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lounge

11、亏心事

　　“也、也不难，就怕惊动了那什么小鬼，伤了大家，最好是先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打探清楚情况再说。”长明挠着头，一个脑袋两个大的样子。

　　“那还磨蹭什么，你笨手笨脚的指定闯祸，快请个前辈出来，圣泽前辈指定手到擒来。”

　　长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呢？这事儿不能声张，更何况圣泽叔叔是个大嘴巴，不消半刻，就得成群结队地来揍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及这个？”

　　长明咬着指甲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看星河，“你去过吗？”

　　星河后退一步，“我不去。”

　　“哎哎，万事可商量……”

　　正说着，玉箫指着天上一个黑点，提醒道：“快躲开，鸟屎！”

　　玉箫和星河果断闪开，只有长明伸手接住了。

　　满身焦黑的小雀儿在长明掌心翻了个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根细短的腿都快烧断了，长明想吹灭它身上的火星，结果越吹越旺，忽然着了起来，吓得玉箫赶紧捧了水给它浇灭，阿西细弱地“哦”了一声，摔在长明掌心不动了。

　　星河看得心惊胆战：“它不会死了吧。”

　　长明：“没事，撞结界上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只见长明捧着小雀儿，捂进自己的心口，双手再摊开，小雀儿已经不见了。

　　见此，星河突然不安地冒出一个想法：他的身体里，带着许多许多生命？一直？

　　魔君刹丸来了。老妖王一听说，就派人把星河逮回去了。原来，魔君听说了鬼煞王和妖王合作的事儿，自作多情地以为鬼煞王想给他那鬼不鬼人不人的女儿找个上门女婿，就腆着脸先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了，结果受了鬼煞王好一番脸色，跟着又在息落水前被老妖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俩斗了大半辈子，骂人的水平还是很悬殊。

　　总之，老妖王急了，带着星河火急火燎地到隔壁串门。等星河摸到头脑时，他已经身在息落水底，鬼煞王鬼气森森的中堂里，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老妖王身后，当空气。

　　鬼煞王和妖王做邻居的这些年，没少勾结在一起干坏事，老妖王也从不避着星河，美其名曰“言传身教”，所以回回被迫站岗的星河已经将“神游物外”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

　　胸口一直发痒，但尽职尽责当空气的星河不可能搞出“挠一下”那么大的动静，一是不礼貌，二是鬼煞王会把视线移到他身上，当然，主要是不礼貌。

　　可星河一垂眼，脸都僵了，他不动神色地把视线放平，咽了口唾沫，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因为他好像看见一只和长明一般无二的小人正从他衣服里钻出来。星河再垂眼，那小脑袋瓜正歪着头冲他笑，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长明逗完星河，钻回衣服里，顺着领口爬到星河的锁骨窝，可找着一个称心的位置，屁股一歪坐了下来。

　　“这小孩熏的什么香，还挺好闻的。”长明自言自语。

　　腰间的青色玉箫照着他屁股拍了一下。

　　“我又没别的意思。”长明往后一躺，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冗长又无聊的“太极”终于打完了，妖王和鬼煞王似乎没达成共识。说到底，老妖王对鬼煞王的能否成事持保留意见，毕竟他一个千年老妖，还是瞧不上这个才五百年修为的恶鬼。

　　“上次老弟说的那个，总归该让老兄先见识见识，也好早做准备。”

　　“不过提了一嘴，妖王记得倒是清楚。”

　　“那是，毕竟是咱们两家儿女的大事，该慎重些。”

　　星河一听，精神来了，这怎么跟他老爹说的有点不一样？

　　“妖王放心，此物于我虽然重要，但事成之后，本王愿意拿此至宝促成一桩好事，只是眼下还需些时日才能大功告成。”

　　老妖王抽了抽嘴角，心道：妈的，放了个屁。

　　“呵呵，既然如此，老兄我就翘首以待了，山中还有些琐事，今日就不多叨扰了。”

　　老妖王一起身，见星河与鬼煞王正大眼瞪小眼，纳闷今天这小子怎么胆儿肥了。

　　只见星河开口道：　“叔叔，星河与小觅多日未见，想在息落水多留几日陪陪她。”

　　鬼煞王满脸不悦：“小觅没空。”

　　星河：“我可以等，我若在此等她，小觅一定欢喜。”

　　鬼煞王面上不为所动，却没有直言拒绝。

　　老妖王怀疑儿子吃错药了，决定给他个反悔的机会。

　　“呵呵，星河，你弟弟也闹着要见你，不如等过几日小觅得闲了，你再来？”

　　“爹，我和小觅都快成亲了，你别老碍事。”

　　老妖王还没跳脚，鬼煞王先不干了，冷哼一声从堂上走了。

　　“爹，你先回去吧。”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子？”

　　“那可不？”

　　“你赖在别人家里想干什么？！”

　　“哪儿啊？这儿过不了多久不就是我家了吗？我先熟悉熟悉环境，放心啊爹，这儿再好我也不会忘了咱们乌倪山的，逢年过节的，我都会去走亲戚的。”

　　虽然知道这没良心的儿子在开玩笑，老妖王心里也像剜了一块肉，指着星河的鼻子吼道：“好啊，好啊，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送走了闹脾气的老子，星河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也没找到长明。

　　其实此时长明离他并不远，刚刚奋力一跳抓住了门槛的边儿，下面的玉箫面目狰狞地托着长明的脚，帮他往上爬。

　　“他要入赘？”

　　“赶紧的少管闲事，鬼煞王都走远了。”

　　“话说……”长明回头看玉箫，“隐身衣带了吗？”

　　“你自己的破烂，别问我！”

　　长明忧伤地叹气：“好想莲花。”

　　正说着，星河迈步过来，从长明头上跨了过去。

　　玉箫手一松，长明从门槛上秃噜下来。两人恢复了人身，长明拍拍身上的土，跟在玉箫后面出了门。

　　“怎么到了这儿还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长明闷头“嗯”了一声。

　　玉箫脚步一顿，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儿？”

　　长明摇头，把皱皱巴巴的隐身衣披在身上，拍拍自己的腰，“快进来。”

　　玉箫白了他一眼：“你指定知道。”

　　鬼煞王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长明好像也无意追他，在这千疮百孔的鬼窟里钻来钻去，藏在怪石后的小鬼儿似乎能察觉到他的经过，一颗颗小脑袋跟随着长明的轨迹移动，直盯着他钻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去。

　　裂缝越深越窄，不一会儿，长明卡住了。他歇了口气，认命地悬在夹缝中，等待着什么。

　　“踏踏踏……”

　　裂缝前，闪过一个一尺来长，状似龙虾的小东西，摇头晃脑地忙碌着什么，至少从长明眼前过了三趟，才停住那两条又细又长的“腿”。

　　“长明？”谷子憋足了气又喊一声，“长明！”

　　长明把帽子摘了，露出半个脑袋。谷子见真是他，就地弹射到他脸上，“啪叽啪叽”亲了好几口。

　　“你小子真有出息！这么快就把我们找到了。”

　　与此同时，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出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对长明笑了，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其他人在哪？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谷子站在长明肩头激动地手舞足蹈：“我和秋色姐姐在这里工作，其他人在海里，在海里，特别黑，轩辕又疯了，莲花说让大家不要动……”

　　没听懂一个字的长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秋色。

　　秋色托起手掌，里面跳动着一个闪着微弱光芒的小人儿。

　　“他让你们塑造灵体？”

　　秋色点点头。

　　“谷子你在这儿干嘛？”

　　谷子拍着胸脯道：“我照顾小孩啊，那姑娘有重度抑郁，需要我时时刻刻的开解。”

　　长明笑了一声：“应该是‘手语解读’吧。”

　　秋色微笑颔首。

　　离开谷子和秋色那处，长明的方向依旧明确，只是这次他没有往深处潜，而是直冲水面。

　　息落水很长，它看起来没有源头，整条水深黑，平静，寻不到丝毫流动的轨迹，两岸像被吸干了生机，片草不存。

　　贴着水面，长明匀速略过，第二遍搜寻的时候，速度开始变快，水花像被风剑带起，卷着透明的袍子，在秋阳下一闪一闪，突然，他猛地扎进水里，像一跃而起，倏忽消失的银鱼。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长明像掉进了梦里，悬空的身体被透明的膜包裹。

　　“长明！”

　　“长明！”

　　“长明！”

　　“……”

　　此起彼伏的声音向长明涌来。

　　大家都在，包裹在五颜六色的薄膜里，周围的一切像墨蓝的深海，怪不得谷子那么说。

　　球体的颜色代表着各自的属性，会随着灵力的消耗而不短加深。

　　就那么一会儿，长明所在的球体已经渐渐发青。

　　大家逐渐向长明聚拢，在莲花的组织下安静下来，只是说了几句话，不少神器已经气喘吁吁。只有一贯特立独行的轩辕悬在不远处。自陷入此处，它就没有停止对自己球体的破坏，最先变成一颗金灿灿的球，大家只能通过仍不断变形的球体判断他的状态——一如既往的灵力充沛。

　　腰间的玉箫闷哼了一声，脱离了长明，凭空生出的膜将他裹住，滚到长明的球体之外。

　　玉箫：“长明，你知道这里？”

　　长明：“对不起，因为我，让大家受苦了。”

　　玉箫：“别说傻话，那恶鬼着实不一般，竟有此等法宝，这东西像是无边无际，又食化灵力……”

　　“玉箫。”莲花制止玉箫再说下去，所有人察觉到长明情绪的变化，目光聚集而来。

　　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后，先冲挨得最近的粉红妹妹们说：“你们最弱，话也最多，要乖。”

　　小粉红们一致点头，簇拥在一起，松散的队伍一下变得整齐。

　　莲花：“这恶鬼想对付你？他对你很了解？”

　　长明：“我没有头绪。”

　　长明显得很低落，但还是勉强笑笑。

　　“长明，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不怪你。”

　　“真要说的话，大家都有份。”

　　“我们也有不对。”

　　“只要大家还在一块。”

　　“对呀。”

　　轩辕好像察觉到这边的笑语，手头的活儿停了一瞬。

　　“你看，连轩辕都这么想。”

　　为了表示反驳，轩辕又砸了起来。

　　“长明！”莲花忽然大喊。

　　青色的球体被高高抬起，里面的长明不受控制地滚了又滚，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忽然消失了。

　　“长明出去了？”

　　“被踢出去了。”

　　“消化不了。”

　　无视莲花的提醒，所有人还是笑了起来。

　　玉箫忍不住问莲花：“我们到底在哪？”

　　莲花眼睛里是和长明相似的哀伤，“还记得吗？如意阁本是一对。”

　　那太久了，是玉箫还未化形的时光。一颗黑色闪着金光的珠子，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总是很阴沉的它忽然消失了。

　　长明进来时，星河正在脱衣服。

　　“你穿衣服不睡觉的？”长明穿墙而入，半截身子钻进来，半截身子还在屋外，尴尬地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嘴皮子还打起架来，觉得自己没被当“老色鬼”立刻轰出去，已经是万幸了。

　　这老色鬼来之前，星河正在仔仔细细地在自己身上寻找长明，所以脱了个干干净净。此时被撞见，除了气急败坏，就是暴跳如雷，但最终选择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被子里。

　　长明终于进来，坐在了床边。

　　“我要睡了，请你出去。”

　　“我有入梦的本事。“

　　星河回头盯着他，心想，是谁都别想睡的意思吗？

　　“我想知道鬼煞王为什么恨我。”

　　“有人活太久，连自己做过的亏心事都忘干净了。”

　　“你能陪我吗？”

　　“没兴趣。”

　　“可我不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