鼎，好说歹说才让莲花请了几个神器出来帮忙，这会儿正搬到长明殿门口，被门槛卡住，进退两难。

　　“长明君！快快快，你来得正是时候！”

　　长明正巴不得找点事做，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伸到方尊鼎的腹底往上一托，竟抬起来了，“走走走，老君，我给你送家里去。”

　　老君合上惊叹的下巴，忙不迭地指路：“这边儿，这边儿……”

　　等长明回来时，想着最是自己肚里蛔虫的莲花左右该把人送走了，结果一进门，见星河坐在紫藤萝树下正朝他看过来。

　　星河站了起来，推开谷子提溜到眼前的茶水果蔬，解释道：“莲花姐姐说，轩辕心情不好，请小拓去劝劝它。我在此等它。”

　　“唔，嗯，坐啊，吃桃吗？”

　　“要。”星河朝他伸出手。

　　长明不过随口客气，更何况，被冷落的谷子怀里就有蟠桃。

　　谷子见状，不声不响地离开现场。

　　“你…你随妖王一起来的？”长明坐在与星河隔了两个位置的石凳上，把他百宝袋里的蟠桃都倒出来，“专心致志”地对比着。

　　“是。近些年妖界还算安守本分，王母特邀我与父王参加蟠桃大会，以表嘉奖。”

　　“嗯，好事。家里人都好吧……”长明递去蟠桃，被星河握住了手。刚刚还力能扛鼎的长明君被人一拉就靠了过去。

　　“我家里人，你关心谁？”

　　在星河面前，长明是何等的“身经百战”，只见他稳了稳身形，顺势坐在星河旁边。

　　“自然是最关心你的，你这不就在我跟前嘛……”

　　“若关心的是我，就该只问问我的，即便就在眼前，也有许多想知道的，不是吗？”

　　“我看你，很好。”

　　“只看表面，怎么知道我心中如何？”

　　长明笑了笑，“我知道，你很好。”

　　“没有得偿所愿，我怎么会好？”

　　星河变了，不再那么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让长明给个结果，他缓缓吐露自己的心声，好像那些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事。这样的星河，长明难以不被拿捏着，他乖得像个孩子，手还被星河握着，得亏是四下无人，否则真说不清楚。此刻的长明已经忘了刚刚是如何唾弃不知分寸的星河了，心里只既紧张又期待，想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好半晌，他抬头对视上星河的眼睛，一尺之遥的距离，空气变得浑浊凝滞，

　　“我二弟近日成了亲，想必仙君知道。”

　　“听说了。”

　　“小觅本想也请仙君来喝杯喜酒，恐仙君没有时间，便未打扰。”

　　“是，没有时间来着。”长明抽出自己的手，“替我道声喜。”

　　“不知小觅的人生，可如仙君所愿？”

　　长明眼眸冷下去，微一侧脸，“皆如所愿。”

　　星河冷笑一声，长明不明地盯过来，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

　　一声异动，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老君府中的童子在门前礼数周到的一拜：“仙鸣见过长明仙君。”

　　“怎么了，小仙鸣？”

　　“师父着我来问一声，星河小殿下是否还逗留在此？”

　　“小殿下正在此处，老君寻他何事？”

　　此时，星河已起身，“我与长明仙君话已说完，请仙使领路。”

　　长明不解：“老君找你做什么？”

　　星河头一摆：“私事。”

　　长明正气不打一处来，仙鸣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仙鸣：“小殿下误会了，师父想起方才在长明殿前见到你，命我特来知会一声，今日有要事处理，恐不能指教您炼金之术，还望小殿下不要介意。”

　　“你学那个干嘛？”

　　星河被长明盯得面色有些慌，脸又别到另一边，“与你无关。”

　　“师父的话已带到，仙鸣就不打扰了。”

　　“哎？小仙鸣别走，”长明拉仙鸣进来，“上次你托我修的法器，我着实摸不着头脑，还是拿回去给你师父看看吧。”

　　仙鸣眼尾一挑，眉心一点红都皱成了线：“仙君，这是两百年前的事儿吧，我早已换了法器。”仙鸣像是记恨他的言而无信加渺无音讯，袖子一甩，走掉了。

　　于风中凌乱的长明有些今夕是何年的沧桑之感，“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可爱了。”

　　“你记性真好。”阴森森的低哑男声擦过耳际，星河从他身边大步跨过，也离开了长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