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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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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镖局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门头不大,信誉极好。李氏夫妇的有一身过硬的拳脚功夫,独子李昌却是个老实巴交的,就爱摆弄灶台上的那点事儿,被他爹天天骂没出息。
李昌十五岁那年配了门婚事,是隔壁县上玉石铺商老爷家的小女儿,堪称走了狗屎运。因为商小姐是十里八村公认的美人,从十三岁起,就不断有说亲的媒婆上门。商老爷是个眼光高的,挑来挑去没个满意的,直到这一年,商老爷采买归来,路遇山匪,李氏夫妇拔刀相助,为此,李镖头还断了一条手臂。
第二年春,婚期将近,李家镖局出了大事。遵县令大人安排,李家走了一趟官镖,抵达目的地时,奉命运送的东西却不翼而飞,官府着人调查,最后在山匪窝里找到了,李氏夫妇因此罪上加罪,通匪连坐,流放三千里。念及旧情,幼子李昌躲过一劫,但家底也被抄个干干净净。
三个月后,李昌收到了父母病死于岭南的消息,又半年,李昌徒步背回了父母的尸骨,让二老落叶归根。一切安排妥当,年关将至,李昌才去了一趟商老爷家。
商老爷唯恐避之不及,没想到李昌不仅没让他兑现承诺,反而主动要求取消婚事,商老爷大喜之余也发了善心,奉送了不少金银助他安身立命,而这些与当日李家下聘所出的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商老爷也没有归还的意思。
这个一脸衰样的倒霉蛋离开商老爷家时,反而像终于还清了债,神色轻松。
或许李昌的运气没有用尽,回乡时,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姑娘。他们办了一个简陋的婚礼,从租摊到开店,用了三年时间。日子安稳下来时,李昌夫妇迎来他们第一个孩子,满月酒那天,商老爷也来了,他赌气了三年,终于愿意来看女儿一眼。
一个散着乌黑直发的小姑娘撞进星河怀里。
“撞疼了没有?”星河慢慢蹲下身子,眼睛定在女孩脸上,一时无法离开。
小姑娘摇摇头,半晌,才敢又看他一眼,“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当然,我叫星河。”
小女孩点点头:“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头跑掉了。
星河笑意残留在嘴角,但不安爬上了眉梢,小觅九岁了,是她生长停止的那年。星河回过身,见长明盯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挺着大肚子的李夫人,也就是商家小姐,从屋里走出来,把李觅拉到身边,坐下给她梳头。阳光打在她们身上,透明又温暖。
“想什么呢?”
长明慢半拍地看过来。
“怎么不见你?你这个坏蛋何时出场?”
“你不是害怕鬼煞王,为什么认定是我的错?”
星河噎了一下。其实他从未这样觉得,只是习惯和长明斗嘴。
“是我。”长明的声音忽然又轻又凉地落下来。
星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寡淡的表情,既像不为所动,又像隐隐在意。
李家的厄运再次降临。李昌的小饭馆吃死了人,事主找上门来,砸了他的店,随后官府也来拿人,当晚,李夫人诞下一子。
星河与长明穿墙而入,走进地牢。
大祸临头,李昌没有多年前那么平静,他心里记挂的人太多了,即便徒劳,也时不时朝牢门处张望。
过道里溜过一阵阴风,星河感觉冷,可他们明明在别人的梦里。
“哗啦啦”的钥匙声,牢头带着人过来,李夫人面容憔悴,身体孱弱,一见李昌,便哭了。
“缈缈,你怎么受伤了?”李昌托着妻子脆弱的脸庞,心疼道。
商渺裹着厚重的棉衣,掩不住颈间青紫的痕迹。
“我去求爹爹。”
“孩子怎么样,小觅呢?”
“是个男孩。”商渺笑着,忽然落下一片泪花。
李昌重重点头。
“渺渺,别管我,带着孩子们回商家,求求你,答应我。”
商渺走后,李昌颓坐在地上,抱头闷声不吭,像是恨极了似的抓紧自己的脑袋,可又有什么用呢。
星河想去追,被长明拦住。
“已经发生了。”
这时,两个狱卒从他们身边走过,朝李昌那处瞥了一眼,其中一人轻笑了一声,拉着另一人走开。
“这李昌真够倒霉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
先前轻笑的那个倒了碗冷酒,灌进了肚皮里才说话:“他还倒霉?锦衣玉食的长大,老婆貌美如花,饭馆也越开越大,哼,不能好事儿都让他一人占了。”
另一人不解:“他爹娘不是流放路上死了吗?”
“李家镖局?”
“对啊,北记镖局之前,名头响当当的。”
”是啊,名头响亮,行镖三代,没出过岔子,名头太响亮了……”
李昌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始终缩在角落里。
杀人偿命,李昌行刑那天下了雪。他不知道,这天晨曦时,商渺的尸体被发现扔在大街上,大雪薄薄盖了一层,下面未着寸缕。午时三刻前,商老爷从临县赶来,在衙门口和衙役大打出手,一头栽到石狮子上,当场就死了。他只知道,刽子手手起刀落的时候,他爱的人,谁都没有来,除了星河和长明。他们站在法场外,刚刚在人群中听说了商渺的消息。
星河立刻冲出人潮,长明也没有停留,跟了上去。
可是,当他们跑到小饭馆时,场景无情地变换了,没有大雪,只有入骨的寒冷。小饭馆像蒙上一层灰,安静,只有安静。
小觅死了。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安祥地躺在床上。
星河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长明上前挡住视线,借给他一个肩膀。
“你……有没有办法?”
“你想要什么?”
“我……”星河哽咽出声,“长明,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
星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询问:“你已经知道了?”
“可以不说吗?”
“为什么?”
“怕你……讨厌我。”
长明划开梦境,不由分说地拉着星河跨了过去,一眨眼,他们回到了房间里。
鬼煞王根本无知无觉,他今晚只是罕见地做了噩梦,挣扎着想醒来,又留恋着。
“梦并不一定真实,或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虚构……”星河跟在长明身后,许久,他忍不住说。因为长明一直在漫步,像要一直走下去,星河觉得他在思考什么,至少还没有做出决定。
“你在安慰我?”长明回头冲他笑,“我都一把年纪了。”
星河扭过头去,“既知如此,就不要让人担心。”
长明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大约五百年前,我路过一个小镇,里面有四只吃人的恶鬼,我一时兴起,杀了两个,”长明顿了顿,“现在,你还想安慰我吗?”
星河没答,他愣愣地消化着长明的话。
“联手构陷,栽赃陷害,冷眼旁观,他恨的有道理,而我,道貌岸然,自以为是,可笑至极。”
长明轻笑一声,忽然在透明的水波之中淡去了,星河一慌,什么都没抓着,“你去哪儿?!”
深水裂缝里,至阴至暗之处,一条条闪亮的“丝线“从小觅的体内抽出,灵活的五指将这些“丝线”缠绕在指尖,另一只手上的小人儿扯着一根又一根的丝线,在秋水掌心打着转儿,跳跃,简直像一支舞蹈。小人儿的轮廓不断清晰,模糊的五官是欢快的表情。
事了,谷子给小觅盖上一条薄毯,明明,她不过是个鬼魅。
秋水掌心的小人儿好像累得睡着了,蜷成小球,像个光团。
长明身边最温柔的两个神兽,从不会伤害别人,所以李昌才这样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他们吧。长明从远处走来,谷子迎上去,跳到他手上。
“你来这里干嘛?大家怎么样了?你把他们救出来了吗?”
“一会儿就去。”长明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焦黄的纸。
“这是什么?”
秋水也凑过来看,眉头微蹙,朝长明摆摆手。
“她叫你不要做,”谷子荡道长明眼前,“你又不老实。”
长明没有抬头,从指间抽出一支笔,口气淡淡的:“没有啊,我只是想送她一个礼物。”
“为什么?你从来没送过我礼物。”
闻言,长明动作一顿,像认真思考了一下,“对哦,谷子如果有想要的礼物,可以告诉我,好吗?”
谷子深受震撼,它只是开个玩笑,因为长明从不做那样的事。待他写完,谷子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在写这个女孩的故事?为什么男主角的名字空着?”
长明抬起眼,看着不远处石台上那个单薄瘦弱的女孩,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我还没征得他的同意。”
谷子口气忽然严肃:“长明,这是什么?”
长明:“借了一张生死簿。”
谷子惊道:“此行有违天道。”
长明:“我们现在,不都在做那样的事儿吗?”
谷子:“塑造她的生命和谱写她的人生,是两回事。”
“可我……能做什么?”
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伤心,谷子束手无措,它看向秋水。秋水立在那里,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伏在桌上的长明。
突然,有人抽走了长明手下的纸,长明抬头。
“星河?”
“我是你的男主角?”
“星河……”
焦黄的纸被星河揉成一团,扔在长明脸上。谷子眼疾手快,接住了。
星河径直走向小觅,把她抱了起来。
“小鬼,你不能动她。”谷子上前拦着,“你不想让她活吗?”
“你们塑造的就是真正的她吗?”
谷子看着星河的背影,摇头道:“傻子。你怎么知道秋水没有那样的本事?”
不能离开本体太远的小人儿开始从秋水掌心醒来,秋水双手捧着它,快步追了上去。
谷子荡到长明面前,用细长的须把那张纸捋平,折好,塞进长明怀里,还拍了两拍。
“好了,我们也走吧。”
息落水竟翻涌起来,无风自动。水面冲出两道身影,抱着小觅的星河,和紧跟其后的秋水,最后渐渐浮出水面的是长明。
长明悬在当空,看着不安的河水,又极目远眺,轻声自言自语:“它一定很寂寞。”他咬破拇指,一滴血落到水里。水面开始沸腾。
谷子立刻含住他的伤口,长明看到,心里忽然酸酸的。
“谷子,只是小伤。”
谷子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伤口已经愈合。
黑色的河水整体晃动着,像一只庞然大物扭动着身体。远处的黑色正在抽离,河水变成了它原来的颜色,与此同时,水面腾起一个弧形,黑色光滑,一直在向上膨胀,它像不断抽走着所有的黑色,逐渐扩大,从河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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