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lounge

13、自损八百 长明等

　　长明等人不断后退。它无尽地占据着空间，甚至超出河岸，当这个巨大无比的柔软黑球慢慢脱离水面时，息落水的水位线下落了好几尺。

　　黑球晃动着臃肿的身躯，显然是活的，但又无知无觉地悬在哪里，安静地，停在长明面前。

　　鬼煞王从黑球的一侧现身，他盯着长明的眼神由探究到确信，再到蓄势待发的仇恨。

　　“是不是从没想到过这一天？在你手里一捏就碎的灵魂，也会有威胁到你的一天。”

　　长明不想承认，却也无话可说。

　　“为了…你花了五百年的时间，我没有想到，也一无所知。”

　　“当然了，你这样的神，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若我能补偿……”

　　“不需要！不需要！”李昌忽然暴躁起来，“不需要不需要，我要你死，你必须死。”

　　“不，”长明空灵的声音飘出，沉沉地带着悲悯，“你那么善良，这么做的，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杀了你，我就痛快了，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因为你，我连他们的一丝魂魄都找不到了，于这世间永远不再存在，你拿什么补偿，只有你死，才能解我的恨。”

　　“我同情你，但不代表你做的就都对。”长明靠近黑球，触及它光滑的表层，“你把它养成了这样，就为了满足你的私欲？”

　　“一个被你抛弃的玩意儿，你没有资格为它主持公道。”

　　“我没有抛弃它！”长明的心口像被扎了一剑，“找不到了，我以为它走了……是我，我的冷落，我知道它的情绪，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去管，当它消失的时候，我以为，它生了我的气……没错，你说的没错，是我的错，我…抛弃了它。”长明陷入自己的情绪里，他把脸贴近黑球，低喃道：“对不起。”

　　“可是，你想要的太多了。”长明缓缓抬起头，“纵然你有万般委屈，也不能伤害我的家人，你做的事，会酿成大祸。”

　　“据说，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它就能涵盖万物，为所欲为，看来是真的。”

　　长明忽然轻笑了一声，缓声道：“所以说，你小题大做了。”

　　息落水的结界之外，出现两个人，星河还是头一次见他爹和魔君和平相处地并肩站着。两个妖魔想当事后黄雀，显得太急不可耐了。

　　星河忽视了老妖王勾勾手指的动作，把小觅交给秋水，想上前帮忙，却见长明忽然先朝他过来。

　　长明敞着怀，把他和谷子、秋水拢在一起往外推，“你们躲远些。”

　　“你要做什么？！”星河扯着长明的领口质问，长明却冲他一笑。

　　“不生我的气了？”

　　谷子回头看对视的两人，脸皱成一团，更像个树皮了。

　　“谷子，交给你了。”

　　闻言，谷子两须一甩，忽然长出蜈蚣般密密麻麻的手脚来，把星河和秋水缠了个结实。

　　“长明！你回来！”

　　“你别担心，”秋风卷起他的黑发，缭乱在眼前，他收回安慰的眼神，看向虚无的远方，带着些怀念说道：“我不会有事，因为我拥有的太多了。”

　　他很愧疚。星河看着他带着落寞的表情离开。长明冲向黑球，一瞬间没了进去。

　　星河想挣脱束缚，谷子却带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可是他们离长明的距离并不远。因为长明陷入之后，黑球忽然扩大一倍，所有人避之不及。

　　青色的光从黑球中泄出来，明明密不透风的黑球开始变得透明，他们看到长明被包裹着，周围静静浮动着各色的球体，只有长明的还看得清楚。他微闭双目，盘坐其中，犹如实质的磅礴灵力从他身体里涌出，一波一波，被黑球无情吸食，源源不断，不见停歇。

　　星河：“他在干什么？！”

　　谷子：“不知道。”

　　星河：“你知道！”

　　谷子：“我不知道。”

　　谷子认真地履行长明交给它的任务，它盯着一个并不明确的方向，一直飞，一直飞，好像没了感情。

　　视线里的黑球越来越小，他们开始真正远离长明，在云雾彻底遮挡星河的视线之前，他看到所有球体突然一起发出了强光，一瞬间，穿透黑色，将天边映得五彩斑斓，与此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星河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撼天动地的一声爆炸后，盛大的烟火冲破云霄，余彩挂在天边，久久不散。

　　息落水成了平地，一望百里，平坦辽阔。

　　星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起一层烧焦的皮肉上。散发着烤肉香的阿西托着他们，力不从心地一上一下地飞着，往原方向而去。谷子闷着头地跑来跑去，一声不吭地在阿西脊背上缝补、治疗。等他们到时，原先息落水河心的位置，围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形体。人形中夹杂着各色器物、植物、动物，它们一个压着一个的把中间的某人围得严严实实。

　　星河站在最外面，仍然挤不进去。

　　谷子从阿西身上跳下来后，一刻不停歇地钻了进去。最里面的长明躺在莲花怀里，才悠悠转醒，就见谷子钻进他衣服里，上下乱窜一通。太痒，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莲花率先开口：“轩辕动不了了。”

　　长明：“嗯。”

　　莲花冲外面喊：“轩辕呢？”

　　长明拍拍心口：“早进来了，你们也进来吧。”

　　莲花顿了顿，又说：“小粉嫩没了。”

　　长明没说什么，食指伸到口中，从舌尖上拈出一片粉色花瓣，“就剩它了。”

　　长长的叹息由内而外地发出。接着，一个一个地变成流光，有序地钻进长明的身体。

　　星河终于得以看见长明。他躺在那里，没什么精神，除了衣衫燎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也没有多糟，他把他扶起来，代替莲花的位置，自嘲般地想到，终于轮到我了。

　　“你还好吗？”

　　“比他们都好，大惊小怪的，只围着我转。”

　　“他们怎样？”

　　“没事，要安生一段时间了，挺好，清净……哎哎！”

　　星河把他抱了起来，长明翻腾。

　　谷子钻出来，探头问：“哪儿？哪儿疼？”见长明脸红红的侧过去，没趣儿地钻了回去。

　　“我没事啊……”

　　“没事走两步啊？”星河声音轻轻的，好听得撩人心弦。

　　“你放我下来，走给你看。”

　　长明也不遑多让，有点撒娇的意味，星河低头看他。两人的心都紧了起来。

　　一个女孩从云头落下来，“星河？我爹呢？”

　　“你？你爹……”

　　乌黑的长发掠过星河的面颊，女孩忽然朝他身后跑去。

　　黑白分明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暖气冲开了惨白的皮囊，灵动的五官，是淡粉色的。不管是那种气息还是面貌，都诉说着一个姑娘最美好的时光。李觅有了崭新的生命。

　　星河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高挑的身影，好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蓦地，他心头闪过一个更沉郁的面孔，勾着不自然的红唇，总是努力地去表达。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小觅，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鬼煞王情况并不好。等他看懂长明的意图，已经来不及躲开，他低估了长明的能力，以为长明不过是个凭借那些神器耀武扬威的“窝囊废”。这样的想法，对，也不对。即便长明疏于修炼，生命的长久足够他拥有碾压大部分神使的能力，再加上，每一个上古神器的自我选择，都会给长明留下不小的“财富”，让他有底气奢侈挥霍。不过，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伤害，失去了多少，只有长明自己知道。

　　鬼煞王全身冒着黑气，灵识不稳。裹在黑袍下常年不见日光的死躯，也开始融化。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向他跑来，他以为，是商渺来接他了，临到眼前，忍不住哽咽一声，因为他看到了终于长大了的小觅。

　　“好，好。”鬼煞王流不出眼泪，只能笑了，他看着那年轻的面容，慢慢合上了眼睛。片刻，鬼煞王在李觅手中，像一阵沙，倏忽被风吹散。

　　发烫的感觉在眼眶打转，李觅摸了摸眼角，看着指尖透明的液体，茫然地抬起头。这是梦吗？她想，梦里她长大了，可父亲却消失了。她回头看星河，想确认什么。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李觅忽然站起来，朝一个方向狂奔，星河见此，想追上去，可怀里还抱着个人，实在不方便。

　　长明无辜地看着他，“秋水会跟着，别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秋水早已追上去，完成她的术后观察。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俩人，尴尬蔓延开来。

　　“我带你，先回乌倪山，好吗？”

　　“等会儿，落了一个。”

　　“谁？阿西？”

　　不老实的老人家忽然一翻身，从星河怀里摔出来，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长明在地上爬，原来他真的站不起来了。只见长明在烧焦的河滩爬了一会儿，停在一处，用指头扣弄着又干又硬的焦土，好像在找什么。他那双手，恐怕连阳春水都没沾过，像只小松鼠似的，仔仔细细老半天，才挖出半寸的洞。

　　“别弄了。”星河握住他的手腕，拎开那双脏兮兮毫无用处的手，“找什么，我来。”

　　长明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自己挖的小洞，当真不客气。星河也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在这儿给他傻乎乎地挖洞，但既是他要，无论如何，就想给。

　　星河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就像他自己藏的，看见的那刻，一点儿都不意外。星河把东西交给长明，是一个黑色的珠子。

　　长明拿身上唯一干净的布－－贴身的帕子擦了擦干净，小珠子乌黑发亮，平平无奇。他给珠子打了个结，绑在了手腕上。

　　“是那个怪物吗？”

　　“你太不礼貌了。”

　　“那这是什么？”

　　“只是个珠子了。”

　　“哦……”

　　“如意阁不在你身上。”长明好像才发现似的，“它去哪了？”

　　看来长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不过星河也跟着紧张起来，“我、我放家里了。”

　　长明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信。星河不管，重新把他抱了起来，“我捡的，就是我的。”

　　“不行，那不是小孩玩的东西。”

　　星河张张嘴，咽下想说的话，但明显一副不会还的嘴脸。

　　“别拿它胡闹。”

　　“我能干嘛？”

　　“……”

　　算了，找机会拿回来。长明正暗暗想着，神识间灵光一现，他察觉到了温柔如意阁的靠近。

　　仿佛心灵感应般，温柔如意阁自己回来了，只是后面还追着个不依不饶的人。如意阁一落，便贴在长明的手腕上，和黑珠并排靠着，串在了一条绳上。

　　长明抬起手腕看了看，夸了句：“乖。”

　　星河再次惊愕。

　　对如意阁紧追不舍的人，正是花子漾，他一见星河，也不把如意阁放心上了，冲他开口就是质问。

　　“依风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