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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萤火 我小,你大 ...

  •   【六】

      素问处借来的书名作《六界异闻录》,其中谈论的皆是些神神鬼鬼、真真假假的无可考之事,里面关于幻术的记载并不多,反而有两章专门论述了一类被明令禁止的法术。

      云出岫听见他问,登时沉下脸来,道:“不许你问这些。”

      “为什么?”南宫珏最是顺毛的驴子,拧不得、逆不得,越不让他做他越要做。“你不说,我问别人。”

      “没有人会教你这些。”云出岫见他不言语,叹了口气,给他夹块烧肉,柔声说:“好了,快吃饭罢。昭云师叔说明日有剑术课,我们早些睡,明儿一起去看看,师父还等着我们将出尘剑法学回去给他看呢。”

      南宫珏也不回答,扒了两口饭,又坐在窗前埋头看起书来。云出岫待他吃完,唤人进屋收走碗筷,凑到他身边,笑说:“怎么不高兴?那禁术害处不小,连邪魔外道都忌讳,何况你我名门正派。我不同你说,是为了……”

      一言及此,云出岫忽然想起之前在屈风殿后练御剑时他曾说过的话,那句“为了你好”便如何也讲不出口了。

      他沉吟片刻,抽走南宫珏手中的书,按着他肩道:“我告诉你就是了。这世间有一类法术大损阴鸷,与天道昭昭背道而驰,使用起来为祸不小。所以修仙界约定禁止使用这类术法,各大门派世家也带头封禁此术,久而久之这一类术法便被人称为禁术。换言之,谁若用它,谁便是江湖公敌,自身也会堕入邪道。”

      南宫珏闻言,问他:“那书上说,‘欲修禁术,必先以灵元祭之’,又是什么意思?”

      “灵者魂灵,元者元神,灵元是魂魄与元神。”云出岫拿起一只杯子,解释道,“这样说吧,人的肉身就像这杯子,里面的水就像魂魄,而元神则是水里蓄积的力量。”

      “作为凡人,元神矇昧,若有似无,犹如灵台一点蒙尘的光。我们修仙修的就是元神,从无修到有,从浊修到清,方可成仙。即便是神仙,也要继续修行,从微修到盛,从盛修到宏……神仙如果没了元神,便与凡人无异。但元神需要魂魄来滋养,也就是说魂魄散了只有元神也是没用的。”

      “书上说的以灵元祭之,就是用魂魄与元神祭旗——随着你修习禁术的时日越长,邪气与妄念对你的荼毒也越深,元神与魂魄渐次入邪,时日一长便不可救了。尘缘满日,正道修真者成仙成神,而修习禁术者则会堕魔。”

      云出岫放下杯子,看着他说:“这是我修真界最不齿之事,那些邪魔外道都不敢明目张胆修习禁术。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已是犯了忌讳。所谓一念成仙,一念堕魔,世间正邪之分往往就是起心动念一瞬间的事。你切不可再追根究底了。”

      南宫珏默坐许久,走到榻前,抻开被子,道:“睡罢。”说毕,吹熄了蜡烛。

      “卿卿。”云出岫一笑,摸黑过去拍拍他手臂,“先别睡,你看外面。”

      他将南宫珏拉起来,支起窗格,只见芭蕉海棠之中点点萤火虫游荡飘飞,幽光明灭若天上星,颇有夜阑温柔之情致。

      “还记得么?”云出岫搂着他的肩膀,声音凉如水又温如玉:“那次我们在港汊里迷了路,夜里也有许多萤火。”

      那日迷路之后,云出岫在南宫珏的指挥下东划几下、西划几下,很快困在了不知方位的河道里。周围芦苇茂盛,比人还高,一望而无际。

      云出岫怕他总看着河水再头晕,将船停在洲渚边,带他上了岸。二人压平芦苇垫在淤泥上,原地坐着保存体力,静待救援。

      其时夜色已深,繁星漫天,孤舟船头的渔火昏黄如豆,芦苇丛中清风徐徐,若非深陷困境却是最情意绵绵的夜晚。

      南宫珏人小又饿了一日,早已困倦疲乏。云出岫将他抱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与他道:“卿卿,你睡吧,明日一早必有人来找我们。”

      “我不要睡。”南宫珏早慧,深知二人的处境危险,皱着眉头问他:“云哥哥,万一……我是说万一父亲母亲找不到我们,那可怎么办才好?”

      云出岫便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不会的,他们一定能找到我们。你想啊,你爹娘对河道地形极为熟悉,家里也不乏知晓水路的人。见咱们深夜不回,他们必定着急了,点起人来开船搜寻,要不了多久就能找来。”

      话虽如此说,南宫珏仍是担忧:“会吗?可是父亲母亲若来得晚了,我们没有吃的,一定会饿死的。前年北方闹大饥|荒,外公带我去买糖人路过那里,我见过饿死的人,我……有点儿害怕。”

      其实云出岫心里也没底,素日在畸零山上辟谷早已练出来,一两日不进食他能受得了,然而南宫珏却从小三餐不落,没吃过忍饥挨饿之苦,定然坚持不住。

      少年人毕竟涉世未深,谋生经验不足,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强自镇定,哄着他说:“怎么会饿着你呢?河里有鱼,咱们抓鱼吃也饿不着。你别怕,有云哥哥在,饿不着。”

      南宫珏爬起身,扒着他袖子,眼巴巴地道:“那我现在就想吃,行吗?你抓给我吃,我饿了。”

      “这……”云出岫何曾捉过鱼,无论在畸零山上还是在江南家中,他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行动有人伺候着,根本不必自己操心。“我试试吧……试试。”他硬着头皮说。

      挽起袖子,探出上身,黑灯瞎火之中他在水里一通乱捞,哪里有半分鱼影。云出岫大感挫败,抽出长剑向水深处一刺,原本平静的水面反而愈发湍急,当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云出岫收回剑,为难道:“卿卿……鱼都睡觉了。要不然咱们明早再吃吧?”

      小南宫珏垂下头,扁扁嘴巴,咕哝说:“可是我好饿。”

      云出岫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一面深恨自己不该由着他的性子出来胡闹,一面暗暗谴责自己无用,竟连小小一条鱼都捉不到。

      他惶急之下在怀中搜寻半日,突然摸到两个硬硬的东西,掏出一看却是对菱角,喜道:“啊呀,我真是的,竟忘了还有这个。你先把它吃了,我们划船去那边,再找点莲子、水葧荠吃。”

      南宫珏吃了两只菱角,肚子略充实些,随他登上船,咯咯笑道:“我吃饱了,就不着急回家啦!”

      “方才也不知是谁,怕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云出岫划着船调侃,“如今吃饱了又逞能,我以后可不能再听你指挥了。”

      “我小,你大,你要让着我。”南宫珏很会强词夺理,许是黑夜里看不清水流,此刻再坐船也不头晕了。“父亲母亲常带我出来的,我水性很好,今天一定是中邪了,才会晕倒。”他觉得白日里实在丢脸,眼下正拼命为自己着补。

      “是,你最是无所不能了。”云出岫也顺着他,“对了,你方才说你外公带你去买糖人,是什么样的糖人,还用去北方买?”

      一说起吃喝玩乐,南宫珏立刻精神奕奕,拍手道:“是广源记的大糖人哦,仿古今人物捏的,比我的头还大呢!我央告母亲许久,她都不肯带我去买,说外面危险不叫我去,可是命人买来路上就化了。还是外公待我好,带我去北方买的。”

      云出岫笑了笑,说:“我家里也有糖铺,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带你回家,随你吃个够好不好?”

      “真的吗?”南宫珏大喜,捧着脸问:“你家里有大英雄楚天阔的糖人吗?我还想要蛮荆的,还有还有,白羽七的我也想要。虽说他有一点脂粉气,可是爹爹说他很重情义,是个真豪杰。”

      云出岫少涉武林中事,当时又年未弱冠、见识不足,因而对他一连报出的三个名字毫无印象,道:“你想要,我都找来就是了。”

      “哦——太好了!”南宫珏兴奋得一跳,带得船身晃晃悠悠差点倾覆,“云哥哥你真好!”

      “你小心一点,一会儿翻了船,我们俩就坏事了。”云出岫宠爱无限地睨他一眼,将船划到水中央,摘些莲蓬和菱角,一个个剥给他吃。

      天上一勾残月,水面两痕人影,远处芦苇飒飒摇动,荡出万千萤火虫,渐渐环绕在他们身周。

      “你看,有萤火虫,好漂亮!”南宫珏两腮一鼓一鼓,菱角塞得满嘴都是,拉着云出岫的袖子让他快看远处。

      “听闻人死魂去之后,心里的情意无处寄托,便会化成无根的萤火虫,随风飘到爱慕的人身边去。”云出岫将幼时看来的传说讲给他听,搂着他道:“有萤火的地方,便是情意所至之处。有情之人,总会吸引它的。”

      南宫珏静静看了一时,躺回去道:“我不信这些。快睡罢,明天还要学出尘剑法。”

      云出岫关上窗户,躺到他身边,问:“你还喜欢吃糖人吗?”他写信让家里搜罗来的糖人堆了满满一箱子,多半已化成糖浆,粘在他心里。

      “小孩子才吃那些。”南宫珏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罢了,不吃也罢。”云出岫翻个身,默默睡了。

      南宫珏两眼鳏鳏,望着横梁,许久未眠。

      翌日起来吃过早饭,二人由阿青领着往山坡上去,一路听他道:“好容易今日雨停了,昭云师尊请昭慧师尊来此比剑,一同请二位贵客前往观看。”

      南宫珏耳语道:“昭慧是谁?”

      云出岫也悄悄说:“他是昭云师叔的师弟,玄微师叔祖的弟子,素有智谋,修为也很深。”

      玄微一门不比畸零一门香火旺盛,二代弟子中唯有昭云和昭慧两个修为高且还在山上。尤其是昭慧,江湖上无人不知他的名号,是有名的智囊。

      南宫珏见他穿一身对襟青衫,头戴翠玉发簪,温文尔雅颇有儒风,心里只当他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没想到他和昭云比起剑来,居然丝毫不落下风,一招一式章法井然,不禁收起小觑之心。

      众弟子围在旁边观看,也有低声议论的,也有跟着比划的,也有同旁边人解说的,虽情状各异,然都聚精会神地瞧着,偶尔也会瞥一眼南宫珏。

      云出岫长身玉立,负手观战,面上神色镇定从容,隐隐然有神像。南宫珏与之相反,剑眉星目偏染上凌厉之色,周身煞气四溢,仿佛出手无情的剑客。

      二人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当初仙门大会上,玄微一门大出风头,几乎夺得魁首,终为云出岫出手所败,众弟子本就对他颇有敌意,现下更是不服——自己门中的出尘剑法是师祖精心所创,焉能给外人学去。

      待昭云与昭慧一个回合结束,当先有一人出列道:“师父,这套出尘剑法精妙绝伦,弟子敬服。素日听闻畸零门是我修仙界第一门派,他们的剑法想来不逊于出尘剑。今日恰好清音师兄在,不如请他们来与我们切磋切磋,给众师兄弟开开眼界。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昭慧扯扯嘴角,道:“清音曾在仙门大会上力挫众门派,你也想和他比试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依我看,连清扬你也不如。你若想切磋,和清扬比比就是了。”

      南宫珏一怔,心中暗骂昭慧狡猾,见云出岫上前一步说:“昭慧师叔过奖了,弟子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够人瞧的。我师弟更是本领低微,弟子二人原是来学艺的,实在不敢和玄微门的师弟们较量。”

      “你不必过谦,畸零门的第四代首座弟子,自然是不错的。”昭慧道,“你若道行低微,在站者岂不都白修行了?”

      云出岫见躲不过去,又说:“师叔过誉了,弟子惭愧。既然师叔与众位师弟有意,那就由我来和他们切磋吧。我小师弟入门不久,还未学到我门中皮毛,无法与众位师弟相比的。”

      方才那人眉毛一立,道:“清音师兄这样说,是觉得我们本领低微,不配与清扬师弟切磋么?那日看他与天行门人比试,分明身法飘逸、剑法利落。师弟们虽愚笨,却也不怕丑,还请师兄不要再为清扬师弟推辞了!”

      南宫珏瞧他言语相逼,胸中有气,不等云出岫再反驳,过去说:“师叔,弟子到如今连御风之术都未学会,法力就更谈不上了。如若这位师兄非要切磋,不比法力对对剑招弟子尚可,否则只好甘拜下风。”

      昭云笑笑,温声道:“素辰,清扬既这样说,你何必咄咄逼人?就切磋一下剑招罢,可不许欺侮师弟。”

      素辰拎着剑,躬身说:“是,师父。”

      云出岫无可奈何,只得退到一旁,转身之际低声提点:“攻他下盘,以快制快,小心些。”

      南宫珏轻轻“嗯”了一声,抽出濯缨剑,道:“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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