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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贻兄出岫 说了不记得 ...


  •   【二】

      半个月的时间展眼即过,南宫珏仍旧每日刻苦练习,然而收效甚微,至今尚不能将剑驾驭在半空中。

      他非常沮丧。

      云出岫看在眼里,总说“欲速则不达”,却又觉得遑论以南宫珏过人的天赋,即便是中人之资也不该如此,事情颇有蹊跷。

      这日重渊带领音正平规四个徒弟,在演武场教授出尘剑法,命南宫珏从旁观看。他穿一身金绣绫衫,袖子用帛带扎起——正如上次比武时云出岫给南宫珏扎的那般——拎着手中长剑,道:“出尘剑法是玄微师叔所创,它将本门的归真剑法与扶风柳氏的家传招式结合,取其长、避其短,精心变化出来,的确精妙。上届仙门大会上,他玄微门曾以此剑法大出风头。俗语谓‘知己知彼’,你们也要参透它才行。”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南宫珏:“清扬的修为根基不足,也没学过归真剑法,便先在一旁观看罢。”

      南宫珏想说自己早已学过归真剑法,即便法力修为不足,也不妨碍学习招数,但想到云出岫私下传授自己剑法有违门规,只得应声“是”,站到了凉亭里。

      重渊走到演武场中间,将剑一横,摆出归真剑法里的“起势”,而后将招式一一演示给众人看。他舞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清楚,讲解得也十分详细,与当日教授南宫珏三生剑法时大不相同。

      云出岫事先已领教过这路剑法,略看了看便已学会。待重渊舞到第十六招“和光同尘”时,他皱眉道:“这招仿佛与那日玄微弟子们使得有些不同,倒更贴近本门招数。”

      重渊收势回剑,点头说:“不错,咱们于这路剑法的变化所知也不十分详尽。玄微师叔自创下这套剑法,从未示于外人。那日仙门大会上,他门中弟子不过用了十数招,究竟后面的招式如何,却没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事。”重渊慢慢踱回凉亭,递给南宫珏长剑,端起茶杯道:“上次清和捎回话来,玄微师叔请我门中派两个弟子过去交游。眼看时日将至,后天下午就该去了,这人选也该定下来。到时候你们过去,正好将这套出尘剑法学回来。”

      云出岫此前已在重林和重明跟前做下许多功夫,胸有成竹地问他:“不知师父属意于哪个师弟?”

      重渊啜了一口茶,道:“昨日我已和你的两位师叔商议过,他们的嫡传弟子两年前已去过一次,此次便从你们五个里挑两个人去。”

      南宫珏余光瞥了瞥旁边,见每个人的神情都甚平淡,便也不好表现得过于积极。

      云出岫知道他的心思,听重渊说:“去玄微山主要为了学习他们的长处,因此派去的弟子修为深厚最为紧要,如此能领会得多些,回来也好传授给其他同门。所以我的意思是派你去。”

      “只弟子一人?”他抬头问。

      重渊拈须道:“天行门的倪京英昨日来找我,说他也想去。他不是本门弟子,一来客居在此,二来他又是天行门的少门主,故而不便驳回,我准了。”

      云出岫眉心微蹙,悄悄看向南宫珏,见他脸色阴沉、嘴巴微扁,同重渊说:“师父既已准了,那便是他罢。不过弟子想带小师弟同去,可以不命他学习仙法,只说是跟着弟子服侍的童儿。请师父允准。”

      重渊不解,问道:“为何要带清扬同去?”

      南宫珏静静站着,一言不发,云出岫自顾自说:“是这样,近来弟子正在传授小师弟安枕与吐纳之法。师父是知道的,这门功夫初练时,须日日夜夜跟在身边督促才好。师父师叔日理万机,诸位师弟又不知他进境和根基如何,因此非得弟子守着他不可。”

      “这倒是正事。”重渊想了想,颔首道:“既如此,清扬便也跟着去吧。只是不可一起习学,免得叫他玄微门人觉得我畸零门弟子不懂规矩。”

      云出岫应声“是”,拉着南宫珏道过谢,退了下去。

      出得竹林,南宫珏盯着他说:“你的瞎话张口就来。”

      “怎么这样说,我这也是迫于无奈。”云出岫一笑,看起来却是如此谦谦君子的模样,当真虚伪难测。

      “多谢。”尽管他已说过无数次的“不必客气”,南宫珏仍然改不了道谢的习惯。

      云出岫索性不再强调,只道:“回去吧,收拾收拾东西,那边可不比在自己家里舒心。”

      二人一路闲聊着走到坐忘峰,途中看见重林从玄一师祖的拙云殿中出来,遂上前给他行礼,云出岫称“师叔”,南宫珏唤“师父”。

      重林瞧他们肩并着肩、脚依着脚,摇摇折扇,笑问:“哟,这是要回去睡了么?”

      云出岫递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在南宫珏面前乱开玩笑,后者却道:“天色已晚,虽然今日不宵禁,也该歇下了。师父早些睡。”

      “知道了,去罢。”重林边走边说,“莫折腾得太晚!”话音传到,人已在数丈之外。

      云出岫尴尬地笑了笑,道:“三师叔最没正经,你别放在心上。”

      若换作从前,他比重林更没正经,定然会拿出千百样的风流来调侃,甚至轻薄戏谑、图谋一亲芳泽。

      如今他却不敢了,有前番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训”,他深知南宫珏心意——这些事是提也不能提的。

      那晚他被打的一拳,实在是自己活该,不过他之所以会忘形得吻他,究其缘故还是因为当日下午他提起了过去。

      从重逢到现在,南宫珏口口声声称他已不记得幼时之事,云出岫纵然千般怀疑,却也不好多言。尤其他后来表现得客气而不可侵犯,云出岫更不敢造次。

      原本已打定主意不再打扰他,可他却在不经意间提起过去。这说明他一直记得,那又为何谎言欺骗说不记得。

      云出岫思前想后,认为他口是心非,不外乎是不想与自己重温旧梦,怕直接拒绝自己太过尴尬才装作忘了。至于不想的原因,可以有很多,最坏的一种是他没兴趣、根本不在乎自己,云出岫不愿意接受。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南宫珏与自己相似,都是痴心不改、矢志不渝,晚上同床共枕时,情难自禁便吻了他。

      谁知却是那样的结果。

      南宫珏推门进屋,说:“我知道。”

      云出岫唤醒小奶兽,给它倒碗水,又将带回来的肉脯给它放在桌上,道:“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一向果断,极少犹豫不决,南宫珏好奇问:“想问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就是那天在逍遥道的寝舍外,你……”云出岫走到柜子边,取出一张包袱皮,铺在榻上说:“你记得从前的事,我是说,我们小时候的事。”

      南宫珏看看他,将自己的两套换洗衣裳放进包袱,淡淡道:“你误会了,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不记得。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你七八岁时的每一件事吗?”

      “那你又为何说你当时想去捉水鬼,这难道不是记得?”云出岫不敢高声,倚着榻边小桌,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貘梦兽。

      “你为何非要质问这些事?”南宫珏不由得烦躁起来,冷脸道:“既不相信我,为何要问?若是相信,又为何一再追问?说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我只是听母亲生前说过,我小时候闹着去捉水鬼结果在港汊里迷了路,后来老管家带着人找了我一天才找到。难道这也不行?”

      他将手里的衣服向床上一扔,转身出了门。

      云出岫立在原地,没有追他,也没有作声。他站了片刻,过去将衣服叠好,又取些薰陆香和安神散放进盒子里,打起包袱搁到一旁。

      将吃饱喝足的小奶兽拎下桌子,摸摸它的毛,云出岫默坐半晌,见一轮圆月兀自高挂,心里空落落的,也起身出了门。

      南宫珏坐在屋脊上正出神,忽见他从山石阶梯上下去、抱着毛团四处查看,知道他在找自己,却没有叫他。

      过不多时,月光下的瓦砾上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云出岫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说:“看着我过去也不提醒。”

      南宫珏没有回答,他又道:“小家伙想你了。”说着,将小奶兽塞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雪团最会撒娇,一挨他的身便缩进他臂弯,小脑袋使劲儿向里蹭。南宫珏搔它的下巴和额头,它惬意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地打呼。

      云出岫看着这一幕,千般滋味萦绕难去,不由得取出玉箫,轻轻吹了起来。

      花好月圆,今夜良宵,本是温柔多情的日子,偏他的箫声凄然悲怆,令人闻之黯然。风也随乐而起,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南宫珏不言不语,默默坐在他旁边,视线虚虚落在远方,无着无落。

      须臾,云出岫吹完一曲,垂头把玩着箫,低低道:“这是你送我的。”

      他牵起南宫珏的手,让他抚摸箫杆下端一行刻痕,月光下见是“贻兄出岫”四个字,旁边还有小小一个方形龙纹图腾——南宫世家的祖传标志。

      “我赠过你一把扇,上面有飞凤图纹,那是我云家的图腾。”云出岫放开他的手,望着他道:“对不起,我又说这些。”

      南宫珏不看他,耷拉着脑袋说:“不必,触景生情是人之常情。”

      “是么?”云出岫扯了扯嘴角,“人之常情么?你却是个反例。”

      “对不起。”南宫珏道。

      云出岫不禁哂笑:“你有何对不起我之处?是我,总是逼问你,实在抱歉。对了,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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