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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寿诞之日(下) 我已成过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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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几时和人勾勾搭搭?”
南宫珏闻言,登时大怒,面上红云飞得更肆意了。
“我……失言了。”云出岫想想,深觉自己话说得不当,纵然没有轻贱他的意思,但却的的确确让他感觉到被轻贱。
他无力地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又怕在此等境况下更添尴尬,手在虚空中顿了顿,最终握住他的肩胛:“抱歉。”一触即分。
南宫珏见他如此,转过身道:“没什么大不了……对了,你如何知道昨夜之事?”
“清越方才同我说,你昨夜梦魇,他将重明师叔制的药喂了你一颗。”云出岫忍不住想象那画面——夜半三更,潇洒俊朗的清越披衣起身,唤醒迷迷糊糊的南宫珏,为他端茶送水、亲自喂药,该是何等亲密情深。
“不过是做噩梦罢了,他刚好有药便给我一颗。”何曾喂过,分明是他自己吃的,最多喝了一口清越手里的茶水,同是男子又有何妨。
云出岫勉强扯了扯嘴角,问道:“你常梦魇吗?”他竟不知。
南宫珏双手撑着白石栏杆,目之所及见远处湖面上盛开着朵朵红莲,在日光下看来纯净而逍遥,令人羡艳。
他长舒一口气,说:“我一生常入梦,却甚少梦魇,自从家中出事后才开始有噩梦。”
云出岫左手又搭上他肩头,轻轻摩挲了片刻,宽慰道:“虽然人说千百句,也抵不了你内心半分创痛,但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日子总要重新来过。”
“我明白。”南宫珏默了默,心想报完仇才真算是过去,却没有表露,忽又想起上次戛然而止的对话,问他:“后来你去找过我吗?”
“后来……你是说小时候吗?”云出岫顺顺他的头发,见他没有反抗,又拂了拂他的额角,柔声道:“我去过的。那年暂住在你家,原是因为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师父出山去料理。次年平安无事,他便不肯再带我去了,于是我写信给我家中小叔,让他接我回家暂住,途中去你家待了大半个月,往后几年又去了三四次。到太师父带我闭关那年,便没有再去过了。”
南宫珏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我没想到你会忘了我,大约是年纪太小,那些事都渐渐淡了吧。”云出岫言中无奈,比高台下簌簌而落的棠梨花更觉哀愁,仿佛人世匆匆,多少阴差阳错、分离聚合都藏在里面了。
“可我一直没有忘了你,那些事,我都清楚地记着。你爱吃的点心,爱看的传记,爱听的戏文,爱穿的颜色……我无时无刻不记着,连你的面目也一日比一日清晰,想起来倒觉得近在眼前似的。”
说到此处,他牵起南宫珏的手,道:“你随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南宫珏略一犹豫,不知该不该随他去,身后突然转出一个小童子,瓮声瓮气向他二人行礼说:“大师兄,师父找你有事交代。小师兄,师父请你先去西峰鼓楼,他们一会儿过去看你和天行门人比试。”
云出岫进退为难,只好松开拉着他的手,嘱咐道:“等你待会儿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等我。”说毕,也不等南宫珏回答,同那小童往前面去了。
冲阳殿中,众人酒过三巡,正聚在一起谈论江湖事。云出岫甫一进去,重渊便招手唤他:“清音过来,这位是秋水坞的水冷璧水门主,上届仙门大会时她们一门未去,你没见过,不过你该听说过她们。”
“自然听过,秋水坞一门虽都是女弟子,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在江湖上声名远播。”云出岫拱手一揖,心里烦燥却不得不敷衍着。
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碧衫的女人,她两只媚眼横波,一双黛眉笼烟,单论长相堪称出类拔萃,再听声音也柔和婉转:“畸零门的首座弟子,果然是清灵毓秀所钟之人,名不虚传。难怪我们灵韵时常提起,说听人称赞你是天下无双的青年才俊呢。”
云出岫眉心微动,看看师父的脸色,再看水冷璧笑吟吟的神态,心知不好,忙拱手说:“多承灵韵师妹夸赞,弟子实在愧不敢当。若非弟子家中规矩严苛——订亲后不许再私下与女弟子结交,真要让水师妹亲眼见一见弟子,她一定会后悔那般夸赞弟子。”
水冷璧听他如此说,唇边笑意浅了几分,淡淡道:“你身为重渊仙士的高足,当得起。”
云出岫再一揖,笑笑没有答话。
重林见局面尴尬,轻咳一声,提议道:“诸位,酒已有了,趁着兴致高,咱们到鼓楼去,看看他们比试吧。”
众人齐齐附和,玄一祖师当先起身说:“走,一齐去看看。”
云出岫暗松一口气,一面跟着人群向西峰走,一面四处张望搜寻刚才说话的重林。后者手中扇骨一敲他肩膀,偏从他身侧绕了过来道:“怎么,你师父给你说媒你不高兴了?水灵韵是水冷璧的亲女儿,秋水坞虽不能跟我们畸零山相比,也是家大业大,这桩亲倒很门当户对。”
“三师叔休开我玩笑。”云出岫冷冷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师父虽然对我恩重如山,但我的婚事却不由得他做主。”
“你看你,还生气了。”重林笑说:“其实这不是你师父的意思,是那水冷璧非让你师父叫你来说这事。你师父也不知你是什么心思,况且闻得水灵韵是个貌美如花的女修士,怕万一你真的愿意,就没立刻回绝她。你的心思我知道,只是你现在又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万一你父母真给你张罗亲事,你从也不从?”
云出岫看了看他,嗤道:“我已成过亲,天地为证、山河为誓,我父母不必多此一举!”
“什么?”重林讶然,脚步不由得一顿,连忙追上去问:“啊喂——你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成过……那小清扬怎么办?”
云出岫没理会他,御剑来至西峰鼓楼旁,见南宫珏站在阵外发呆,过去问道:“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可有什么不明白?”
方才南宫珏过来先绕着阵法转了一圈,此地与当日云出岫在醉芙楼前用红绳与符纸布的阵不同,是由伏羲六十四卦中的变化结合阴阳五行,用山石树木、花草林泉布置出的天然阵法。
他虽已记住步法与剑法,可乍然到这等玄妙的地方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运用才好。
云出岫知道他初次领略阵法,必然生疏,趁着众人都在远处寒暄,带他站到崖边一块大石上,指着里面道:“看见那个林子了吗?待会儿你们就在里面比试,那中间的空地是阵心,你只要不出去,用五行方位足可以克制他。”
正说着,众人已涌到鼓楼上去。
“别担心,倪京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就算你用自己的武功也不会输。”云出岫跳下石去,同楼上众人道:“可以开始了,不知天行门人何在?”
重林原本站在黑漆羯鼓旁斟酌他刚才那句“已成过亲”的意思,听他问,上前一步说:“倪门主,京英呢?”
“在这儿呢!”话音刚落,楼顶突然传来一声响,倪京英施展御风之术,点足飘了下来,恰好落在阵前。
人群中也有拈须赞叹的,也有沉吟不语的,也有白眼不忿的。
云出岫将自己衣襟上系的一根雪白云锦、金凤纹绣的飘带取下,从南宫珏后颈绕至腋下,拉起宽大的衣袖,最后在背后上打了一个结,道:“去罢,平安无事。”
修仙之士人人身戴一根帛带,凡有比试时取下来系在背后,此乃旧俗。一为将宽袍大袖的衣衫扎起,免得比试时碍手碍脚;二为用帛带的束缚来代替规矩的束缚,警示自己时时刻刻谨记比试并非对敌,须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有损功德;三为提醒比试者全神贯注,切莫分神。
云出岫这根帛带是从小到大随身所系,幼年教南宫珏归真剑法时也曾给他系过,如今小不点长成冷郎君,终于再给他系上,恍惚竟已过了十年。
南宫珏提起濯缨剑,缓缓走到倪京英面前,先朝楼上人一揖,继而做了个“请”的姿势。
倪京英仰着脸哼了一声,径自进入阵中,直奔阵心而去。来前他爹已交待过,他阴阳五行之术学得不精,与其在外面乱转闹不清阵法变化,不如到阵心去。
“出招吧。”南宫珏也走到阵心,抽出剑说。
“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奔雷剑法!”倪京英长剑一挺,冲他胸口刺来。
南宫珏不慌不忙,闪身躲过来势,一招长虹贯日直取他胁下三寸。倪京英并不将这平平无奇的招数放在眼里,立刻挥剑隔住,岂料南宫珏变招奇速,脚踏步法落在与之相克方位,横腿扫他下盘。
“咦?”楼上鸿蒙山的门主奇道:“这孩子的一脚横扫,怎么倒像是古书上记载的招式?”
水冷璧也若有所思说:“他这身法却与我门中路数颇相似。”
重渊不接话,只蹙眉望着阵中激战的二人。
云出岫站在石边,见倪京英的招式大开大阖、刚猛而不失含蓄,沉厚而不显笨拙,不免替他紧张。幸亏倪京英修为不够,功力尚浅,否则着实不容小觑。
南宫珏在阵中翻跃腾挪,每一步都用重渊所授之法踏在与倪京英相克的方位。他先前还嫌这步法绕来绕去甚麻烦,此刻才发现其中奥妙无穷,要迅速地挪动到与敌方相克的位置,此法确实更灵便。
有步法与阵法的助力,再加上他打架的经验丰富,倒也不觉倪京英的仙法如何厉害。
再斗片刻,倪京英慢慢不耐烦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没想到连下数次杀招,居然都被南宫珏一一化解,而对方甚至都未曾使用玄门仙法。
临敌之际切忌心急,心急则易出错,出错则让对方有机可乘。他性子原本浮躁,和南宫珏有几分类似,此刻他先急起来,便输了一分。
南宫珏至此为止尚未用过重渊传授的剑法,他从进阵起一直以家传的招数与云出岫所教的归真剑法御敌。
眼看时机已到、对方神色愈发不耐,南宫珏点足踏到南方,步随身走,身随势动,使出了刚学的三生剑法。
他剑尖“铮铮”晃动,其快如电、其疾如风,剑势凌厉、左刺右挥,连点倪京英周身一十九处大穴,却招招虚晃一枪,将倪京英绕得眼花缭乱、天旋地转,挡了右边左边招架不住、守住前方背后又来一剑。
倪京英接一招一招是假,挡一招一招是虚,最后索性不再理他,转而以攻为守刺向南宫珏小腹,熟料这最后两招偏偏又是实招,肩上、背上顿时挨了两下。
“你——找死!”他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扑身上前,顺手扔出两只黑漆漆的东西。
南宫珏还未看清是什么,只听“当”、“当”两声,地上蓦地窜起一股黑烟。云出岫抢进阵来,一把扭住倪京英,将二人带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倪京英兀自挣扎,额上青筋毕露,一张脸比炉中烧红的炭火还烫。
“暗箭伤人,倪公子违了规矩。”云出岫口中温言细语,手下却毫不容情,一指头戳在他肩后大穴,倪京英瞬间疼得喊不出声。
围观者此时都已赶下楼来,倪啸风面色黑沉,上来踹了倪京英一脚,暴喝道:“混账东西,比试就是比试,岂容你在此撒野坏了规矩!”
众人连忙劝说,都道孩子小、性子急,没出事就好。唯有重渊一语不发,扶起南宫珏问:“如何,可受了伤?”
南宫珏吓傻一般,摇摇头,不作声。
倪啸风也拎起忿忿不服的倪京英,向玄一与重渊道:“小儿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玄一仙师莫怪!”
“无妨,小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了。”玄一摆摆手,“今日是寿宴,诸位还是回去吃席罢。”
众人俱都笑着打圆场,簇拥着他又回冲阳殿去。
一时人群散去,南宫珏见四下只有自己与云出岫两个,转头问:“刚才那是……我算赢了么?”
云出岫解开他身上绑着的帛带,解释说:“倪京英扔的是驱鬼用的丹药,龙眼大小丢到地上便会炸开,烟雾有毒。他擅自使用此物,已坏了仙门中人比试的规矩,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败了。何况本来他也输定了。”
“赢了就好。”南宫珏收起长剑,问他:“你方才说赢了带我去看什么?”
云出岫展颜一笑,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