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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陵一日游 姓云的…… ...

  •   【十三】

      翌日晨起,云出岫早早穿戴了,抱着小奶兽领着南宫珏,一齐去登云雾山。

      南宫珏毫无兴致,自打家中出事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追查凶手、增进修为,早将游玩的心思灰却。

      金陵城并非第一遭来,然而也从未细细逛过,恰逢现在空闲,云出岫又非拉着他出门,他只好跟着四处转转。

      “金陵周围多山,这里却是唯一有洞天福地的所在。”云出岫与他穿过栈桥,指着远处的六角塔楼说:“你瞧,那座白云观香火极旺,我们去上炷香,保佑你心愿得偿。”

      南宫珏本是修仙习武之人,登起山来如履平地,一面走一面道:“我若要上香许愿,在畸零山多少香上不得,何必南辕北辙,舍近求远,非带我来这里?”

      “那不一样。”前面一溜下坡的石阶,转过一道瀑布中的窄桥,便是白云观的大门。云出岫执着他的手,将他稳稳当当扶到平地上,说:“我小时候在这里许的愿,如今都实现了,可见灵验。咱们山上虽是修仙胜地,可也不是成日求神保佑的道观,未必就比这里灵。”

      来之前他特意命人上山来递帖子,听道观里的师父们说今日闭观,便让云钦多多给了几锭银子的香火钱,因而早已有小道士在门口等候。

      云家是金陵望族,况又世代修仙,素日在白云观中没少布施,故而众道闻得他们前往,不用吩咐就已摆出阵势来。

      当先一个花白胡子的佝偻老道从门里迎出,拂麈一摆,道:“无量寿福,云居士、南宫居士,贫道稽首了。”

      “张老仙人不必多礼。”云出岫依然牵着南宫珏的手,单掌立于胸口之前,还礼说:“在下不过来求个签,顺便讨碗清茶。一路行来真有些渴了。”

      张道士已命人备下斋饭,忙请他二人进观用茶。南宫珏跟着走到正殿,见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再抬头一瞧,神龛上供的不是别个,却是月老……

      云出岫甚虔诚,跪在蒲团上叩头再三,摇了半日签,看上面写道:“六七签,上。再,斯可矣。”

      他嘀嘀咕咕念叨两句,心想这签的确灵,又拽着南宫珏磕头摇签。刚落在地上,不等他看,云出岫一把夺过来,瞧上面写道:“八十签,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南宫珏将签随手丢进竹筒,起身说:“走罢,乱摇这些,信不得。”

      “不许胡说!”云出岫难得对他严厉,将签筒交给小道士,由人带着去后面用了一餐素斋,点心点心便同南宫珏告辞而去。

      临走时,他命唐苏取出两块金子投进随缘箱中,嘱咐张道士每日早晚亲自给他供一炷香。

      南宫珏大奇,下山时讥刺他:“铁公鸡也拔毛,你竟舍得给两锭金子!”

      “小叔的钱,不花白不花。”云出岫掂掂手里的荷包,笑道:“走,我带你逛金陵城去,咱们有的是钱,一日且花不完的。”

      二人原路返回城中,在杨柳荫里寻得自家等候的画舫,坐上船沿着秦淮河游玩。两岸花楼繁多,过往船只多有唱曲儿的男女。

      云出岫自幼在此游惯了的,后来拜入畸零门下,回家的次数渐少,便没有再来过。今见清景依旧,更胜往昔,且有卿卿相伴,实乃平生快事。

      他将船停在藕花丛中,采了两朵莲蓬,剥出鲜莲子来喂身边人:“喏,尝尝比梦安洲的如何?”

      南宫珏不肯吃,接在手里,顾左右而言他:“你小叔的消息什么时候能查到,难道我们一直在此虚度光阴,干等着不成?”

      云出岫摩挲着怀里的小奶兽,说:“再快的消息,也不可能立刻传来,更不要说现在还未打听到消息。我们怎么也得等个两天,两天而已。你也太心急了,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就不怕断了吗?今日是为带你出来散散心,别成天闷着。”

      让他闲着什么都不做,简直比上刑还痛苦。南宫珏坐立难安,总觉得自己多一分忙碌奔波,真相便接近他一分,反之他多贪一分安逸享乐,真相便远离他一分。

      云出岫与他截然相反,安然高卧在画舫里,与他在河面上漫无目的地漂荡,一时拉着他看鸳鸯,一时扯着他往河面上撒鱼食,引得游鱼纷纷探出头来唼喋。

      “小时候我多盼着带你回家,如今好容易心愿得偿,你就不能安心陪陪我?别黑着一张脸了。”云出岫捏捏他脸颊,问道:“今日测的签可解了?”

      南宫珏挣开他的手,摇头说:“什么姻缘,我从不听那些。”

      “亏你还是仙门中人,白修行了。”云出岫拉着他的手,食指描摹他掌心的红线,与他解释:“我的签说,‘再,斯可矣’。这是不叫我灰心的意思,让我再试试,许就成了。你说,是不是很准?”

      他苦苦追求南宫珏不得,心里的苦闷无处排遣,每日和他出双入对、每夜与之共枕同眠,比不见面时又添欢喜又添愁。

      云出岫自然不会放弃,可也不知何时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今日这签倒是给了他极大的鼓舞与信念。

      “你的是中签,好坏全看人的做法和运数,你要当心。至于‘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意思,我却不甚明白。字面意思是说你前番做的功夫都是白费,你所得到的是意外收获。可前番你做过什么功夫,莫不是你曾寻觅过我?”

      南宫珏眉心一动,起身道:“少信口胡说,我寻你做什么。”说着,走出船舱,去了船舷边。

      云出岫勾勾嘴角,没有再逼问他,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

      眼见已是正午时分,他命唐苏将船划到小时候自己常去的馆子前,与小奶兽弃舟登岸,向南宫珏招手说:“快上来,咱们去吃午饭。”

      二人坐在河边的食肆里,微风掠水而过,徐徐吹进屋中,令人心旷神怡。

      云出岫不要山珍海味,只拣金陵风味命店家一道道上来,满桌子尽是鸭血粉丝汤、上汤煮干丝、盐水鸭、灌汤包……南宫珏也不挑剔,给他什么便吃什么。

      用罢午饭,云出岫拿云钦给的银子会过账,嘱咐唐苏先划船回去,自己到河边雇来一叶小舟,让艄公带着他们往城外去逛逛。

      一路拨水出城,南宫珏歪在船舱里说:“上次昭云师叔说藏书阁里的经丢了,会不会是假意试探?”他百无聊赖,走神间忽然想到了此事。

      “试探倒是有可能,不过更像是离间计。”云出岫道,“你想想,咱们和天行门素有嫌隙,那夜却出现在倪京英的房中,是不是有些奇怪?想来昭云师叔也不能确定我们是不是夜闯藏书阁的人,只是有些疑心罢了。”

      “但万一我们是,必然和倪京英有同伙之嫌。书分明没丢,他却说丢了。倪京英若信了他的话,就会怀疑咱们故意欺骗不肯给他经书。这不是挑拨离间?我猜倪京英已经上钩了。”

      “而且这一招极妙,既能离间,还能为自己免了一桩麻烦。他虽不知咱们想要的是哪本书,但既然有人来偷,肯定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记载着玄微之秘的那一本,猜也猜得出。现在他说丢了,以后那些想要书的人就会来找我们,再也不找他们了,这就叫作祸水东引。”

      南宫珏想想,觉得云出岫所言极是,不禁感慨说:“总以为昭慧师叔心机深,不想原来和蔼慈爱的昭云师叔,竟也有如此城府。”

      云出岫扯了扯嘴角,道:“千万别小瞧了昭云师叔,更别错信了他,你可知他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南宫珏好奇心起,问他:“怎么来的,与谁有关?”

      “那是师父亲手在他脸上划的。”云出岫坐到他身边,娓娓道:“几十年前,他也曾如我们这般,去畸零山上游学。当时太师父的房里有一卷名画,叫《玄微图》,就是后来为了让你拜师我送给重林师叔的那一卷。”

      “此画之所以叫作《玄微图》,正是因为它里面也有关于玄微之秘的线索,至于是什么线索到今天都没人知道。所以可想而知,昭云师叔一上山,便想尽办法打听这幅画的所在。如此看来,即便玄微师叔祖当日带走了玄微之秘,到今天也没参透。”

      “当时师父正在戒律堂中,晚间带人巡查看见有人在太师父房外鬼鬼祟祟,就和他打了起来。师父的暴烈性子你是知道的,加上昭云师叔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相斗时为揭露他的真实身份,不小心误伤了他,以至于抱憾终生。”

      南宫珏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默默良久,方道:“那么他恨我们,也是情理中事了。”

      “恨倒未见得,但他绝不似表面看上去那样温厚。”云出岫道。

      出得城外,天色渐暗,一场风雨倏然而至。

      艄公戴了斗笠,将船划到外湖上漂着,二人在舱内向外看去,只见大雾腾腾而起,弥漫在水面,将天地笼罩得一色素白,而后又被雨水打落。

      云出岫怀里的小家伙热乎乎的,倒像个天然的手炉。他握握南宫珏的手,蹙眉问:“冷吗?手凉得像冰一样。”

      南宫珏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些,撩开船篷上的帘子,望着外面说:“已是初夏天气,有什么可冷的。”

      “春末夏初,寒气余存,别不当心。”云出岫下令绕道回城,船只在迷雾中徐徐穿行,不知前路几许深,恰如目今处境。

      南宫珏见船舱里有只盛水用的竹筒,想到先前在月老祠中摇的签筒,问他:“这求签能问姻缘,旁的能不能问?”

      “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云出岫取出一只随身带的小小玉签筒,不过掌心一半的大小,却精巧别致,功能俱全。

      “我也不晓得问什么。”南宫珏不知怎样说,亦不知从何说起,心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反不知如何明晰。

      云出岫明白他的心事,将签给他,道:“就问问你心中所求之事能不能如愿吧。”

      南宫珏也觉甚好,遂执着玉筒来回摇晃几下,掉落一支签,捡起来给他:“帮我看看。”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上签。”云出岫笑道,“这下你可以安心了。虽不是上上好签,但所谓否极泰来,上签还有余地,就很不错。你看卦签都这样说了,你也可以安心了,前方总有路可走的。”

      “但愿如你所言。”南宫珏喃喃。

      说话间,船已驶入城中。

      此刻已近黄昏,虽然淅淅沥沥飘着雨,但丝毫不减夜色温柔与人声喧闹。河面上的花船渐渐多起来,不乏唱曲卖声的艺人。

      经过一条乌篷船,云出岫命艄公向里面煮酒的老翁沽了两角竹叶青,又命他停在花荫里,让过路的乐师移船相近,在对面弹古琴。

      “你听听他的琴声,与我相比如何?”云出岫一笑,眼角微光倾泻而出,似有万种风情。

      岸边酒家送来三碟开胃小菜,一样辣花生,一样拌牛肉,一样藕片海带丝,又去忙碌主食。南宫珏与他相对而酌,不经意间,颊边已染了薄醉之色。

      云出岫有心灌他,将那玉签筒放在手边,同他道:“你摇一次,我摇一次。若得中签,饮一杯酒;若得上签,对方饮;若得上上好签,则共饮一杯;若只得下签,则罚酒两杯。如何?”

      左右无事,一日闲逛下来南宫珏心胸也开了,遂答应下来:“我酒量好得很,怕你什么?”

      “是是是,你酒量最好,胜过太白再世。”云出岫心里笑他——还没喝先已醉了。

      他生怕空腹饮酒损伤脾胃,待酒家端上饭菜,强迫南宫珏略吃几口,方和他赌酒。二人掷了几次签,那玉筒却像有意识一般,只向着云出岫,屡屡是南宫珏罚酒。

      “如此滥饮太没意思,咱们也加个赌注,你道如何?”云出岫趁机说。

      “有何刁难,尽管说来。”南宫珏无所畏惧。

      云出岫笑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约定好,今日谁先醉得不省人事,谁就答应替对方办一件难办之事,不许推辞。怎样?”

      南宫珏不疑有他,心想自己的事他云出岫无不相助,赢与不赢原无甚区别,而他的事自己也愿赴汤蹈火,也算酬他照拂之情,无论输赢自己都是占便宜的,何况根本不可能输。

      别人不清楚,云出岫他岂能不知。从前在自己家时,他们偷了一坛酒藏在房里,夜半无人悄悄尝新鲜,结果两个人都醉得人事不省,南宫珏记得自己还比他强些。

      “好,就依你。”

      云出岫一笑,自是成竹在胸。论酒量他的确平平,算不上浅也绝谈不上深,未必敢夸口赢得下南宫珏,但若论狡猾他自认比卿卿略多一分。

      酒量再好,抵不住千杯;酒量再差,争奈何不饮。

      那只签筒果然有问题,南宫珏已连摇十数次,眼睛都有些花了,它竟还是下签,到此刻云出岫不过一杯酒入喉而已。

      再过不久,旁边船上一支曲终,云出岫掏出银子打赏,命他重新奏来,又灌了南宫珏两口酒,笑问:“卿卿,可认输了?”

      “认……认输?”南宫珏好胜心起,断不肯罢休。他舌头直飘,眼前无数金星乱飞,只觉这水面起伏不定,带累得船只也摇摇晃晃,闹得他头晕。

      他心火最旺,况又逢酒,一拍桌子,向艄公喝道:“你怎么驾船的!想……颠晕小爷,是不是?”说着,一头栽在桌旁,差点撞出个大包。

      云出岫命人撤去残席,将醉得烂泥一样的人拉起来,抱着他道:“卿卿,你醉了。”

      “胡说八……八道!”南宫珏兀自嘟嘟囔囔,攥着他的手,左摸摸、右摸摸,絮絮叨叨地说车轱辘话:“你生得挺……挺不错的,倒有几分像那……那个混帐,明儿小爷给你拿……拿银子来,赎你出来陪、陪我。”

      云出岫脸色一黑,按下他的手,沉声问:“你常去烟花柳巷吗?怎得言语之间熟门熟路?”

      “你又胡说。”南宫珏咧嘴傻笑,随即眉头一皱,浑身煞气凛然,“小爷平生最……最恨那等乌烟瘴气之处。哼,腌——腌臜!”

      “对对对,腌臜。”云出岫禁不住笑,箍着张牙舞爪之人,命艄公划船回家,继续问:“卿卿啊,可记得小时候的事?记不记得云出岫,云哥哥?”

      南宫珏闻言,揪着头发冥思苦想半日,点点头,又摇摇头,咕哝道:“不……不记得,谁记得那个混帐!”

      “……”

      云出岫想想,不甘心地问:“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否则怎称他为混账?”

      “姓云的……呵,没一个好东西!”南宫珏说了一句,猛然觉得反胃,作势要吐。云出岫顾不上再问,立刻拉开帘子,将他架到船舷边,拍着他的背让他折腾。

      南宫珏干呕半日,不由得脸红头胀,趴在船板上,忽然叹了口气,委委屈屈地呢喃:“大师兄。”

      云出岫正后悔不该灌他酒,手忙脚乱地给他倒醒酒茶,突闻一声“大师兄”,便如暖风入怀,顿时欢喜无限,抱起他道:“卿卿,我在。”

      “……大师兄。”南宫珏倚在他身上,脑袋蹭蹭他肩膀,又低低念道:“大师兄……”

      接二连三,他每嗫嚅一句,云出岫的心便颤一下,酸酸麻麻不知如何是好,搂着他不断答应:“我在,卿卿,我在。”

      仿佛听到安心咒,他的声音擦过耳畔,南宫珏不再乱动,手脚老老实实地搭在他身上,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到得家中,云出岫将他抱上岸,直接带他向卧房走去。他满心的得意,比任何时候都畅快,脑中回响着那几句“大师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刚穿过前厅,忽听后面有人唤他,回头一看,那人黑衣锦袍,负着手笑意盈盈,正立在不远处看他。

      “爹……”云出岫忙放下南宫珏,躬身道:“您回来了。”

      “下午回来的,你刚好不在家。”云铮近前两步,指着他怀中人问:“这是?”

      云出岫赶忙扶着南宫珏站好,悄悄在他耳边提醒:“卿卿,快见过我爹!”

      南宫珏被他吵醒,心中不悦,迷迷糊糊问:“爹……你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金陵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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