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连理树 小坏蛋,骗 ...
-
【五】
“你方才又梦魇了,早知道该带着貘梦兽来。”云出岫递上安神汤,看着他一滴不落地喝下,拍拍他的背,道:“明儿我传信回去,让人把貘梦送过来。先睡罢,我看着你。”
南宫珏也不当一回事,翻个身抱住小奶兽,便即睡去。
至次日一早,云出岫起床后,同他道:“你随我去见昭云师叔吧,给他请个安,看他如何安排。若真如师父嘱咐的一般不让你听课,可就白来走一遭了。”
他拉开屋门,见外面土润苔青,又说:“这雨不知何时才停,带上把伞罢。”
南宫珏梳洗毕,给小奶兽备好食水,从卧室角落的柜子里寻出一把大油纸伞,刚想出门,院门蓦地被人推开,进来两个手拎食盒的青衫弟子。
云出岫见状,坐回窗下,问道:“昭云师叔有话吩咐吗?”
那二人进门搁下盒子,一面向外端菜,一面说:“师尊今日在山后讲课,弟子等早起还未见过他。阿青师兄让我们先将早饭送来,请二位用完直接去太初阁见师尊。”
“多谢你们跑一趟,回去说知道了。”云出岫谴走二人,招呼南宫珏来吃早饭,“的确比我们那边丰盛,早起就动荤腥,居然有一味蒸排骨。”
桌上杯盘碗盏无一不有,白玉芙蓉糕、江南糯米糍、炸油圈、金丝饼,令有五六样小菜拼成的碟子,看来色香味俱全,甚丰盛。
云出岫将酥脆喷香的金丝饼从当中拍开,填进各色配菜,与香菇鸡丝粥一同放在他面前,催促说:“快些吃,时辰不早,别迟了。”
南宫珏粗疏惯了,闯荡江湖时饿上一顿两顿也是寻常,现在被他如此细致地伺候着,总觉得不自在。三两口吞下早饭,他擦擦嘴,道:“饱了,走吧。”
“待会儿记得不要和倪京英起冲突。”云出岫撑开伞,嘱咐他说:“这里不比自家,闹起来让人看笑话,也对主人不敬。”
“知道。”南宫珏不屑道,“他也未必会去听课。”
云出岫走到门口,招呼人进去收碗筷,笑道:“我也是白说一句,怕你那脾气一上来就忘了这些了。”
二人沿一条石子甬路向后山走去,穿过一树树雨中梨花,后面便是昭云讲经论道的太初阁。
此时天色尚早,诸弟子还未到齐,只有两三个人在阁上洒扫。云出岫踏着一地落花,感慨说:“零落成泥碾作尘,真是可惜了。这时节倒让我想起从前,你在家住的小院子里也有梨树,每次我去看你,都正赶上落花时节。‘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江南’两个字,改成‘梦安’更合适了。”
南宫珏闻言,漠然道:“我已经砍了。”
“什么?”云出岫脚步一顿,皱眉问:“砍了……你砍了梨树么?我们亲手种的那株连理树,你也砍了?”
梦安洲气候湿润,温度适宜,长着许多别处没有的植株,虽有春夏秋冬之分,却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因而又被称为“花渚”。
其中最负盛名的花树,当属一根两株、缠绕交盘的连理树。
当地固有风俗,青年男女约定终身后,往往栽一棵连理树在山上。待白头偕老之日,绿树已亭亭如盖,死后化灰化烟撒在下面,一点魂灵不灭也必相依。
云出岫初次拜访南宫世家时,还不懂为何周围山上种着许多连理树。后来南宫珏大了些,心血来潮,也让小幺买一株树回来,拉着他去山上千挑万选寻得一块宝地种了。
“我们的树,你怎么能说砍就砍?”记得当年种树时,云出岫还曾调侃:“这是要成亲的男女才栽的树,我两个也可以栽么?”
南宫珏心如白纸,兼之年纪小并不懂得许多,叉着腰一本正经道:“父亲母亲说了,感情好就可以栽。你我兄弟,情比金坚,以后也是要长长久久在一处的,当然可以栽啦!”
“此言不错,那我们可要一起扶着它培土,这样才是一起栽种嘛。”少年时代的云出岫已很有风度翩翩的气势,身上的青涩如今却难寻难觅。
他翻出柔软的袖口,擦擦小南宫珏脸上的泥灰,笑说:“卿卿,我以后一定要和你在一处。”
“嗯,我也一样!”南宫珏点点头,仿佛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云出岫不觉垂了头,手中雨伞“啪嗒”掉在地上,溅起点点泥水。他似有无限悲愁化不开,失魂落魄地喃喃:“怎么能砍我们的树……那是我们的树。”
南宫珏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反应这样大,捡起雨伞,拉拉他袖子,道:“别人都在看你,走罢。”
远处阁楼上已聚集了三五个弟子,听见云出岫掉伞,视线纷纷向这边射来,一张张嘴唇翕张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做什么,快走啊。”南宫珏颇尴尬,强拽着他走到房檐下,收起伞道:“赶紧上去罢,他们都到了。”
云出岫一言不发,也不理他,眼神望着远处断了线的雨滴——丝丝如缕无断绝,何其缠绵悱恻。
南宫珏瞧他面色黯淡、眉心微蹙,心一软,道:“哎呀好了好了,我没砍连理树,行了吧?我没砍,赶紧上去吧!”
“当真?”云出岫侧目而视,似乎不相信他,“我要去看的。”
“看就看,树又不会跑。”南宫珏咕哝。
云出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绽开一个朗笑:“小坏蛋,骗我。”
“哎……你赶紧走罢。”南宫珏双颊一红,转开身道:“那么多废话。”
“好,好。你等我,我过会儿来叫你。”云出岫心里云开雾散,拎着伞脚步轻快地登上楼梯,走出两步又回头问:“方才你应该问我‘什么连理树’,那样才合情合理,对吗?”
既然不记得从前之事,为何对他们一同栽种连理树的事一清二楚?假若真的忘了,根本不会知道这棵树的存在,又岂会说出没砍树的话。
“我——”南宫珏语声一滞,刚想解释,只见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云出岫笑着走到楼顶,掸掸身上的水汽,进门向端坐当地的昭云行礼道:“师叔,弟子前来请安。”
“来得真早。”昭云睁开眼,接过身边弟子送上的茶水,指指地上的蒲团,蔼声说:“坐。怎么就你一个,昨日跟你来的那个孩子呢?”
“师叔恕罪。”云出岫刚落座,听他提到南宫珏,重新起身拱手道:“他名叫清扬,是我师父刚收的小徒弟,昨日弟子忘了向师叔介绍。此次来游学,按规矩只派两人,只因他刚入门不久,师父将他交给弟子照看,弟子不放心才叫他跟着一起来了。不过师父之前嘱咐了,虽许他跟着,却不许他听课的。师叔请放心,弟子决计不会逾矩。”
他一番花言巧语,明着是说自己多么守规矩,暗着也是在讽刺玄微山不通人情,实则是激将罢了。
果然昭云摆摆手,笑道:“你师父也太苛刻了,都是自家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能如何?我仙门道法,本来就该多多弘扬,否则何谈开悟世人?再说,天行门人来此,与畸零门何干?你和清扬两个才是畸零门人,并无逾矩之处。快命他上来,这孩子我曾听说过,很是不得了,我正想见一见。”
云出岫一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出去将预先等在下面的南宫珏唤了进来。
昭云命人给他设一蒲团,问他些修行学艺之事,听他对答如流、神思敏捷,赞道:“重渊师兄慧眼,这孩子悟性的确高,又生成这样的人物,真是不错。”
“师叔过奖了。”南宫珏不得不客气着。
“实话而已。”昭云笑笑,见人已到齐,拿起一本书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说:“前日素问拿了此书来,问我何为幻术。素问是我门中‘素’字辈的首徒,修为不敢称高深,却也不是刚入门的弟子了。这《术论》是最基本的课业,你们都学过,里面也讲过幻术。可他既来问我,自然是觉得课上教的不足以解释他的疑惑。是不是,素问?”
“是,师父。”下坐一人答道,“《术论》课上教的内容太粗浅,这本书上说的却极精深,因此弟子有惑不解。”
南宫珏循声看去,见说话人是一位较之云出岫更为年长的男子,他生得一副忠厚和善相,是人群中一眼看去找不见,两眼望去必瞩目的人。
昭云点头说:“不错,所以为师今日要说的,正是幻术。你们在课上曾学过,幻术是人心所生的幻像,是一种障眼法。就好比这只杯子,我也可以将他它成一把扇子、一块砚台,甚至一锭银子,但也只是一时的变化,杯子终归是杯子。若我用幻术变成的食物充饥,还是没吃一样,感觉也会欺骗你。这就是幻术,利用人心幻想施为的一种法术。”
“相传仙界之中,有一个地方名叫‘幻海’,里面掌管幻术的灵神人称‘无名’,世上只有他可以使用最厉害九星幻术。这样厉害的幻术,不借助外力极难破解。而且不同的幻术制造出的幻境可以重叠循环,一个套一个,更是难辨真假。因此可见,幻术是一种对修为要求极高的法术,我们修仙之人得其万一的精髓,也是极难得的。世人愚顽,往往将其与禁术混淆,其实完全不同,幻术是正道法术……”
他絮絮讲述,南宫珏细细听着,不愿有丝毫遗漏。从清早起一直叙到午休时,昭云所讲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是在普通典籍上难以窥见的,虽然深刻,却也不算太无聊,众人忍忍便熬过来了。
待散课后,外面雨势稍歇,云出岫拎起伞,和南宫珏冒着一点毛毛雨向回走。
“我想看他手里那本书。”南宫珏边走边说。
“今日昭云师叔拿的那本?”云出岫停下步子,道:“走,我们去问他借来。”
南宫珏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跟上去问:“他若不借怎么办?”
“不会。”云出岫深知昭云的脾性,最是平易近人好说话。他信心满满地返回太初阁,向昭云言明借书之意,后者道:“此书是素问所有,你们向他借便是了。”
“多谢师叔,弟子告退。”拱手退出,云出岫又三两步跑下楼说,“去饭堂,素问此刻该去吃饭了。”
二人折向西去,在路口截住去饭堂的素问,一番客套之下,到底将那本棕皮白签的书借了来。
南宫珏捧回下处,吃过午饭便窝在房里翻阅,直到仆役来送晚饭还不肯抬头。云出岫瞧他看得这般津津有味,禁不住戏谑:“这书上是有飞升成仙的法子,还是有精心描绘的春`宫?你钻进去罢了。”
“胡说八道,下流。”南宫珏嗤了一声,将金叶子夹在自己看到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收起书,端着碗欲言又止:“我有个事儿不懂,嗯……关于术法的,想问问你。”
“什么事还吞吞吐吐的。”云出岫给他搛块藕,柔声说:“问便是了。”
南宫珏食不知味地吞下,觑眼看看他,道:“怎么练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