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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上玄微山 我师弟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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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眼前人脸上一条狰狞疤痕,从额头蜿蜒而起直到右边嘴角,原本一张和蔼的笑颜平添了三分煞气,难得他不以为意,大约早已习惯。
南宫珏收回视线,直起身,跟着一行人向里去。前方一座灯火通明的巍峨殿阁,穿青衫的弟子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都在打量他们。
昭云将他们引到殿中用茶,吩咐座下弟子去安排房舍,笑问:“大师伯近来可好?上次他老人家做寿,我因事务繁忙走不开,命昭慧师弟带人前去恭贺,大师伯可曾怪罪?”
云出岫坐在下首,回道:“师叔说哪里话来,太师父最是慈爱恺恻,区区小事他岂会迁怒师叔。虽说玄微师叔祖如今还是门主,但谁人不知近年来这玄微山上一应大小事都是师叔您操心,就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自然是不得空了。”
南宫珏听他们你来我往地客套,实在无聊至极。近几个月他一直恪守畸零门规,每日早睡早起,作息异常规律,此刻夜色渐深,不免困倦,掩口打了个呵欠。
玄微山上的大殿虽比畸零山上的冲阳殿略小,却也极阔朗,然昭云目光如电,远远坐在上首,将他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见南宫珏趴在矮桌上昏昏欲睡,昭云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此次你们来多住些时日,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来啊,送两位师侄去下处歇息,明儿再安排课业罢。”左右立刻有人应声而出。
云出岫向昭云行过礼,拉着南宫珏说:“那弟子二人便先告退了。”
“去罢。”昭云摆摆手。
南宫珏昏昏沉沉地跟着他走出大殿,夜风一扑,不觉打了个寒噤。云出岫将衣衫重新披在他身上,与他并肩而行,跟着玄微门人向后去。
刚刚转过花丛,只听两个人悄悄议论:“……咱们多知礼啊,师父只派大师兄和三师兄两个去游学。他们可倒好,先来一个带着那些下人不说,晚上又来了俩,真是不懂礼数。”
“小师弟休要高声。你难道没看见?跟在云师兄后面那个人,就是上次玄一太师伯寿诞上,和天行门人比试的那一个。此人凶得紧,莫让他听见了。”
“嘁,我才不怕!”
……
云出岫闻言,轻轻勾了勾嘴角,问当先引路的玄微弟子:“这位师兄,不知昭云师叔给我们安排在何处住下?”
“不敢,不敢,清音师兄唤弟子阿青便是。”他在玄微山上不过是最末流的弟子,平素做知客使,并不担大任。况且昭云虽和重渊同辈,但一个是师弟的徒儿、一个是师兄的徒儿,辈分上已经低了半分。云出岫这一声“师兄”纵是客气,阿青也万万当不起。“师叔早已命人安排下客舍,就是前面竹门里的院落,最是清静整洁的。”
“早上来的倪京英又在何处?”南宫珏问。
阿青带他们走到一所独立的小院之前,推门道:“上午来的几位已在西边住下了,因他们人多,所以师父给安排了大点的客舍。这间院子略小些,景致却很好。”
南宫珏四顾一看,见院中花草树木皆有,收拾得井井有条,竹楼离地一米多高,旁边种着马尾松和芭蕉树,月色之下倒很清雅。
云出岫神色颇有些漠然,同南宫珏登上竹楼,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盘膝坐到门口,搂着身边人的肩膀说:“多谢昭云师叔为我们费心安排,弟子们感激不尽。不过我这师弟被我宠坏了,在家时他师兄们也惯着他,难免麻烦些,请你们多担待。”
“哪里哪里,二位师兄是贵客,有话吩咐便是。”阿青拱手道。
云出岫并不同他客气,反而故意说:“他素日要茶要水的有我照顾着,一日三餐却要烦劳你们多费心。鱼他是不吃的,怕刺多;鸡鸭不吃,怕骚味;牛羊不吃,怕腥膻。另则,他也不习惯和人一起用饭,所以烦劳你同饭堂说一声,每日将菜送了来罢。至于晚上用的香、夜里饮的汤,或是早晨使的花露、晌午使的薄荷,就不必劳动你们了。”
阿青愣了愣,原本见他和善,以为是位好伺候的客人,没想到竟这般难缠:“呃……不知这位师兄能吃什么?”
南宫珏自长大后便不曾挑过食,也不知为何人前一向温润的云出岫今日却如此刁钻,淡淡道:“寻常饭菜即可。”
“你去罢,明日一早我们去和师叔请安。”云出岫挥挥手,遣退了阿青。
南宫珏将推拉门关上,打开包袱找出他的小毯子,给小奶兽倒了一碗水放在角落里,问道:“你方才为何刁难阿青?”
云出岫刚研好一砚台的墨,正坐在窗下的桌子边写字,他的左右手边分别是前后门,天气闷热时打开便有过堂风,天气阴冷时关上即是封闭的空间。
听南宫珏问,他搁下笔,道:“我不是刁难他,是要他将咱们的举止传到玄微门的其他弟子耳朵里去,好让他们有个忌惮。你方才难道没听见?他们口出狂言、私下议论,对我们颇无礼。你我私人倒是不打紧,但我畸零门却不容人肆意轻贱闲话。既然人家不客气,我们还客气什么?”
“虽如此说,”南宫珏道,“你就不怕昭云师叔知道,更显得我们失礼?”
云出岫摇头说:“不会,这些吃住小事昭云师叔哪有闲暇理会。而且为这样的琐事向他告状,未免太小气,他们没有这么愚蠢。何况咱们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即便要求多了些也不算太过分,有何失礼之处?”
南宫珏不答,半晌,说:“你心眼儿真多。”他又守财又算计,若不修仙恐怕定会做个抠门的地主。
“心眼儿不多怎么讨夫人,我可得准备万全。”他觑眼一笑,写完信,不晓得滴上什么灵药,那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出岫将信折成一只纸鹤,食指在虚空中比划几下,一口气吹出,纸鹤便如活了一般,展翅向南飞去。
“这是什么?”南宫珏大奇。
“这个啊……”云出岫瞧他面露惊异之色,似乎颇有兴趣,望着他笑说:“这是一样法术,唤作‘千里传音’,对修为的要求很高。”刻意炫耀,好引得他来央求。
南宫珏深感羡慕,果然抓着他胳膊道:“我之前学《术论》时,听鹿伯说,千里传音术是一种仙术,法力高深的神仙们可以将声音送到千里之外,中间不过外人的耳目,十分厉害。怎么你也会使?”
云出岫眨眨眼睛,带着些得意说:“我乃肉体凡胎,有点法力也只称得上是玄术,远不及仙术那样厉害。不过究竟神仙在何处,也是难寻难觅。世上人能会玄术,已属难得,咱们修仙之人能做到令纸鹤传信,也算可以了。”
南宫珏亦知“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哪里考去,还是学会本事是正经:“你教我这个,行吗?”
“你又忘了我在醉芙楼里说过的话了?”当时他说,只要南宫珏开口,他死也情愿,做什么都行。区区术法,又有何不肯传授之理。
云出岫趁机摸摸他脑袋,微笑说:“当然可以。不过现在不行。”
“为什么?”南宫珏大失所望,他口里说得好听,还不是一样拒绝。
“我刚才不是说了,这门术法需要很深的修为。”云出岫道,“我很想教你,但以你目前的水平,根本无法驾驭这种高深的术法。等你日后进境了,我一定将我所学倾囊传你,好不好?”
他如此温柔解释,南宫珏也不好怪罪,一言不发地抱着小奶兽,扯开毯子在榻上歇下了。
云出岫以为他生气,又觉得自己承诺许多,却从未真教过他什么,唯一教授的安枕吐纳之法也是受重渊之命所传。
他褪去外衣,过去摇摇他手臂,道:“生气了吗?”
“没有。”南宫珏闭着眼睛,没有一丝想要与他交流的欲望。
云出岫想了想,将包袱里的炭烤蹄髈拿出来,揭开油纸包,柔声说:“瞧瞧,还温着呢。饿不饿,起来吃宵夜?”
蹄髈的香味被封在油纸里,乍一打开立时飘得满屋都是,南宫珏的确饿了,禁不住诱惑,转过身道:“给我。”
“你起来。躺着怎么吃?”云出岫将纸包放在榻沿上,斟了一杯茶来给他,“喝些水,别噎着。”
南宫珏可没他仔细,徒手抓蹄髈啃得“咯吱咯吱”响,喝口茶,问他:“你不吃?”
“你吃罢,我不饿。”云出岫到隔壁净室里投了一块帕子,等他吃完,给他抹抹脸、擦擦手,将剩骨头包起来丢出去,又给他拿来清水漱漱口,才吹熄蜡烛准备就寝。
因是暂住,他们来前并未带貘梦兽,夜里南宫珏难免睡不安稳。云出岫觉轻,旁边人一翻身便醒了,静悄悄的夜里只听他含混不清地梦呓,满口里喊着“报仇”之语。
“好了好了,我们明天就去报仇,我都知道的,卿卿最听话……”
云出岫曾听重明说起,梦游之人不可轻易唤醒,否则常有不测发生。他怕万一有闪失,此处不是自己家救治不便,故而不敢在南宫珏最激动的时候强行叫他,只好一面徐徐摩挲着他的眉心,一面顺着他的话喃喃安慰,以求助他清明神志。
许久之后,南宫珏才慢慢安静下来。云出岫冲了一杯安神散,刚想唤他起来喝,只听他断断续续地咕哝:“出岫哥、哥哥……花又落……落了。”
云出岫一怔,忽如十里春风扑面,顿时心潮澎湃。
当此夜深人静之时、月朗星稀之刻,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云出岫情难自禁,几乎滴下泪来。
他居然记得,他到底是记得。
从前南宫珏的院子里种着一株梨树、一株桂树。每当暮春时节梨树都会开白花,满院清甜;每到初秋时节桂树便会开黄花,一室馥郁。
小南宫珏舍不得云出岫离开,每天追着问他何时走、何时又再来。云出岫又何尝舍得,万般无奈之时,看到院墙内的阵阵落花,同他道:“卿卿只需看这院子里的花,待梨花匝地时我便要来了;到桂子飘香时我便又要走了,不爽不错的。你要等我。”
时至今日,言犹在耳,昔年场景仍历历可见。
云出岫搁下杯子,捋着他的额发低低道:“总说你忘了,心里明明还有我。纵骗得了自己,可骗不了心罢。”
南宫珏动了动,迷迷醒来,见他一双点漆目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揉着眼睛问:“……怎、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