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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南诏 我的心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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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南宫珏身量高,蹲在地上被人抱着的姿势太别扭,云出岫正难过,他又不敢轻动,坚持片刻,腰酸得实在难受才轻轻问:“你……好了吗?”
“怎么,给我抱一会儿就不愿意了?”云出岫拨开他的脑袋,揽住他的腰,将人抬到了自己腿上,“可舒服些?”
“……放我下去。”这个姿势极度羞耻,南宫珏讪讪挣了两下,见他神色郁郁,不忍心在此时忤逆他,只得忍了,“你若有烦恼,可以同我说说,我或许能开解开解你。”
云出岫搂着他,让他躺在自己臂弯里,像小时候一样,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如今就一个烦恼,旁的都不在意。只是这烦恼难以宣之于口,令我好生为难。”
“是什么?”南宫珏问。
“既不好宣之于口,又怎么说呢?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云出岫捏捏他的脸,被他一巴掌拍了开去,“从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此人才华横溢,文采飞扬,原该写出最好的文章,但阅卷官却说他的文章美则美矣,只可惜没有情感蕴藉其中,是不过心的文章。你猜是为什么?”
南宫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心。”云出岫娓娓道来,“这书生自幼生在富贵之家,祖上也都是读书人,家里宅地不缺,衣食无忧。父母盼他承继祖业,也做个读书人,所以从小命他苦读。他天资倒也不错,四岁半不到五岁时,被当地的名儒看中,领到学堂里开了蒙。”
“这书生叫什么,他是谁?”南宫珏听得兴起,翻个身,侧对着他问。
云出岫笑道:“这不重要,你别打岔。”
“那这书生后来如何,他为什么没有心?”他又问。
“书生开蒙之后,得恩师教导,很快有了名气,后来更是在乡试中大出风头。”云出岫道,“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因他诗书念得好,进境也快,师父便常带着他出门游学。有一年走到一处繁华之乡,夜里做梦,书生偶得奇缘,结识了一个英俊男子。”
南宫珏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疑道:“他竟是在梦里认识的那男人?”
“似梦非梦,不是梦却又像梦。”云出岫勾了勾嘴角,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如水,“书生自打看见那男子,便着了魔,只觉他是天下最有趣、最可人疼的人,恨不能时时刻刻与他相伴。于是书生夜夜入梦寻他,与他说说话,谈谈天,只要能瞧见他,静静待着心里也欢喜。”
“一段时日后,书生与梦中男子彻底相熟了,两个人如胶似漆,天天夜里相见。两个月后,书生的恩师带书生回了家,书生竟再没梦见过他。他急得无可不可,却没有办法,梦岂是能强求的呢?直到第二年,书生又到了遇见梦中人的地方,又是在夜里,才与那人重逢。”
“那人莫不是困在那个地方的生魂?”南宫珏奇道。“听师父说人之魂灵若有执念或牵挂,便会滞留在阳间不肯入冥界。但因魂魄虚弱,气力有限,他们只能在自己去世的地方走动。”
“白日里走远了阳气太盛他们受不住,夜间外出又会被冥差捉走。所以他们白天都会躲起来,到晚上才在附近飘荡。书生遇见的必是生魂,所以他只一离了那里,便再也梦不见此人了。”
云出岫忍俊不禁,点点他的眉心,道:“你说是便是吧。总之书生又梦见了他日思夜想的男子,二人久别重逢,都有些陌生,也都很高兴。他们互诉别来之情,不上两日又熟络了,书生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交给他,让他等着自己,告诉他终有一日,自己会来与他长聚。”
听到此处,南宫珏渐渐垂了头,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悦,又混着些委屈:“如此日复一日地等下去,等到何时才能相聚?终究是镜花水月,等不到罢了。”
“可梦中那人还是在等书生,他从未放弃过等他。”云出岫抱紧他,道,“书生没有失信,他年年都去与梦中人见面。相聚的时间虽然短暂,喜乐却是无限的。纵然每次只有短短月余,书生也觉无限欢愉,这点高兴足够他坚持过孤枕难眠、夜半苦读的日子。”
“书生该常去看他的。”南宫珏冷冷说。
云出岫见他脸色不悦,叹气道:“你说得对,是该常去的,可身不由己,也是没办法的事。书生舍不得,梦中人亦舍不得,书生苦,梦中人亦苦。不过,舍不得分开也不得不分开,他们仍旧只能一年见一次,书生思念成疾,每每回家都要病几天。”
“恩师见他如此,怕耽误他学业,便不肯再带他出去。此后,书生只能央着家里人偷偷带他去,相聚的时间更短了。再后来,恩师命他进书院念书,告诉他只有金榜题名,才能将梦中人救出梦境。不过一旦进了书院,到大考之前都不能再出去了。”
“书生万分犹豫,想到梦中还有人苦苦等着他,无论如何舍不得。然而他也不能让他等一辈子,与其长痛不如短痛罢。书生将心一横,决定进书院苦读十年,将来一朝金榜提名,就可以救人出梦境,从此长长久久地相伴一处了。”
“可惜书生去得匆忙,书院又不许书信外传,连书生的爹娘都无法与书生相见谈话,书生自然也就难以再回那梦中人所在之地,告诉他自己十年不能再来的消息了。但书生坚信,梦中人与他心在一处,即便自己不说他也会一直等着自己,只是……他必定伤心。那么这无休无止的愧疚,也是他活该承受的了。”
说到这里,便是傻子,也听得出他在隐喻什么了。南宫珏站起身,坐到旁边的石凳上,道:“所以他再也没有回去。”
云出岫点头:“是的,他再也没有回去。书生离开了他,却也把心丢在了他那里,所以书生没有心。”
“你说这个做什么。”南宫珏侧过脸去,右手扶着眼角,不愿再与他谈论此事。
“你问我有何烦恼,那书生的烦恼,便是我的烦恼。”云出岫盯着他的侧脸,眼神仿佛要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我的心丢了,拿走的人却不肯还给我。”
南宫珏不答,二人一个脉脉含情,一个沉默不语,正僵持不下时,云梯上忽然走来一个萝卜高的小童子。
他登上露台,拱拱手,奶声奶气道:“二位师兄,太师父说得了南诏那边的消息了,请你们过去。”
南宫珏如逢大赦,连声说:“我这就过去,你等等,我同你一起。”
那童子一愣,看看南宫珏,又看看云出岫,问道:“那大师兄……我们一道走吧?”
“自然一道。”云出岫径自下山,也不理会跟在身后的一大一小,沉着脸色进了拙云殿。
“这是怎么了?”殿中只有玄一祖师并两个童子,见他面色不善,不禁问:“难道你们已得知了南诏的事?”
“还没有。”云出岫淡淡说,“正等太师父告诉。”
南宫珏后脚进殿来,行礼道:“太师父安好。”
“你师兄这是怎么了?倒像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咽不下又发不出似的。”玄一瞧着这二人便觉不对,却又闹不清所以然,只得嘱咐:“师兄弟之间要和睦友爱,切不可如此怄气。清扬还小嘛,若有何冒犯或是犯了什么错儿,你做师兄的该担待他才是。清扬也是,要敬你师兄,莫惹他不快。”
他老人家唠唠叨叨,南宫珏一句没听进去,还装模作样道:“是,弟子记下了。”
云出岫瞧他那开小差的模样也知他是敷衍,暗暗叹了口气,也答应着说知道。
玄一这方给他二人看信:“我托人在南诏附近打探了几日,闻得周家最近正在炼制一种奇诡的丹药,为此他们派人在天下各处搜寻珍贵灵药,白日里炼药,晚上便将药渣抛出城外焚烧掩埋。”
“难怪大晚上的,他们家还有那么多大车进出。”南宫珏忍不住说。
“周家有个小儿子,听说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当年还曾来我们山上求过医的。”玄一继续说,“重明曾给他诊过,具体如何我已忘了,你们可以去药庐问问,总之是无力回天之症。想来父母爱子之深,虽然知道无药可医也会想尽办法给他治病。这次炼药,多半便是为着这个了。”
云出岫若有所思道:“若真是为了炼药,又为何鬼鬼祟祟的?”
“想来是些骇人听闻的偏方。”玄一拈须说,“世间多有离奇的偏方,用的药材和炮制方法无不诡怪,我等名门正派一向是不肯沾染的。但除了制药之外,倒未有何不妥之处。咱们玄门中人,烧丹练药原是看家的本事,也无甚可指摘的。倒是听说双溪城最近不太平,有许多被夺了灵元的人,想来也是九幽门人干的。”
“这么说,南诏也无甚大事。”南宫珏喃喃。“那块暗花布难道也没有线索吗?”
一语提醒了玄一,他笑道:“我倒忘了,那块布有了下落。”
“是谁的?”南宫珏瞬间双眼放光,又是高兴又是愤恨,恨不能立刻踏上朵祥云直奔南诏,好一剑杀了那暗花布的主人。
加上之前倪京英给的一块,南宫珏手里共有两块碎布,之前云出岫给了玄一一块,请他托人带着去南诏访查,另一块则留在了九幽山下嫁祸。
此刻玄一将信封里带回来的那块拿出来,对着日光指给他瞧:“这块布样子非同寻常,紫色的绸缎里偏又闪出金光来,应该是用了金蚕丝的缘故。金蚕丝难得,且是有灵根的东西,此物之贵重奇特,寻常人见一次必忘不了。也亏得如此,那周氏夫人穿过一次,才能让人记到如今,给我们得知。”
“周夫人?”云出岫讶然,“太师父是说周氏一族如今掌家的夫人穿过同样布料的衣裳?”
“不错。”玄一微微颔首,神色一敛,忽然道:“你们去罢,我累了。”
南宫珏哪里肯走,他心中疑问不解,忍不住追问:“周夫人是谁,她有何奇特之处?”
云出岫看了一眼玄一,低声道:“等下跟你说。”言毕,同太师父道过谢,拉着南宫珏退了出去。
走到廊檐下,南宫珏挣开他问:“到底何事?”他和玄一提起这位周夫人,都神神秘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到底弄什么玄虚也不告诉他。
“我们到药庐去,问问重明师叔周家小儿子的事。”云出岫扯着他往西面山谷走去,边走边说,“周氏一族人丁不旺,先家主周行远死得早,现在掌家的是他的大夫人。这周夫人不上三十岁年纪,是周行远生前续弦娶的,并非原配。”
“此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行事却比周行远在世时还稳重老辣。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周行远原配所生,并非她亲生,现在天行门拜师修行,另一个便是那病秧子。这周夫人原名姓江……”
说到此处,云出岫四顾一望,见身后楼阁已远,前面断崖孤立,吊桥上除了仙鹤偶尔驻足,再无第三人偷听,方道:“她原名叫江妙清,是师父的……堂妹。”
南宫珏闻言,顿时愣在当地,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却不知刚才那句话是真是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出岫见他脸色惨白,心疼不已,拉着他走下吊桥,到竹林边的青石板路上说:“你没听错,那江妙清她……她确实是师父的堂妹。”
堂妹,师父的堂妹。
南宫珏泥胎塑像一般,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未能回过神来。
他母亲临死在凶手身上撕下一块紫金暗花布,紫金暗花布的主人是周氏夫人,周氏夫人叫江妙清,江妙清是师父江重渊的堂妹。
“所以师父他……”
“不,卿卿,不是这样。”云出岫绝不许他胡思乱想,捧着他茫然的脸,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地命令:“看着我卿卿,看着我,看着我。”
他眼里似有一团火,在最寒冷的夜里温暖着他;他眼里似有一抔冰,在最焦躁的关头令他平静。
“师父与此事无关,你不可如此想。”他坚定地说,“师父他从小长在畸零山,一年也和家人见不了几次面,他家里那些亲戚他自己都未必认得全。”
“别说咱们现在根本无法确定江妙清是你仇人,纵然真是她,那师父也定是不知情的。一个不知见没见过面的堂妹,就算是她,也怪不得师父。师父爱徒如子,必不会容她的。你听见了没有,卿卿!”
南宫珏呆呆看着他,分明是颠来倒去想了许久的话,最后却只问出半句:“你会站在我这边,还是……”
“自然是你!”云出岫心一紧,搂住他道:“傻瓜,我永远和你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