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如兄如父 顺顺毛,不 ...


  •   【七】

      云出岫的主意妙极,却也甚缺德。

      “你……”南宫珏恍然,“你是要将今日之事栽赃到这碎绸布的主人身上,从而引得九幽一门都去搜寻他们的踪迹?这恐怕……”

      云出岫不以为意:“同正人君子讲正人君子的道理,同阴险小人行阴险小人的路数。他们杀你全家,难道还冤枉了不成?”

      南宫珏虽然平时一副狠心辣手的样子,实则从未做过亏心事,连只鸡也没杀过,今日一刀毙命那少主,乃是头一遭下重手。他心里难免过不去,但转念想到仇人之狠毒,便即释怀了。

      五人在凉棚中寻到接应的素问、素辰,一齐御剑回了云出岫家的店铺。

      至次日,城中已传遍昨夜九幽山着火的消息,加上接连又有几起被人夺去灵元的案子出来,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议论说这世道要乱。

      素问与素辰休息一晚,清晨带着素芹辞别重林,称师父并门中师兄弟们着急,不敢久留,启程回玄微山去了。

      重林也急着回去,昨夜之事出来,他们留在白水城着实危险,况且此事还有许多细节留待商议。

      甄氏一片良苦用心,原是来探儿子,今见他要走难免舍不得,拉着云出岫在屋中说了许久的话,又叮嘱南宫珏时常去金陵探望。

      一行人吃过午饭,别过甄氏,带着前日捉住的奸细,御剑回了畸零山。

      到得山脚下天色已近全黑,一勾残月当空,光华如洗。重林牵着清欢的手走在前面,一边上山一边喁喁安慰他。

      南宫珏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见到这一幕心里蓦地一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如此,父亲母亲还有云出岫,他们都是这般带着自己、护着自己,生恐自己受了半分委屈。可惜再不能了,以后父亲母亲再不能哄他,不能像甄氏对云出岫那般,千叮万嘱、依依不舍。

      “想什么呢?”云出岫将小奶兽放在地上,让小家伙自己蹦着走,凑到他跟前问:“怎么好像不高兴似的?”

      “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了昨晚在九幽山上听到的话。”南宫珏掩饰说,“那三个人,其中穿红色锦袍的应该是九幽门主,另外两个穿墨蓝色锦袍的,应当也是九幽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提到了混元鼎,而且听那意思此鼎已在他们手中,现正图谋着弄什么破鼎。还有,他们还提到了玄微之秘,你曾说玄微之秘是一套修行的无上密法,也就是说无论他们在图谋什么,唯一能克制他们的就是玄微之秘。你可知玄微之秘现在在哪儿?”

      云出岫摇头道:“别说我不知道,天底下根本无人知晓。相传玄微之秘在幽仇十八修士失踪后,便随之下落不明了。几百年来,谁不想得到它,可惜无人找得见罢了。”

      “你不知道,或许别人知道。”南宫珏才不信世间无人知晓它的所在,“上次倪京英让我们去盗经,想来就是知道了玄微之秘的下落,起码他们知道去哪儿找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但云出岫一向看不上这些心心念念求取秘籍之辈。在他看来,人这一生能否得道,一看机缘,二看命,三看功德,四看勤,成日想着弄本秘籍一步登天,痴人说梦罢了。

      故此他也不曾对玄微之秘的事上过心,如今被南宫珏噎住,不由得笑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想是打算探听探听秘籍的下落,好取了来修习,速成一身仙法去报仇。”

      “但你别忘了,就算是神仙写的秘籍,也没有一夕功成的道理。再者,这秘籍如此招人爱,凭你现在的法力,难道守得住它?到时不知有多少人来与你争抢,不过是徒惹是非而已。”

      “你——”南宫珏听见他这番话,心火顿时窜了上来,“我说一句,你就有长篇大论等着驳我!难道我求着你去给我取秘籍了?你不愿意沾这事,你走,何必同我说!”

      言罢,发足向山顶奔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云出岫叹了口气,后悔不该同他乱说,哪里知道他今晚如此敏感,一句话便翻脸,连忙追上前去,陪着笑脸说:“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说得最有理,我是脑子进了水,才胡说那些惹你烦心。你若要秘籍,走遍天涯海角我也寻来给你,怎会拦着你去找呢?”

      南宫珏甩开他的手,不发一言,兀自走着。

      眼看前面便是解剑石,上面必然守着无数弟子,到那里再说话多有不便,拉住他道:“你慢些走。我当真说错了话,心里愧悔万分,你怎么不肯听我道歉?”

      “我……”南宫珏顿住脚步,山风吹来,不觉打了个寒颤。

      他神思清明些,想想方才自己发的脾气,也觉得小题大做了些,不知自己究竟着的什么疯魔,心里也暗暗后悔。“我听见了,何曾真生气。只是师父还等着我们,我快些上去吧。”

      南宫珏知他懂他,自然也知他态度软了便是心里软了,牵起他的手道:“那走吧,我们去见师父。”

      登上山顶,果然有许多弟子涌上来迎接。他们方才一番折腾,已将重林和清欢落在后面。众弟子见只有他们两人回来,又见他们手牵着手,言行举止甚亲密,都忍不住交头接耳,探究、调侃二人之间的关系。

      南宫珏脸颊一红,挣开手,正色道:“兄长,我先去见师父。”忙忙地走了。

      一时重林和清欢上来,同众人欢欢喜喜地赶到冲阳殿,重渊与重明已听南宫珏讲述过来龙去脉。

      清欢扑进重明怀中哭诉半日,由清心、清和两个带回药庐修养,假冒葛掌柜的九幽门人则由清规押进了内殿,余者提心吊胆几日此刻放松下精神,也都各自回屋睡去。

      殿中风流云散,顷刻间只剩下南宫珏与云出岫,并重渊、重林二人。

      “走,进去问问。”重渊转身步入内殿,吩咐魁梧的清规:“松开他的禁锢,我问他几句话。”

      清规也不答话,点点头,过去解开了地上人的封禁。

      “你可认得我是谁?”重渊坐在上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认、认得……你是畸零山尊主,江重渊。”那人贼眉鼠眼道。

      云出岫掏出那块九幽铁牌,递给重渊:“师父,此物是他的,他说他是闻人芳手下的副使,叫岳无双。”

      重渊接过铁牌瞧了瞧,嗤道:“你不是岳无双,这块令牌是闻人芳之物,想来你是闻人芳的手下,意图将这乔装改扮盗取药方之事嫁祸给岳无双。我说的是不是?”

      “我没有!”那假掌柜急着撇清自己,脱口便答。

      “你没嫁祸岳无双?”重林追问。“也就是说你的确不是岳无双。”

      假掌柜一呆,颤巍巍道:“没……我……”

      南宫珏忍不住嘲讽:“蠢材,就这还当细作,真该回家倒夜香才是!”

      云出岫悄悄掐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不许在师父面前造次,随即又问:“那闻人使者派你到我家盗药方做什么?难道他得了绝症,等着我家的方子续命不成?”

      假掌柜本是个精明人,只是他道行低微,修为甚浅,见着传说中法力无边的畸零门主,如何不怕,心里一怯便露了马脚,此刻定定心神,说:“我也不知为何,风雷使的命令,我等只需遵命便是。”

      重渊见他仍旧不肯吐口,同清规道:“将他交给你小师叔,着人严加拷问,务必令他吐出实情来。”

      清规领命,大手一提,将他拎了出去。

      南宫珏方问:“弟子不明白,同是九幽门人,此人为何要嫁祸岳无双,岂不是说不通?”

      “说得通,说得通。”重林道:“我昨晚在山上截住两个人,一番逼问之下得知,原来之前咱们山上放走的那个俘虏,就是当今门主的亲弟弟岳无双。”

      “什么?”南宫珏一惊,“蹭”地站起身说:“这么说我杀了九幽门主的亲弟弟!”

      “你杀了他?”重林尚不知这一节,拍手道:“这等奸佞除之而后快,只是恐怕他哥哥要来寻仇了。”

      重渊方才已听南宫珏说过经历,倒不觉如何,反而是云出岫甚诧异。

      他再一想——九幽门弟子都称呼那人为“少主”,可见其地位——独有一处不合理:“他之前在醉芙楼前,曾对弟子说九幽门主懦弱无能,言辞中有取而代之之意。若是他亲哥哥,他为何如此?”

      莫非是兄弟阋墙?

      重林解释说:“听说前九幽门主姓程,此人喜欢偏安一隅,无甚野心。他们门中的风雷使闻人芳与他走得近,是一心拥护他的人。但岳无双与兄长岳无极仗着父辈曾是九幽上代的亲信,平时甚嚣张,常以小门主、小少主自居,与前门主分庭抗礼。他九幽门也因此分成了两派。”

      “上次我们抓住岳无双的时候,恰巧逢上他门中变故。他回去后,他哥哥已篡位做了门主,前门主程氏也不知所踪。闻人芳身为程氏亲信,现在颇受排挤,与岳无极一派闹得水火不相容。那假掌柜是闻人芳的人,自然痛恨岳无双想要嫁祸了。”

      “怪不得。”南宫珏道,“昨夜我们被岳无双撞见,他一听我们是闻人芳的人,立刻上来发难,原来是这样。那三师父可知混元鼎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他们供在正殿里的那个宝贝?”重林晃晃折扇,“我也不知闹的什么玄虚,想来师父他老人家应当知道,明日问问他。”

      重渊也道:“是了,明日请安时问问师父。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睡罢。”

      云出岫应声“是”,与南宫珏躬身告辞,刚跨过门槛,重渊又叫住南宫珏:“清扬,那套修行法门你可练了?这两日觉得如何?”

      最近忙着救人,怎有闲工夫修练,南宫珏道:“弟子……还未开始练。”

      重渊脸色一暗,严厉道:“不可懈怠,修行非止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

      “是,弟子知道。”南宫珏躬身一揖,讪讪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后,他衣服也不换,拿出那本密法吐纳起来。云出岫看得好笑,给小奶兽盖上小被子,挠挠它下巴哄它睡着,挨过来说:“师父是怕你偷懒,故意激你,让你记得勤用功。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快睡觉吧。”

      “不行。”南宫珏执意不肯:“他提醒得对,连日事忙,我确实有好多天不曾用功了。”

      说到此处,他又感慨:“师父虽暴躁严厉,但爱之深责之切,对我属实不错。”

      “你不知道他这个人。”云出岫盘腿坐在他身边,啜着茶说:“他和你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张牙舞爪,其实吃软不吃硬,顺顺毛就软和了。”

      “你才张牙舞爪!”南宫珏瞪他一眼。

      云出岫摸摸他脑袋,笑道:“好了好了,顺顺毛,不生气了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你讨打!”南宫珏忿忿然,自己如何就被他拿捏得准准的!

      “哎,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云出岫握住他的手,道,“你可知师父为何发誓再不收弟子?”

      “为何?”南宫珏索性合上书,专心听他说故事。

      云出岫说书的本事足可以摆个摊儿活人,只听他声情并茂道:“方才清规在屋里,你就没发现他有何异常吗?”

      “什么异常?”南宫珏想了想,“他……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就是不大爱说话。”

      “聪明!”云出岫一笑,又摸摸他耳朵,“清规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他没了舌头,说不了话了。”

      “啊?”南宫珏吓了一跳,堂堂畸零山四代弟子,居然被人割去舌头,实在匪夷所思。

      “他不是被人割去的舌头,是自己亲手割去的。”云出岫仿佛能听见他内心的想法,同他道:“当年有人像你一样,上山来拜师,师父命他去找一样奇珍回来,任何奇珍都可。这是寻常人拜师常常有的试练,为的是考究弟子的品行慧根。”

      “那人带了一箩筐的珍宝回来,又是新采的珍珠,又是百年的古玉,还有许多金银财宝。可师父却连连摇头,一样都不满意。他说他要的是这世间买不到的,我仙门中罕见的奇珍,或法器、或灵药……世间的俗物不作数。”

      “当年清规入门时,也曾经过此项考验,他带回来一只无父无母的半大老虎,说那家伙世间并不稀奇,但它是自己在林间捉到的,遇见它时它已饿了许久,刚好逮到一只母鹿,打算饱餐一顿。”

      “然而那只小老虎见到母鹿的幼崽嗷嗷待哺,踌躇半日,竟然放了好容易到口的猎物。小老虎竟能以己度人,想到小鹿失去母亲后的处境,从而善心放了母鹿,可见它有灵根,非凡尘俗物。”

      南宫珏听到这里,忽然“嗤”地一笑:“这怕是他编的吧?”

      云出岫也笑说:“的确像是说书人胡言乱语的故事。所以师父说,老虎是不是灵物尚不能知,但清规的舌头却是实打实能灿出莲花的奇珍,一高兴便收了他。当时那来拜师的人听说这件事,就和师父争执,说自己生在修仙望族,禀赋极高,通身都是灵气,他本人便是世间的奇珍。”

      “呸!”南宫珏脸上表情极厌恶,皱眉道:“此人狂妄无礼,胡搅蛮缠,不是好人。”

      “说得是。”云出岫颔首说,“那人风评一向不好,师父是知道的,否则没必要那样严苛地考他。师父不愿收他,说就算他这个人是奇珍,却长了脚会跑,不算献给我畸零门的东西,所以不行。”

      “那人便有话说了——清规的舌头也长在他身上,清规也长了脚会跑,师父不也收了他。除非清规将舌头割下来,否则他不服,定要拜师不可。”

      “他出言不逊,句句指着咱们畸零山讥讽,逼得师父下不来台。清规一向是最循规蹈矩的,他孝心虔得紧,听不得外人欺侮师尊,一气之下就拔剑割了自己的舌头。”

      “啊!”虽然知道结果,也猜到后面的事,但听到这里,南宫珏依然骇了一惊,“那他……”

      “当时血溅冲阳殿,师父是又气又愧,万分悔恨。他平日里最是护短,表面上看着严厉,其实对子弟们回护得紧,平时弟子们受了其他门派一点气,他也记在心里,想法设法要还回去。今见嫡传弟子如此,如何不恨。”南宫珏道。

      “他那性子又是最爆裂的,怒火一起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出手便要取那人性命。好在三师叔拦着,最后只削了他两根指头。这下可了不得了,那人是潼关白氏出身,家里颇有势力。”

      “他父母闻讯找上山来要说法,称自家孩子手指头都少了,若还拜不了师,合族亲友都与畸零门誓不罢休。师父最烦受人胁迫,他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被他们一激,竟发下毒誓说此生再不收徒。”

      “最后幸得太师父出面,说引荐那人和他弟弟去玄微山拜师,才平息了此事。后来你来拜师,态度又是那般坚决执拗,师父想起陈年往事,心里定然抗拒。但他疼爱徒弟,如今既收了你,又教导你许久,自然将你当作是亲儿子一般。”

      南宫珏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原来重渊于收徒之事有心结,当日对他态度那样冷漠,现在看来亦是情有可原。

      他叹息一声,道:“清规师兄他真是可惜了。”

      “是啊,他本是个能说会道的。”云出岫又道:“对了,你可知道那个来拜师的人是谁?”

      “谁?”南宫珏下意识地问。

      “难道猜不到?”云出岫捏捏他胳膊。

      南宫珏立刻醒悟:“哦,是素辰!”

      “是素辰的兄长,现已不在玄微山,回家去了。”云出岫站起身,去外间打来热水,递给他手帕让他洗漱。

      “难怪素辰老是和我过不去,师父收了我,当日却没收他兄长,不知他要气成什么样!”南宫珏居然感觉得意,而今再想起他在玄微山上刺伤自己的那一剑都气不起来了,无论他嫉妒恼恨到何等地步,始终及不上自己,自己又何必生气。

      一时梳洗毕,南宫珏躺在榻上喃喃:“师父待我若子,我自然也要待他如父。”

      云出岫吹熄蜡烛,躺过去说:“那我以后可不敢叫师父了,免得错了身份。”

      “什么身份?”南宫珏怔怔问,“不叫师父,你叫什么?”

      云出岫笑道:“自然是叫岳父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如兄如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