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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幽仇山 给我抱一会 ...

  •   【八】

      翌日早起去拙云殿给玄一祖师请安时,南宫珏还沉着一张脸。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云出岫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跟在后面,趁人不备踱上前去,低声道:“我都在蒲团上和小猫崽子挤了一夜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谁叫你去来?”南宫珏昨晚踹他下床时,只说他胡说八道不让他再过来,却未曾有半个字说不让他另寻住处的,是他自己要去地下枕着蒲团睡,又来怪谁。

      “我不是看你气没消,想讨你欢心才自觉睡席子的么。”云出岫扶着自己落了枕的老树脖子,嘶嘶喘着气道:“人家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咱们——唉别打!”

      南宫珏一拳挥出,被他躲开之后,又飞出右脚。恰好此时有请安的弟子经过,三三两两的人向这边看过来,都瞪圆了眼睛。

      畸零山上门规严苛,又极重辈分,平素师弟同师兄说话都恭恭敬敬,纵然私下里放纵些也不会太逾矩。方才南宫珏这两招,看着便像要打人一般,实在不成体统,若深究够去戒壁前跪两日的。

      云出岫见事不好,板起脸道:“这一招使得还不够纯熟,我只轻轻一躲便闭开了,丝毫不见其威力。你站着,瞧我比给你看。”

      说着,他伸手一探,掠过南宫珏前襟,右脚接着飞出,堪堪蹭到南宫珏胯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身落在他前面,拎着他身上的襻膊说:“如何,看清楚了没有?”

      众人纷纷议论:“原来是大师兄在教小师兄本事,当真羡煞旁人。”

      南宫珏薄唇紧抿,忍气吞声道:“看见了,大师兄!”

      “那走吧,给太师父请安。”云出岫忙带着他离开是非之地,一脚踏进了满是香花的院子。“看在我刚才给你解围的份儿上,可以不生气了吧?”

      “兄长说不生气,师弟我如何敢生气。”他说这话时,神色颇不善,有些阴阳怪气。

      云出岫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快进去吧。”这两日不知为何,他总是如此,一时好了,一时又恼了,比先前冷冰冰的样子倒生动许多,只苦了自己要时时刻刻小心翼翼,不知哪一时惹恼他,又要赶着做小伏低。

      情爱之事,当真是折磨。

      “你不愿跟我进去?”南宫珏走到殿门口,回头瞥了伫立原地的他一眼。

      “去,自然去。”云出岫顾不得胡思乱想,登上台阶道:“到哪儿都跟着你,我就愿意……”他就愿意找罪受,这后半句可万万说不得。

      “油嘴滑舌,虚伪!”

      “……”

      二人经童子通传进殿,见重渊与重林、重霄都在里面,向三位师尊一一请过安、行过礼,落座问:“太师父今日起得早,可用过早膳了没有?”

      “我正想着吃呢。”玄一笑眯眯地点点长桌,吩咐童子:“让人把饭摆在那边,我和你三位师尊并两位师兄一道吃。”

      众人闻言,都起身道谢。

      玄一摆手说:“我最烦这些繁琐礼节,咱们江湖玄门,最该自由无拘才对。快快坐过去,看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南宫珏走到偏殿,撩起衣摆盘坐在最末席,听重渊道:“师父,昨日抓来的那人被清规带去审了一夜,问出了点事,待会儿您可要亲自问问?”

      玄一将小小的重霄抱在膝头,舀了一勺虾肉粥亲自喂他,自己喝着豆浆说:“你告诉我便是了,何必叫他来,仔细站脏了我的院子。”

      重林手中扇子一抖,遮在唇边笑了笑:“师父好干净,不愿见那些审问拷打的事。说来那人倒也强硬,难怪他道行不济却能成为闻人芳的心腹,昨夜清规用了多少种法子,始终撬不开他的嘴。还是二师兄的药好,两勺离魂散下去,什么实话也吐露了。”

      重渊颔首说:“嗯,只可惜他并非一等的心腹,知道的太少,用处有限。据他说,他门中得了个法器,那东西厉害得紧,能使人法力大增。只是凡人修炼须得循序渐进,一夕之间法力陡增,体内气息紊乱,极易气血不调而亡。”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清音家里有张秘方,能理气调息,有了它便不必怕了。前几日山上来了一个叫梦知意的弟子,他被昆仑十三剑追杀,幸得清音和清扬救命。据他说他家也有张祖传的方子,也是一样的效力,想来那昆仑十三剑亦是受九幽门所雇了。”

      玄一喂完一碗粥,淡淡问:“那法器是什么,你们可知道?”

      “正要问太师父呢。”南宫珏好奇已久,忍不住说:“师父恕罪,弟子实在不解。那日九幽山上,弟子和大师兄藏在房顶上,听见九幽门主岳无极和手下谈话,他们曾提起混元鼎——”

      “什么?”玄一的手突然一抖,调羹掉进碗里,溅得到处是豆浆。一旁侍立的童子们忙上前收拾,他却挥手拦住,只一个劲儿追问:“你听见的是混元鼎?你可听真了?当真是混元鼎?”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语气郑重,都吓了一跳。

      “确……确实是混元鼎啊。”南宫珏咕哝,“他们还说要破鼎云云。”

      重渊搁下筷子,正色道:“师父,这孩子……他年纪小不懂事,若话说得不妥,您看在徒儿的面上,还请不要生他的气罢。”

      云出岫也问:“太师父,清扬的话可有何不妥?”

      玄一怔了怔,皱眉道:“祸事,祸事,这下江湖又要不太平了!”

      众人都是满心疑问,重林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一回事,师父快告诉我们吧。”

      “若是清扬听的是真,咱们可要尽快防备。”玄一放下重霄,面色凝重地说:“那混元鼎是上古神人共处时,留传下来的一件极厉害的法器,此物后来辗转到了邪道手中。那时还没有九幽门,只有他们的前身幽仇门,门主是当时名震天下的云霄河。”

      云出岫眼角一跳,脱口道:“云?”

      “是,他也是云家人。”玄一看看他,叹气说:“云氏一族源远流长,数百年前,云家次子因故逃家,遇见当时幽仇山上一个姓闻人的女子。这也是天意,二人不过是露水之缘,谁知一夕之间便有了云霄河。云家得知此事,嫌闻人家是入了邪魔外道的,遂与亲儿子断绝关系,将其轰出了家门,从此再无人见过此人的踪影。”

      “而云霄河却是个天生的奇才,八岁上就能御剑飞行,十岁上就能隔空取物。到他成年后,跟随他母亲族中的修士,学了一身本事,法力之高在当时称得上一流。可惜啊,此子感怀身世,一生与我名门正派为敌,自小又在闻人家浸润,焉能不走歪路。后来他纠集一群邪魔外道,创立了幽仇门,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可叹的是,竟无人能克制他。”

      云出岫恍恍惚惚地听着,虽在初夏之时,犹置冰窟之中,耳畔不断回响着玄一的话:“他也是云家人,他也是云家人,他也是云家人……”

      难怪,难怪当初九幽门人会将自己错认作他们的祖师,可不正是一脉骨血,又岂能分得清呢。原来他唾弃了半生的邪魔外道,竟是自己亲族。

      可笑。

      “云霄河取得混元鼎之后,遍览古今记载,听说此物能贮藏灵元,便想出一个极阴邪的法子。”玄一继续道,“他想光大幽仇门,使其成为江湖第一门派,就非得有深厚的修为来震慑群英不可。”

      “但他虽厉害,终究也敌不过比他早修炼几十年的前辈,何况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呢。所以他便立下一条门规,令他之后的每一代门主,死后都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存在混元鼎中。新门主即位后,便可将鼎中贮藏的法力取而用之。”

      “好阴邪,好野心!”重渊截口道,“此人当真是个枭雄,心思既毒又密。试问凡人能活几年,似师父这般高寿的,不过凤毛麟角罢了。寿命有限,自然修为也有限。可若依着他的法子,历代门主都能拥有以往所有门主的法力之总和,那可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一夜之间便可天下无敌了!”

      玄一点头说:“不错,这法子的确妙绝,可也有悖自然之道,实在阴邪至极。但却也管用,此后幽仇一门大盛,在江湖上说一不二,数百年来邪魔外道简直猖獗到顶点,行事更是狠辣阴毒,无人敢驳他们一星半点儿。直到幽仇十八修士出现,一把火烧了幽仇山,才还江湖一片清明。”

      听到此处,重林摇头感慨:“江湖上人人敬幽仇十八修士如敬天神,可见真真有其道理。这除恶扬善的功绩,古往今来谁又能找出第二份来,不晓得救了多少无辜生灵的性命。”

      “正是如此。”玄一肯定地说,“十八修士乃我辈之楷模,绝非浪得虚名。然而除去幽仇门后,他们却不见了踪迹。所谓‘功成身退,天之道’,想来他们更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如此。”

      “至于那混元鼎,有人说是被火焚了,有人说是被十八修士毁了,总之江湖上再未出现过。多少年来,也有无数妄人处心积虑地寻找过,始终没有得手的,却不知九幽门如何得来。这岂非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南宫珏恍然大悟,此前种种疑问如迷雾散开,瞬间明朗了,唯有一事不解:“那破鼎又是何意?”

      玄一解释说:“混元鼎本是仙家法器,他们用它来做这有违天道之事,势必要受反噬。况且个人体质有别,邪魔外道自然带着一股妖邪气。那些法力一代传一代,不知过了多少邪佞的元神,早已盈满浊气。”

      “混元鼎本是贮存灵元所用,他们若要取出藏在其中的妖法,不被污浊之气所侵,不被反噬之力所扰,就必须用干净纯粹的灵元去祭鼎,否则拿不到里面的修为。这就叫破鼎。”

      “一切都明白了。”重林断言,“所以近来有那么多被夺去灵元的人,定是他们九幽门为了破鼎祸害无辜。”

      玄一忧心忡忡道:“咱们一定要尽力阻止,一旦他们成功,再想克制就晚了。如今混元鼎在他们手中,你们又刚去闹了一场,他们势必防范得更严密。现在再去盗鼎,是难上加难。若要阻止他们害人,也是防不胜防。为今之计,只能着落在那张药方上了。”

      “对!”重渊拍手说,“只要他们没有调息的方子,那样深厚的修为一齐注入体内,非要了岳无极的命不可!清音,你快给家里写信,请你父母收好——不不不,最好请他们毁了那方子。否则,终究不保险。”

      “清音?”重林见他不作声,轻声叫道。

      云出岫回过神,点点头,也不答话,起身退了出去。

      “你们别逼他。”玄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道:“这样的事,总要缓缓心神。这段日子有事也不要烦他。”

      众人闻言,齐声称是。

      南宫珏起身道:“弟子……去看看大师兄。”

      “去吧。”玄一说,“好好劝劝他,他同你素来要好,定然听得进去。”

      “知道了,弟子告退。”南宫珏拱拱手,转身奔了出去。

      殿外只有两个童子蹲在地上抛石子,云出岫已不知去了哪里。他跑回屋中,见室内空空如也,又一路跑去主峰,见那日他们救下的梦知意正和清越坐在廊下说笑,心里奇异,也来不及多问。南宫珏急得四处乱转,几乎将偌大一座畸零山翻过来,终于在戒壁找到了云出岫。

      “你做什么呢?”他喘嘘嘘地问。“我找了你许久,衣裳都让汗湿了。”

      “找我做什么?”云出岫扯了扯嘴角,一反常态地冷淡。

      山谷里的风最盛,日光穿透云雾,洒下万道光束,照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轻纱。他坐在山壁凹陷处的石凳上,视线虚虚落到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南宫珏心里忽然像被蜜蜂蛰了一下,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他走到跟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宽慰道:“你是你,你先祖是你先祖,岂可混为一谈?”

      云出岫看看他,自嘲地笑笑:“你是在开解我吗?”

      “我……”南宫珏垂下头,“说句实话罢了。”

      “是吗?”云出岫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难得温柔的眼里,“真的是这样吗?”

      南宫珏笃定地点点头:“是这样,我最知道你!”

      云出岫默默半晌,拥他进怀,长舒了一口气:“给我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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