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梦呓 你有家的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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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云铮左边唇角一抽，讪笑道：“托福托福，我身子健朗，还活着。”
云出岫眼尾跳了跳，扶着歪歪斜斜的南宫珏，解释说：“爹，这是我的小师弟清扬，他酒量太差，不小心喝醉了，您莫要介意。”
“酒量太差？”熟料昏昏沉沉的人闻听此言，立刻不愿意了：“谁酒量差？来跟小爷我比……比比，喝不死他我！来啊，再给小爷我倒、倒酒！”
“……”云铮右边嘴角再一抽，皱着眉头摆手道：“的确醉得不轻，既是如此，快送他回房去罢，明日再来说话。”
“谁醉了！”南宫珏兀自吆喝，“我没、没醉，拿酒，快……拿酒！”
云出岫万分尴尬，道声“是”，忙扛着他回房。
门口台阶上打盹儿的小丫鬟看见他回来，赶着去后面打来井水，供二人洗漱。
云出岫将南宫珏放在榻上，试试水温，投了块帕子搭在他额上，吩咐人说：“喝了酒的人浑身燥热，愈是凉水上身，身子愈发热。去换些热水来吧，那样擦过之后身子才会降温。另外再叫厨下煮碗醒酒汤来，放些酸枣蜜，不要太甜，腻得人难受。”
小丫鬟答应着，端起盆子告退出门，很快又打了热水来，一并带着香薷饮。
云出岫命她自去安歇，放下窗格，解开南宫珏领口的两粒扣子，只见烛光下雪肤飘红，恰如一盒才出汁的胭脂悉数泼在了白璧上。
他自小如此，一沾酒便全身泛红，大抵是不适宜饮酒的。
“拿酒来……我还要喝。”南宫珏浑然不觉，口里嘟嘟囔囔，犹有瘾头。
云出岫不禁笑了笑，带着热气的帕子拭过他眉梢眼角，颈子上的皮肤微微颤栗，口中喃喃：“唔……好烫。”
像一个吻。
“卿卿？”云出岫给他擦擦胸口，换上自己在家穿的、轻薄柔软的碧色寝衣，低低道：“先别睡，喝了这汤，不然明日要头疼。”
他端起玉盏，舀了一勺送至南宫珏唇边：“醒醒，卿卿？”
后者哼哼几句，一抬手，将调羹打飞出去：“别吵，烦人。”
云出岫叹了口气，重新换来一把木勺，捏着他的下颌，强行灌了两口下去。南宫珏酒醉之后不认人，还以为是有人偷袭，一拳挥出差点儿将云出岫打个倒仰。
“喂碗汤罢了，至于生死相搏么。”云出岫揉揉他脸颊，见他气鼓鼓地躺在榻上，两只拳头握着放在身侧，像是梦中还跟自己赌气，心里又忍不住酸软：“真可爱呀你，小家伙儿。”
他收走碗、吹熄灯，放下帐子躺到床榻外侧，给他盖上一条薄被，趁着他人事不省将其搂在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道：“卿卿，乖卿卿。”好似小童玩人偶，幼稚好笑，却又泛着三分缱绻滋味。
南宫珏并非吃醉酒倒头便睡之人，何况罹患梦魇之症，因此歪在他旁边也不安稳，口中不住喃喃：“大师兄……你上哪儿了，我……我找不着你。”
“我不是在这儿呢么？”云出岫益发温柔，难得怀中人如此顺服，他一颗心不知要软成怎样才好。“我在你身边，大师兄在这里，卿卿不用找，大师兄哪儿也不去，只守着卿卿。”
南宫珏神智不清，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仍然呓语不断，声音听着甚可怜：“云哥哥……”
云出岫猛地一震，惊问：“卿卿——你叫我什么？”
“嗯，云……大师兄。”南宫珏闭着眼睛，只叫了一声便改口不肯再说，外人实难猜测他在想些什么。
“不对卿卿，你方才叫我云哥哥，你再叫一遍。”云出岫颤着手捧起他的脸，带着三分请求道：“卿卿你乖……再叫我一遍。”
可惜，南宫珏已揭过这一篇，蹭蹭脑袋在他臂弯里重新念叨：“大师兄……”唤着唤着，蓦地滴下两行清泪。
云出岫着实吓了一跳，连让他叫自己“云哥哥”的心情都一驱而散，原本不上不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一面翻出柔软的袖口给他拭泪，一面问：“怎么了卿卿，怎么哭了？告诉师兄，怎么了？”
他的小师弟可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他的卿卿也向来以“男儿有泪不轻弹”约束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境况。小时侯他有委屈，就躲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眼泪，除非故意闹人，否则绝不会像今夜这般。
南宫珏吸吸鼻子，眼泪顺着睫毛接连向外洇，哑着嗓子含混不清地哭诉：“我没有家了……什么都没有……我好想你。”
南宫珏的心被他狠狠掐了一把，不由得红润了眼眶，抚着他的脸，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道：“我也想你，卿卿，我也好想你。我们以后再不分开了，我永远跟着你、守着你。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有家的卿卿，你有家！”
他字字如泣血，当真是从肺腑里剜出来的话，可又哪抵得上南宫珏的一滴眼泪令人心疼。
云出岫只恨自己无能，若他是个神仙，必定可以未卜先知，不让他的卿卿承受这些。想想又感慨，恐怕即使是神仙，也难事事如愿。
他好恨。
南宫珏似乎听见他的话，慢慢安静下来，偎在他胸口呼吸渐沉，很快睡着了。云出岫一直抱着他不敢动，两眼望着房梁出神，一夜未能成眠。
次日他们起来，云出岫一反常态，非但没有拿昨晚之事奚落他，反而百般体贴爱护，亲自给他穿上袍子，帮他取洗脸水，侍立在侧像个小厮。
南宫珏又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南宫珏了，擦过脸一转身与他碰在一起，皱眉道：“你今日怎么了？碍手碍脚。”
“……抱歉。”云出岫臊眉耷眼地站到一旁，抱起清晨起来正打呵欠的小奶兽，同他道：“我爹娘昨天下午回来了，咱们去给他们请安，一起用早膳吧？”
在别人家做客，南宫珏自然懂规矩：“好，等我一下。”他半束起头发，扎上日日不离身的孝带，道：“行了，走罢。”
二人穿过花园，一道来至正房，刚从游廊上折进前院，只听屋里一个温和的女声说：“南城四十四间铺子的帐我俱已看过，今年茶叶紧俏，北边儿前两年打仗阻断了官道，好茶一直进不去。这两年正是多用新茶的时候，偏又产得少了。咱们家在湖、璐两地的丝，原本与茶队一起送到苏杭纺成绸缎，再经由运河一路送往都中，现下茶不够单送绸缎成本太高，也是麻烦事。”
“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云铮的声音问。
“我想，咱们一直在东南一带的茶山上种茶，从未涉足汉水以南的地方，荆楚、潇湘、梦安，以至于苍梧、南诏，多有山高雾隐之地，也盛产好茶。不如借此机会，拓展商路，多采买几处茶山，也能添些新茶种。”
云铮听如此说，笑道：“我看夫人开拓茶路是假，借机去看儿子才对吧？”
“就你会猜了？”云出岫的母亲出身琅琊甄氏，貌美不失泼辣，精明却也温柔，款款知礼与杀伐决断集于一身，素日将云出岫父亲治得服服帖帖。
云铮听话听音，忙凑上前笑说：“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然不会有错的。”
“净会油嘴滑舌。”甄氏嗔道。
云出岫悄悄听完墙角，贴着南宫珏耳朵，道：“我跟我爹一样，惧内。”
“……关我什么事。”南宫珏眼睛一瞪，径自走了过去。
云出岫撇撇嘴，追到门外，向里喊道：“爹娘，我们进来了？”
饭厅的团圆桌上已摆好碗筷，南宫珏随他走至屋中，见一男一女从里间迎了出来。二人俱都笑意盈盈，甄氏一袭香妃色长裙，站在云铮旁边，真真一对佳偶天成。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来？我让人给你带的东西可收着了？你们山上可真是的，闭关罢了，连亲爹娘都不让见，这都多少年了！”甄氏上来便拉着云出岫念叨，说不过几句又开始哽咽。
云铮拍拍她肩，温声道：“儿子这不是回来了么，还带着他的小师弟呢。”笑着眨眨眼，目光落在南宫珏身上，别有深意。
甄氏眼中光芒一盛，收起手帕，细细打量南宫珏，见他生得不俗，身上又有森然冷肃之气，笑问：“清扬可是出岫在梦安洲南宫世家的那位知己？”
南宫珏一怔，拱手道：“在下南宫珏，草字双玉，见过伯父伯母。常听大师兄提起二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云出岫笑笑，推着他上席入座，同母亲说：“我这小师弟不会客套话，爹娘可别捉弄他。”又向南宫珏道：“我爹娘随和无拘，你不必多礼，就拿他们当自己亲爹娘一样。”
甄氏附和道：“出岫说得是，来到这里别拘束，就和自己家一样。以后常和你师兄回来，他都好些年不着家了，上次我们去畸零山探望也没说上话，不过远远看了他一眼。现在好了，你帮伯父伯母提醒着他，叫他多回家探望。”
南宫珏应声“是”，听云铮说：“今日钦弟又去哪里了，怎么还不过来？快遣人去催一催。”
云出岫命唐苏去找，后者还未出门，外面先有人回：“启禀老爷、夫人，二老爷说有事要查，今日不回来吃早饭了。”
甄氏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一碗碧绿的鲜荷叶粥说：“这是昨儿新来的姑苏厨子做的，出岫，快给双玉盛一碗，想来与他们梦安那边的口味相合。”
“多谢伯母。”南宫珏道。
“你别谢来谢去的，不是说了么，就和自己爹娘一样的。”云出岫不让下人动手，亲自盛碗粥放在他跟前，又搛些云腿拌荠菜给他佐粥。
云铮让人将虾须油酥换到二人手边，附和说：“出岫说得是，双玉太过客气了。咱们家世代经商修仙，没有那些繁琐规矩。你们小辈儿随意些，我们做长辈的也松快。”
“是。”南宫珏拿着筷子道。
“双玉，你家里父母可还好吗？”甄氏喝着豆浆笑问。“你在山上修行，他们放不放心？”
云出岫闻言心跳一滞，连忙高声咳嗽，憋得面红耳赤，打岔说：“啊唷，这凉拌藕怎么这么辣！”
“辣吗？快喝口茶顺顺！我还特地让他们做得别太辣。”甄氏脸色倏变，皱眉吩咐下人：“去告诉厨房，小少爷吃不惯辣的，将这菜撤了，以后不许上桌了。”
南宫珏抿抿薄唇，将自己的豆浆碗端给云出岫，低头默默吃粥。云出岫笑着睨他一眼，在桌下捏捏他小指，呷了一口豆浆。
二人间的小动作被云铮尽收眼底，他只勾勾嘴角，却没有点破。
用过早饭，云出岫称嗓子呛得疼，让南宫珏抱着小奶兽先回房去，自己佯装找药留在了正房。
甄氏怜惜儿子，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长问短，云铮则在一旁听人回话，处理生意之事。
云出岫将南宫珏的遭遇与他二人一一说明，千叮万嘱道：“你们以后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些事，他看着粗疏，心思可细着呢。这些话我平时都不敢乱说。”
云铮听完来龙去脉，颔首说：“我们晓得了，你安心便是。”
甄氏叹了口气，道：“天下的事真是难料，他的遭遇实在堪伤。如今可有凶手的线索了？武林中事咱们家向来不留意，也不知他们家是被人寻仇，还是得罪了什么人。说起来你小时候常去南宫世家小住，人家有惠于你，你也该为他们的事多出些力。”
“这哪里还用咱们说，就是人家待他不好，你儿子也非管这件事不可。”云铮笑道，“恐怕管来管去，你又多个儿子。”
云出岫清清嗓子，接过母亲递来的菊花茶，听她笑吟吟地说：“出岫，双玉他……你俩可看好了？你不必瞒着，若是看好了，就赶紧告诉我们，爹娘绝不拦着。我看那孩子不错，生得可真俊。对了，你大哥上次跟我说，给你看了一门好亲，想问问你的意思。要是你俩没那个意思，这个女孩儿家里也不错，你就去看看。”
“我不去。”云出岫将杯子搁在桌上，站起身道：“娘，卿卿……我是说双玉与我，总之我们之间如何是我们的事。我心意已决，就算他不中意我，我这辈子也没别人了。”
甄氏只怕他生气，云出岫看着温润，但性子坚定果决，从小待人接物谦和有礼，遇上事却又刚毅多谋，认准的事从不肯更改，更有千方百计可以将其达成。
她一迭声笑说：“你看你，说着说着怎么急了？你又不回家，心里话也不和我们说，我们哪里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大哥是担心你罢了，想着你喜欢就和人家说说，不喜欢就罢。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们也很喜欢双玉，就让他留在咱们家，好不好？”
云铮也道：“那孩子心眼儿不错，我看准的，不会走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畸零山去？要是不着急，就多住些时日，陪陪你娘。”
云出岫见父母如此小心翼翼地顺着自己，心里一酸，不觉感愧，跪在地上说：“爹娘，孩儿实在不孝。双玉是我认定的人，别说这一辈子，就算有朝一日飞升成仙，我也是非他不可的。他如今心里装着太多事，我不好和他提这个，不过我相信他心里也有我，我能肯定。多谢你们体谅，也请你们千万不要催问他，别给他压力。这次回来，我只盼着散散心，就是好的了。”
甄氏眼眶微红，拉起他抹抹泪，道：“你看你，说得好像我和你爹多坏似的，我们何曾棒打鸳鸯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好管也管不了。咱们家什么都不缺，我们也不求什么，只要你觉得舒心高兴就行。你知不知道？”
“我明白。”云出岫笑说：“多谢爹娘，以后我定常回家来，再不闭关了。”
“哎——”云铮摆手道，“修行是正事，该闭关还是要闭关。我们像以前那样，每次去看看你，虽不能说话，也是一样的。”
“你爹说得是，你在外不要以家中为念，只要偶尔想着我和你爹，得空回来看看便是。”甄氏说，“双玉家里的事，我和你爹会帮着查访，也叫他别太忧心了。”
云出岫答应着，再坐片刻，谈些家中之事，便告退而出。
他回去时南宫珏正蹲在墙角给小奶兽添食水，小家伙饭量大、嘴巴馋，“啊呜啊呜”地吃着肉糜，不亦乐乎，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圆圆的脑袋煞是可爱。
“卿卿，我跟你说件事。”云出岫从怀中掏出一册蓝皮簿子，说：“我刚才回来碰见小叔，他查到了流云坊近半年的订单。”
南宫珏大喜，扑过来便夺簿子，被他闪身躲开，“给我！”
云出岫摇摇头，说：“忙什么，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南宫珏脱口道，“你说。”
“你看了不许冲动，必得听我的话行事，不准像那天盗书时一样，前脚刚答应了后脚就反悔。”云出岫生怕他又变卦，提前约法三章。“‘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你知不知道？”
“知道，没问题。”南宫珏随口答应，一把夺过书来，刚看了两眼，顿时急躁起来：“南诏周家，南诏周家是些什么人？”
簿子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记载着，紫云暗花的布料，只供给南诏周家。
“周家也是大族，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云出岫道。“等我先查查他家，再做打算。”
南宫珏顿了顿，提起剑便走：“我去打探！”
“回来——”云出岫赶紧拽住他，关上门挡在前面，阻拦说：“你这样去怎么行？说好听我的，难道又要反悔？”
南宫珏侧开脸，道：“我没说过！”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梦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