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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寿诞之日(上) 省得你和他 ...

  •   【十三】

      东峰与西峰不同,不比重明那里任其生长的作风,此处的景致明显有整理过的痕迹,山前山后花木繁盛,芭蕉梧桐、翠竹兰草,应有尽有。

      南宫珏随云出岫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羊肠小路,尽头处便是青砖黛瓦的寝舍。

      门口的小童子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打弹子,见到他们都骇了一惊,连忙爬起站好,恭恭敬敬向云出岫施礼。

      “我下午命人带话来,让蕉叔给清扬安排住处,可都办妥了?”

      蕉叔是三处寝舍的头儿,给诸弟子分派房屋之事向来由他负责。云出岫心知逍遥道弟子众多,房舍向来紧张,尤其最近前来道贺的宾客颇多,是以他先遣人来给南宫珏占了个好位子。

      当先一个苹果脸的小童儿拱手道:“启禀大师兄,房屋已经收拾妥当,请小师兄下榻便是。”

      云出岫微微颔首,由他领着向里去,又同抱着行李的南宫珏解释说:“这是后门,正门在前面。那边是大路直通主峰,这小路距离缺月殿最近。你平时上早晚课或是去演武场,走这里更方便。”

      南宫珏留心细看,见茂林修竹之中,一排排青灰色的屋脊鳞次栉比,中有一座六角形楼阁比其他房屋都高,俯瞰着远处的苍茫碧波。微风过处,吹得檐下铃铛“叮叮”作响。

      “这里房子多,但是院落也大,挺宽敞的。”云出岫怕他不适应与人同住,毕竟他在家时一人独占着一座花园。“你先住着,若不习惯再同我说。我去求太师父,将你接到坐忘峰上居住。”

      “坐忘峰?”南宫珏已经第二次听他提起这个名字。

      云出岫穿过游廊,领他走进前院,笑说:“太师父独居坐忘峰养静,就是南面那座山峰。我也在那里住,陪着他老人家。上次我说教你仙法,让你早晚来找我,就是那里了。”

      二人转过两列房舍,来到阁楼旁边单独的小院子里,云出岫将他领进正门:“即日起,你就住在这里,楼下读书,楼上就寝。可还满意吗?”

      这间屋子极阔朗,从南至北共有六根廊柱,却不曾隔断。地下铺的黑玉砖,梁上悬着绿丝绦,紫檀大桌共有三张,笔墨纸砚、古董瓶剑,一应俱全。

      左手边一架楼梯,上面“咚咚咚”跑下来一人,脆声笑道:“清扬?快!上来,上来!”

      南宫珏看见清朗,心里颇畅快,正是此等毫无心计之人才投了他的脾气,有这样的舍友他便不怕相处不来。

      “上去罢,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云出岫将濯缨剑放到他怀里抱着的包袱上,接着被清朗抢在手里:“我帮你拿。要宵禁了,大师兄快回去罢,别让小师叔抓了。”

      “清扬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他年纪最幼是小师弟,你们凡事要多让他几分。和睦友爱是最要紧的,切记不许拉帮结派、欺负新来的师弟!知不知道?”云出岫不放心地嘱咐。

      清朗不耐烦地摇摇手,道:“哎呀知道知道,大师兄快去罢!”说着将南宫珏拉上了台阶。

      云出岫与他目光相接,浅浅一笑,待他上楼,方自行离去。

      南宫珏被拽着登上台阶,耳里听见清越和清秀在头顶喊道:“怎么回事儿?到底是谁来了?”

      “你看是谁!”清朗两步蹦上二楼,指着后面的南宫珏说。

      屋中三人齐齐侧目,见到他俱各一喜,齐声欢呼道:“哦——太好了!”

      南宫珏也报以一笑:“你们早知道我来?”

      “就是不知道才惊喜呢!”清越夺过他的行李说,“今儿下午就听说要安排人进来,我们还以为是新来的那个讨厌鬼……叫什么博弈的。没想到是你,真是老天保佑!”

      清灵贼兮兮的眼珠骨碌一转,坐在屋中央的圆桌前说:“听说博弈是大师尊的朋友亲自引荐来的,虽未正式拜师,却跟我们一起修行,不容小觑。”

      “嘁,那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师父的亲戚呢。”清朗跨坐在凳子上,斟杯清茶,一仰脖儿喝了个底朝天。

      南宫珏不禁讶然:“你是师父的亲戚?”

      清秀放下手中镶有五彩宝石的靶镜,从落地镜子里转过身,倚着床边的雕漆小桌,笑说:“他是青城江氏一族的公子,他爹江万里娶的是峨眉乐氏一族的大小姐。而我们师父拜师之前姓乐名林,是乐氏的长房次孙。论起来,他得叫师父一声表舅。”

      “这么复杂。”南宫珏咕哝道。

      “甭管那些,先给你看看你的床。”清越指指靠南窗的泥金雕花榻,“喏,就是这张。这个位置背阴靠窗,嫌潮的话墙角罐子里有伏龙肝和香灰,拿些装在铜盆里搁在床底下就行。”

      南宫珏摇摇头,道:“不妨事,这就很好。”

      楼上与楼下不同,一整间屋里隔着三道紫檀镂空的垭口,第一道垭口外是楼梯边的穿堂,两边窗前各有一盆花木,里隔子住着清朗与清秀。第二道隔子里住着清越与清灵,最后一道隔子里是他的床位,和一张空着的矮榻。

      南宫珏的床上衾枕俱全、被褥整洁,显然已有人来打扫过。床边的桌上也有他幼时爱看的几本游侠传记,想必是云出岫特意让人备下的。

      他勾了勾嘴角,将濯缨剑挂在板壁上,从怀中掏出呼呼大睡的小奶兽,放进了被子里。

      清朗正翘着二郎腿准备睡觉,忽见他摸出雪白的一只团子,惊讶道:“猫!小师弟养猫!”

      其余三人闻声看去,都问:“真是猫?”

      南宫珏转过头,莫名其妙:“不是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兽,路上捡的。”

      清越从床上一跃而下,道:“不得了不得了,清朗养了只会说话的鹩哥,你这一养猫非给他吃了不行。”

      “哦对了,我还没把老王拿回来呢。”一语提醒了清朗,忙不迭地下楼而去。

      清秀捋着头发解释说:“他那只鸟叫老王,坏透了的东西,成天嘴里一句好话没有。你这猫来得正好,一口给它吃了,看它还胡说八道不说!”

      话音刚落,只听楼梯下传来一声:“清秀臭美!清秀臭美——娘娘腔!”清朗提着他的黑鹩哥,上来了。

      “你才娘娘腔!”清秀忿忿,捉起枕头砸将过去,正中桌前矮凳。

      南宫珏摸摸小奶兽的圆脑袋,道:“它很乖的。”

      “晚上警醒着些,别叫它偷摸把老王吃了。“清朗将鸟挂在窗户下,扶起凳子,褪去外袍,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榻上。

      “我看着它,不会。”南宫珏也已梳洗好,遂吹灭蜡烛,上床安寝。

      已是宵禁时分,远处钟声嗡鸣,近处铃声清脆,夜风吹得窗格轻轻震动,飘进阵阵泥土芳香。

      不多时,外面一道惊雷,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清越翻个身,叹气说:“又下雨了,清朗的呼噜比雷还响。”

      南宫珏择席,第一夜睡在此处,难免困意阑珊、无法成眠。

      他双手枕在脑后,耳边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之声,滴滴答答、接连不断,心中泛起万千愁绪——云出岫当真待他极好,事事周全妥帖,衣食住行都帮他安排,连床前香炉中的熏香都是他素日最爱的“薰陆”。

      如此深恩厚意不知怎样还报才好,他一生利利落落、干干脆脆,从不亏欠旁人也不喜被人亏欠。这样的情形从未有过,令人苦恼。

      再者,明日即是比试之期,他虽学得不错终究是初学乍练,能不能敌得过自小出生在仙门世家的倪京英,还是未知之数。

      最为重要的是,打从在醉芙楼遇见云出岫起,一路辗转到畸零山来拜师,中间已耗费了不少时日,可他却一事无成,既没有学到本事——如若不算今日学的剑法与步法——也没有查到仇人的线索。

      在畸零山待得过于惬意,他觉得自己较之于从前麻木了许多,至少那种恨不能立刻手刃仇人否则就夜不能寐的心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忍耐。

      南宫珏不知是对是错,只是难以克制地感到愧疚——为自己悲伤的淡去,和逐渐学会的隐忍而愧疚。同时因愧又生恨,恨仇人,也恨自己。

      一念及此,他仿佛看见幽暗的夜色之中,自己那面目狰狞的大仇人冒雨而来、破窗而入,一剑刺向他咽喉。

      南宫珏闪身避开,拔剑迎上,大喝一声:“纳命来——!”

      “小师弟……南宫珏?南宫珏?”

      倏然之间,身后一人勾住他肩膀,唤他的名字。南宫珏一怔,只觉天旋地转、目眩神驰,眼前事物一一散去,仇人不见了,雨水也不见了……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恍惚中见清越手拿烛台站在自己床边,沙哑着嗓子问:“四师兄?怎……怎么了?”

      “怎么了?”清秀爬起身,揉着眼睛说,“你梦魇了,一直嘟嘟囔囔喊打喊杀,也不知梦的什么。”

      是梦。

      “原来是梦……”难怪他看不清仇人的长相。

      南宫珏坐起身,抹抹额上汗渍,垂目道:“我……老毛病了,没事儿。”

      清越见他这般,回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鲜红色瓷瓶,倒给他一丸药:“压惊平气,二师伯给的。”又给他斟来一杯茶。

      “多谢师兄。”南宫珏就着他手里的水服过药,复又躺下身,听他道:“睡罢,明日是太师父寿诞,要早起的。”

      南宫珏“嗯”了一声,道句“安眠”,呆呆望着房顶,半日,方又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不等众人起床,院子里已吵吵嚷嚷起来。南宫珏穿戴好、梳洗毕,启窗看去,见小童儿都围在院子里,听管寝舍的蕉叔安排列队。

      清朗马马虎虎洗过脸,大手一拍清秀,催促道:“别描眉画眼了,就快晚了,大家都快点儿!”

      南宫珏忙整好床铺,匆匆下楼,同他四人一道往主峰跑,沿途寂静无声,半个人影都无。

      待转过栈桥,金光拨散云雾,前方赫然是主峰上的冲阳殿。清越望着广场中黑压压的人群,笑说:“大家都聚齐了,我们真是来晚了。”

      一语方毕,头顶立刻有人喝道:“知道迟了还不快些!”抬眼却是重林脚踩一柄无名剑腾在空中。

      “师父,太师父到了么?”清朗高声问。

      “你太师父正在后面换衣裳,你们速速去前殿招呼宾客。”重林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云出岫的嘱托,补充道:“清扬去坐忘峰接一接。”

      南宫珏领命,当即原路返回,向南边坐忘峰奔去。

      彼时拙云殿中,云出岫双手捧靴,侍立在榻前,道:“师祖,您答应孙儿的事,可别忘了。”

      玄一祖师对着镜子观察半日,理完左边鬓角,又去整理右边鬓角,随口应付说:“记得记得,不就帮清……清扬说几句话嘛,忘不了。”又道:“清音啊,你看为师这发髻如何?梳得是不是太光亮了些,似乎稍显古板,少了点潇洒飘逸之姿呀?”

      “祖师爷俊美无俦,虽然已有二百高龄,可看着比徒孙还精神呢。”云出岫给他穿上靴子,溜须道:“今日的发髻刚刚好,您的神威必能震慑群雄。”

      “也是,为师一向美姿容,不在发髻上。”玄一甚满意,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一线,拍拍云出岫的肩膀说:“走走走,把香囊带上,为师亮相必得香喷喷才好。”

      云出岫给他系上香囊,扶着他慢悠悠走出门,恰好与南宫珏迎面撞上:“你可来了,这是师祖,快快拜见。”

      眼前人苍苍白发、满面红光,一双大眼含晶润,两弯剑眉英气藏,虽然一把年纪却精神矍铄,颇有意气风发之态。

      南宫珏见他仙风道骨,又和蔼可亲,忙叩头道:“徒孙清扬,拜见师祖!早闻师祖江湖美名,今日一见果真风采卓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的仙门修士!”

      “哈哈哈哈哈!”玄一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颤着手点点他,向身边的云出岫夸赞:“你说得不错,不错!这可真是个聪颖明|慧的小家伙,尽说大实话!”

      云出岫倍感欣慰,一面扶着他向前走,一面颔首笑说:“是啊师祖,孙儿也是看他聪明懂事,才告诉师祖的。这孩子过目不忘,根骨极好,是个武修的好苗子,说不定将来能有大成,挫败玄微一门呢!哎呀只可惜——唉……”

      南宫珏尾随其后,听玄一问:“可惜什么?”

      “这个……孙儿也不敢说。”云出岫刻意卖关子,引得玄一抓心挠肝,急道:“可惜什么?你这孩子,还不快告诉我。”

      “他虽是天生的武修之人,可师父却将他安排在了重明师尊门下,让他修了超然道。”说到此处,云出岫仰天长叹,“可惜——我畸零山无人,恐怕还是越不过玄微山去了。”

      玄一祖师气得哼了一声,道:“玄微山有甚了不起,焉能越得过我畸零山?难道我门中无人了不成,处处让他们抢风头!”

      玄微门与畸零门本出一源,当年玄一接掌门主,而他师弟自立山门,便是如今的玄微一门。二人拜师时便不和睦,时时针锋相对,各自掌门后更是处处暗中较劲。

      上届仙门大会上,玄微祖师的弟子们大出风头,以精湛绝伦的出尘剑法大败江湖各派,一并将畸零山也压了下去。

      由于重渊座下只有四个名正言顺的亲弟子,在对方的衬托下显得势单力薄,若非云出岫的一手乾坤圆转震动在场诸人,他们身为江湖第一修仙门派的脸便丢尽了。

      当初玄一祖师面上装得漠不关心,实则一天三道书信讯问比试情况,得知情况在家气个倒仰,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此事闹得着实不小,重渊与重明、重林、重霄,四人在坐忘峰跪守三日,才平了玄一胸中郁气。

      如今听云出岫说南宫珏资质颇高却明珠暗投,修了不适宜他的超然道,玄一登时焦急:“你师父越发糊涂,还不如我一个老人家。凡夫俗子还讲求一个因材施教,何况你我修仙之人?若胡乱授徒,何必还分超然道、逍遥道,大家一起修行岂不甚好?”

      南宫珏愈听心里愈高兴,跟在后面添油加醋说:“师祖息怒,许是师父要磨练徒孙的性子,也未可知。不过徒孙私心里,确实更喜武修。如今转投重林师父门下,想来也是大师尊他别有深意吧。”

      他长在高门大户,身边的人际关系较寻常人家更为复杂,因而很懂得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伎俩,此刻便拿来用一用。

      “逍遥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到底不如玄正道武修厉害,待我想一想。”玄一顺嘴答应着,被众人簇拥来至主峰。

      诸弟子、宾朋见他驾临,纷纷起身相贺,甜言蜜语、恭维夸耀,一顶顶高帽送到头上,将玄一捧成了天下有一、世间无双的老神仙。

      一时,众人拜见恭贺毕,俱都归座入席,殿内筵宴齐开,热闹非常。

      各门派弟子把盏言欢、谈天说地,羽觞环阶转、清澜傍席疏。十二只长明灯摇摇曳曳,映得人人面色生辉。

      服侍的小童一拨拨上来又一拨拨下去,送菜的仆役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琥珀杯明如皓月,琉璃盏灿若星辰,四下里一派欢庆祥和。

      窗外奏乐之声穿花渡水而来,伴着暖风熏得人昏昏欲醉。南宫珏搁下碧玉描金杯,揉揉太阳,同身边的清越悄声道:“我出去吹吹风,师父若问起来,烦请四师兄帮我照应。”

      “去吧,去吧。”清越摆手说,“大师兄也在外面。”

      南宫珏从侧门溜出大殿,顺着廊檐下的台子向后绕去,忽见前方骄阳下,一个白衣身影立在那里,正凭栏远眺。

      “你出来做什么?”云出岫听见脚步声,见是他,神色蓦地沉了两分。

      “我透透气。”南宫珏瞧他倒像着了恼似的,上前问:“兄长怎么了?多谢你方才在太师父面前为我说话。”

      “原是答应你的事,没什么好谢的。”云出岫淡淡道。

      南宫珏听他语气不对,偏头追问:“兄长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云出岫看着他漆黑如长夜的眼睛,心里那点酸意逐渐淡去,捏捏他脸颊说:“我一定尽快让你拜入师父门下。”

      “多谢兄长。”南宫珏挣脱他的手,不由得生出三分尴尬与两分心虚,饮过酒的脸色与那指印交织在一处,形成一片红晕,当真醉了。

      云出岫好似未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道:“省得你夜里不睡,和清越勾勾搭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寿诞之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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