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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深夜救人 同归于尽, ...

  •   【六】

      为何从前不怕,现在却怕了。

      云出岫未来得及问,也不敢贸然问他,心里暗暗揣测,大约是从前不怕死所以无所畏惧,现在怕死所以也怕闯入这危险难料之地。

      然而为何从前不畏死,现在却畏死了呢?

      云出岫思来想去,也参不透个原委。从前南宫珏心灰意冷,只想与大仇人同归于尽,他自己的安危已置之度外。如此他才不怕死。但他现在怕死,自然是有什么理由令他贪恋红尘,不舍得离开这人世间了。

      是什么理由呢?

      是他云出岫吗?

      若是他云出岫,是否意味着南宫珏那“打定主意不与他相认”的心思松动了?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卿卿的心,海底的针。云出岫头痛,很头痛。

      今日下午商议定,重林上九幽山顶探查,云出岫与南宫珏往东搜寻,素问与素辰往西搜寻,如此兵分三路事半功倍。

      南宫珏一到山脚便抽出了长剑,仿佛要与人决一死战似的。云出岫掏出两块围面的手帕,给他系在脑后,道:“没带易容改装的灵药,先用这个吧。”

      “为何要围面?”南宫珏虽如此问,却没有反抗,顺从地遮住了面孔,“我们救自己门人,行得光明正大,就算被人发现,又有何可隐瞒的?”

      云出岫带着他顺山路御风向东去,一面掠草而飞,一面说:“谁知道里面是何情形,小心总无大碍。再说,你可记得上次我们在醉芙楼的遭遇?我这张脸显然与他们九幽门的祖师像得紧,以至于他们当初把我错认作邪魔祖师。今夜是来暗访,还是遮掩着好些。”

      说话间,二人已顺山道而上,路旁长草比人还高。他们跃过一条断崖,跳到了东峰后侧。山顶风声飒飒,远处灯火通明,红金彩绣的锦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从远处都听得见。

      “之前上鹿伯的课时,他说咱们修仙门派所居之地,陈设布置乃至于楼阁坐落,无不符合乾坤阴阳相生相克之道。似我们这等名门大派,其中变化更是复杂奥妙,左右颠倒,阴阳错位,都是有的。”南宫珏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壁、房舍,问道:“他们这儿会不会也一样?”

      在玄微山游学时,他们也是白日里摸清道路后才敢夜探藏书楼,如今在这人生地不熟又邪气十足的九幽山,当然不好轻举妄动。

      云出岫心里略略盘算盘算,笑道:“什么了不得,不过是最粗浅的布置,甚不成章法。《易经》上有云:‘噬嗑,亨,利用狱。’噬嗑卦下震上离,震属东,离属南,想必这九幽山上关人的牢狱,应该在……”

      他手指向远处大殿后的山壁一指:“那里。”

      南宫珏于此道不精,当日上课也未仔细听过,除了修行法力招数之外,其他不过应付罢了,因而也闹不明白他说什么,只要他指哪里自己往哪里去便是。

      前面巡逻的人不多,但不知有多少隐在暗处,云出岫怕暴露行藏,特地从山后的树林中绕到前面,每行几步都扔些石子打草惊蛇。

      好容易来至房屋外的围墙后,突然一阵脚步声响,前面一排断木后跃出四名穿褐衣的拦路人。他们手中长剑闪动,面色在月光下森然如鬼,一言不发地站在前面,竟不动手。

      南宫珏担心闹起来惊动往来巡逻的戍卫,心念一动,手肘悄悄顶了云出岫一下。后者会意,从怀中掏出下午张九儿给他的铁牌,送上前去,威严道:“风雷使派我们出去办事,如今回来交旨,还不快快让开!”

      九幽门人素来行事古怪,纵然他们蒙面也不觉有何不妥,拦路四人接过牌子看了看,对视一眼,让开了去路。

      云出岫拿回铁牌,待走远之后,悄声笑说:“还好今日戳穿了假掌柜的真面目,否则倒不好过刚才这关。”

      南宫珏顺手将铁牌揣进怀里,道:“我拿着保险。”

      “这东西挺值钱的,你就这样拿去了。”他言辞中甚是可惜,叹了口气,说:“唉……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来我家,没办法也。”

      “你我本是一家。”南宫珏淡淡道。“小气些什么!”

      云出岫脚步一顿,原地怔了怔,不由得喜笑颜开,见他身影已穿过夹道走到大殿后,忙追过去问:“你愿意与我在一处了?”

      南宫珏躲在廊檐下探头探脑,望着窗内敷衍说:“难道现在不是天天在一处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云出岫眼风瞥见不远处一队黑衣人,闪身将他提到房顶,趴在瓦上,道:“你刚才不是说咱们是一家人吗?那一家人……咱们自然是仙侣。”

      “兄弟之间,也是一家人。”南宫珏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待巡逻的九幽弟子过去,揭开瓦片,想顺便探探殿内情形。

      云出岫垂头丧气说:“此等巍峨大殿,瓦片下面还有灰泥、干草、椽木,哪能给你一下就看到底了。”

      他四顾一望,站起身,拉着人走到屋脊下的气窗旁,拉开一道缝隙,道:“想看在这里看。”

      南宫珏眯着眼望去,见殿中站着一个身穿朱红色金线缂丝长袍的人,他正与另外两个穿墨蓝色银线织锦长袍的人说话,只听他道:“混元鼎乃我门中共同所有,我身为新任门主,该如何处置心里自有成算。你们难道还要插手不成?”

      “属下不敢。”二人异口同声。“只是此物关乎我九幽一门未来之兴衰,我们不得不问。再说如今玄微秘籍尚无下落,万一被那些名门正派抢了先,咱们就算破了混元鼎也晚了。”

      “玄微秘籍已失传几百年,哪里能轻易寻得?混元鼎却已实实在在到我们手里,只要破了此鼎,大事不愁不成。”

      “问题是破鼎之后……”

      南宫珏听得一头雾水,连声问道:“混元鼎是什么东西?破鼎又是什么意思?玄微秘籍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到底图谋些什么?”

      云出岫沉吟片刻,摇头说:“一时间我也不明白,咱们还是先救人要紧,回去问问太师父,他必然知道。”

      二人关上气窗,趁周围无人,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按照云出岫的推测,他们走到最后一排屋后下,果见山壁上锁着两扇大铁门,门口还有两队持刀戍卫。

      南宫珏掏出铁牌,依样画葫芦学着云出岫方才骗那四个褐衣护卫的模样,骗过监牢门口的守卫,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前面两个九幽弟子当先引路,带领二人穿过狭长的山道,转过两个弯,来至一所铁铸的监房外。

      “打开门,风雷使要带近日俘获的两名人质问话。”南宫珏狐假虎威道。

      二人掏出钥匙,问道:“这锁上有封印,是门主亲自下的,二位可带了手令?”

      南宫珏眉心微蹙,心道不好,立刻佯装生气地斥责:“怎么?难道风雷使要提人,倒要问过你们不成!”

      “不敢不敢。”二人忙躬身说,“风雷使要提人,我等自不敢过问。只是门主有命,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敢解封,二位贵使这不是让小人为难么。”

      “你放心便是。”云出岫背着手道,“我们此来是奉风雷使之命,不过提两个人去问话,问过之后自然派人将他们送回来。就算门主怪罪,自也有闻人使者担待,岂能怪到你们头上?”

      两个守卫闻言,低声商议几句,勉强点头说:“那好吧,只是若门主得知,我们少不得实话实说,二位可千万承担此事才好。”

      “放心吧。”云出岫与南宫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成功诓得二人开了锁。

      这间监房极大,里面通风不畅,拘的人又多,进门先闻一阵臭气扑面。南宫珏掩着口,掏出云出岫给的夜明珠,借着幽暗光芒一个个人头看过去,找寻清欢的身影。

      那两名守卫见他们随手掏出照明的都是极罕见的南海夜明珠,心中余存的三分疑惑也尽皆消了——若非风雷使闻人芳跟前的人,焉能有此贵重之物。

      云出岫放眼望去,见被关押之人身上的衣裳有江湖侠士穿的袖衫,有修仙门派穿的长袍,还有民间财主穿的圆领服、普通百姓穿的麻布短打,显然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有心救人性命,但今日他们只来五个人,势单力薄奈何不了九幽门上下人众,只能先救出清欢,再回畸零山找师父重渊计议。

      正想着,南宫珏蓦地一动,急匆匆穿过满地铺着的稻草,在东北角上找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他道:“小师——喂,醒醒!”

      急急忙忙中,险些暴露身份。

      云出岫走到近前,掏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瓶,放在他鼻端一熏,清欢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乍见云出岫与南宫珏,心里的震惊难以名状,张口几乎喊出声来,

      南宫珏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畔低声说:“嘘——不可声张。装作不认识我们,知道吗?”

      清欢极机灵,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没有作声。

      云出岫又问:“玄微山有个叫素芹的,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素芹……”清欢想了想,食指在黑暗中向对面一点,道:“应该是那个穿青衣的。”

      南宫珏过去找了一圈,见一男一女之间挤着一个与清欢差不多大的少年,原样唤醒他盘问一番,与云出岫将二人带了出去。

      “有劳你们了。”走到铁门口,南宫珏取了两锭金子,给两个守卫一人一锭。

      二人接过金子顿了顿,云出岫瞬间察觉不对:堂堂风雷使的属下,来牢里光明正大地提人,何须走门路、给金银。

      好在二人也不是精明的,皱了皱眉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云出岫松了一口气,扶着清欢转过身,刚要走,忽听人道:“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

      南宫珏一凛,手心不由得沁满汗渍,抬眼看去,前面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醉芙楼前,他们俘虏的那名“少主”。

      “岳少主,您怎么来了?”方才那两名守卫赶着迎了上去,“这二位是风雷使派来的,说要提两个人去问话。”

      二人怕连累自身,先将私放人犯的责任都推到了南宫珏与云出岫的头上。

      “风雷使?”那少主轻蔑一笑,扬着下巴道:“闻人芳提人作甚?这九幽门的门主难道是他了不成,他要提人可有我兄长的手令?”

      两名卫士叫苦不迭,登时跪倒在地,口中不住求饶,称他们是被风雷使的人逼迫,才在没有手令的情况下擅自开锁,放了人。

      那少主一点情面不讲,略抬抬手,身后护卫手起刀落,两名守卫立刻血溅当场。

      他走到近前,见云出岫与南宫珏都蒙着脸,喝问道:“大胆,谁许你们蒙面的?来人,给我揭下来!”

      云出岫心知要坏事,左手早已握在剑柄上。南宫珏悬着一颗心,身上中衣已被汗打湿,微风吹来带起阵阵凉意。他紧紧抓着素芹,目光盯着那少主的护卫,不等他揭去面上手帕,长剑倏然刺出,一招划破了他的手腕。

      “看好他们!”云出岫挺身而出,径向那少主扑去。

      大战一触即发,众人纷纷鼓噪起来,都扯着嗓子高呼有刺客。素芹与清欢已被囚禁多日,缺衣少食不说还被灌了许多汤药,此刻虽有杀敌之心却没有力气。南宫珏看顾着他们也无法酣战,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出岫力战群邪,捎带手解决几个不堪用的喽啰罢了。

      眼见四下里火光大作,九幽弟子潮水似的涌了上来,云出岫纵然是神仙转世也双拳难敌四手,南宫珏越发焦急,直如热油煎心一般。

      云出岫再斗片刻,身上已受了几处轻伤。他也知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却又不甘心就此被俘。踌躇之间,猛然见远处火光冲天,主峰大殿上蓦地燃起熊熊烈焰。

      南宫珏深受启发,掏出火铃铛,不管三七二十一乱摇一气。那山上都是松木,遇火即焚,旁边树林瞬间变成了火海。先前赶来的九幽弟子们见火势厉害,谁也不敢再上前,远处刚好有人呼喊救火,于是都转而往主峰奔去。

      那少主见手下都不敢动,气得咬牙切齿,指着随从的鼻子一顿臭骂,命令道:“把他们赶进林子里去,烧死他们!快烧死他们!”

      云出岫一行刚刚在打斗时已走到松林边,那少主一声令下,他们直接被迫进了火海。林中大火尚且不足为虑,一时半刻也烧不到身上,但滚滚浓烟必先将人呛死不可。

      南宫珏捂着嘴咳嗽不止,随手摸出一把裁纸的金刀,运足力气掷了出去,只听“啊”地一声响,正中那少主胸口,“今日同归于尽……也不算亏!”

      “谁要与他同归于尽。”云出岫将他带进林深处,掏出玄一祖师临行前给的烟瓶,笑道:“太师父到底是太师父,他老人家料事如神,果然就用上了。”

      清欢憋得脸都紫了,一见烟瓶,又笑了出来:“太好了!”

      云出岫拨开塞子,四面八方的烟雾缓缓吸进瓶中,空气顿时丰沛如初,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浓烟便躲到哪里。素芹与清欢很快喘过气来,南宫珏也呼吸一畅。四人避开山火,一路披荆斩棘,顺着山脊奔了出去。

      刚到山脚下,便见重林迎了过来:“清音,清扬!”

      众人相见,喜得无可不可,人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笑容。重林看看清欢,又看看南宫珏,拍着云出岫的肩膀道:“不错不错。真有你的,竟将他们救了出来!”

      南宫珏一反常态,笑问:“那把火可是三师父放的?”

      “不用问,肯定是。”云出岫道,“除了三师叔,谁能想得出这馊主意?”

      “怎么是馊主意!”重林洋洋得意,摇着扇子说,“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他们大殿里不知道藏的什么东西,宝贝得紧,派人不错眼地盯着。我见你们东边闹起来,情急之下便放了把火,引他们都来救火,好让你们逃脱。”

      “师父这把火放的,”南宫珏道,“差点儿没把我们烧死。若不是太师父给的烟瓶,我们就都命丧火海了。”

      清欢道:“东峰上的火可是小师弟你放的,不关三师叔的事啊。”

      “还是清欢乖巧。”重林笑着摸摸他脑袋,又同满面泪痕的素芹说:“你两个师兄正在山外的凉棚里接应,快别哭了。”

      自从出来,素芹便缩在南宫珏身后抹眼泪,只有方才走出林子时笑了笑,而后又嘤嘤啜泣起来。

      “咱们快走吧。”云出岫道:“一会儿他们灭了火,定要来找我们了。”

      重林颔首说:“说得是,咱们快走。”

      南宫珏走出两步,云出岫却拉住他问:“你那块紫云暗花布呢?”

      “做什么?”事关仇家线索,南宫珏一直将两块碎布小心翼翼地收着。他拿出布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出岫将布料挂在路旁树杈上,微笑说:“咱们找不到的人,不如就让别人找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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