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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醋王 即日起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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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你叫我什么?”
南宫珏回过神来,先是一怔,继而道:“胡说八道,吃饭去。”
云出岫不敢造次,南宫珏好似一只随时会炸开毛发的幼猫,破坏力不大,但脾气暴躁、胆量无边,你凶他更凶。要制服他不可以用蛮力,否则会伤到这只脆弱的小家伙,须得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才能让他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主动蹭一蹭你的掌心。
“你已拜入三师叔门下,即日起可以开荤了。”云出岫笑着提醒他。
重明修的超然道向来茹素,他这几天除了山后那顿烤鸡,还未闻过肉味。
“你跟着我做什么?”玄正道虽没有超然道吃得素,但比之荤腥不忌的逍遥道,饮食清淡许多,平时三派弟子并不在一处用饭。
云出岫只是想跟着他罢了,他到何处,自己也到何处,不想一时一刻分开,见他问便借口说:“我跟你一道去饭堂,也有好几日没开过荤了。”
饭堂前高悬匾额,上书“清供堂”三个黑漆大字。此刻正是供饭之时,众人挤在大堂中喧哗不休,饭菜香味隔着老远便能闻见。
南宫珏第一遭来这边,一时也不知往哪里去,站在门口默默发呆。云出岫在右手边的大条案上取了两只碗、一双箸,同他道:“你去前面坐,我去拿饭。”
他走到堂前,众人纷纷让开道路,让他先行取菜。云出岫也不客气,拣了几碟小菜,回来说:“虽然逍遥道弟子不忌口,但咱们山上吃得都清淡,比不得山下的大鱼大肉。”
“无所谓。”南宫珏捉起筷子便吃,看也不看自己碗里的青菜。
云出岫记得小时候在他家住着,他母亲每日都命厨下煮了精致的饭菜送到二人住的小院里来,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里游的,极尽烹调之法。饶是如此,南宫珏还嘟着嘴巴不肯吃,非要云出岫端着饭碗在后面追他不可,一顿饭嘻嘻哈哈能吃上大半个时辰。
如今他却连素日不爱吃的萝卜豆腐都狼吞虎咽,倒像饿了三个月的难民,也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料其情景,个中辛酸可以想见。
云出岫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你不吃饭老盯着我看什么?”南宫珏抬起头,咽下喉咙里哽着的米粒,问他。
云出岫指背贴着碗边试了试温度,将微热的汤递给他,道:“我不饿,你慢些吃。”
他们占着最前排的长桌,诸弟子不敢打扰,都围在后面向这边窥探,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
南宫珏听见别人议论自己,心里颇不自在,便没有接汤碗。熟料云出岫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送至他唇边,道:“喝一点,别噎着。”
原是喂习惯了的动作,他做起来自然无比,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南宫珏却万分尴尬,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他脸色一红,起身说:“我吃饱了,你自己吃罢!”
云出岫忙丢下筷子,一路追出饭堂,跟在后面喊道:“刚吃完饭不要跑,当心伤了脾胃!”
“你能不能闭嘴!”南宫珏愈发汗颜,云出岫就像一贴狗皮膏药,躲都躲不开。
“好,闭嘴。”他还笑。
“不准笑!”
“嗯。”
“抿嘴也不可以!”
“……”
回到演武场,他终于恢复了“正常”,恭恭敬敬、斯斯文文地向重渊与重林行礼。二人抬抬手,吩咐说:“你和他过几招,瞧瞧他上午学得如何。切记,不许用仙法。”
云出岫拱手领命,执起长剑,向南宫珏做了个“请”的姿势。后者走到场地中央,躬身向他一揖,接着手挽剑花,当胸刺去。
“好身法!”云出岫一面跃起闪避,一面不由得夸赞。
南宫珏这一招虽是重渊与重林上午所传,但身法却是源出他母亲,仙游水氏、武林望族,其轻功独步天下,自然是不错的。
重林远远望见,摇着折扇笑道:“这小子有些意思,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从你我教他的剑法上再生变化,配合这飘逸轻灵的身法使出,还真赏心悦目。”
重渊轻轻哼了一声,口是心非说:“花架子罢了,哪里真能御敌!”
“那可不是花架子,他这身法师兄不觉得有些眼熟吗?”重林眯了眯眼,摇头道:“一时倒想不起是谁用过的了。”
远处二人已拆了数十招,云出岫怕南宫珏落败失了面子,又恐自己下手轻重不当伤他一星半点,所以处处给破绽、时时留余地,居然让他占去上风。
南宫珏全心在比试上,脑海里一招一式都是昨晚与今晨学到的剑法,因而并未仔细分辨他的用意,越战越勇很是兴奋。
再过一时,南宫珏使出最后一招,只见千万道白光当空落下,实是避无可避、闪无可闪。云出岫本可以下狠手迫使他变虚招为实招,却终究没舍得出手,耳边“嗖嗖”风声响起,胳膊上已挨了两下。
重渊皱了皱眉,喝道:“住手!”
南宫珏尽全力进攻,本以为云出岫武力与仙法都远高于自己,所以并未手下留情,谁知他竟不还手,自己去势太急,想收手时已经晚了。
他丢掉长剑,急匆匆问:“兄长,你怎么样?”
“不妨事。”云出岫拍拍他手臂安慰,走到凉亭中,微笑道:“小师弟悟性颇高,剑法卓然,弟子大意了。”
重林丢给他一块手帕,向南宫珏说:“你大师兄让你,你莫要得意。”
南宫珏答应一声,又道:“对不起兄长,我没想到……”
“说了不妨事。”云出岫将手帕勒在伤口上,揉揉他的脑袋,道:“无需放在心上。”
此举在重渊眼里已是亲昵至极,云出岫不敢再过分,留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剑法你已学会,现在就差心法与身法。”重渊沉着脸,负手道:“天行门的修为不弱,纵然倪京英差劲,单凭你几招剑法想制住他也有些不易,不会仙法终究是不成。”
南宫珏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要传授自己玄门仙术,不由得振奋喜悦,面上虽然安安静静,心下早已乐开了花。
重渊从怀中抽出一卷书,道:“这是本门修行的入门之法,你今晚拿去抱佛脚。单靠这个还不行,我和你师父想了一个法子,或可解明日的困局。”
重林跟着说:“那姓倪的小子只说明日要比试,却未说怎么比。按照江湖规矩,你们两个点到为止,一不可以使用法器,二不可以借助符水,三不可以作弊伤人。所以你只能用场地来取胜了。”
一言方毕,云出岫立刻反应过来:“三师叔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去鼓楼边的乾坤阵里比试?”
西北峰上有鼓楼,东北峰上有钟楼,钟楼之侧藏书阁,鼓楼之侧乾坤阵。这阵法合乎阴阳变化,顺应五行生克,本是一个极玄妙的所在。如若能因势利导,掌握运用阵法的诀窍,无论是修行或是克敌,都有乾坤之力相助。
重渊道:“这阵法暗合乾坤之数,你进去后脚下步法必须按照阴阳五行的方位来走,所以我现在要传你心法与步法。那姓倪的小子不会利用阵法,进去以后纵然有法力也必不成气候。”
不管学什么,只要能学一点,总是好的。
南宫珏当即道:“多谢师尊。”
入门级别的身法与步法并不难学,况且对付区区倪京英也不必涉及过深,重渊与重林将要诀和变化讲解给他,又监督着他走了两遍,便先行离开了。
云出岫独自在林中陪他,见他脚步在地上扭来扭去,笑说:“走错了,这是让你打架,你怎么倒和裹了小脚似的?”
南宫珏眼刀飞来,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我错了。”云出岫跑到他身边,扶着他不盈一握的腰,指点说:“来来,跟着我走,左脚向前一步,好……做什么又打人?”
“你不想教我就走。”南宫珏甩开他的手,忿忿道:“我自己也能走!”
云出岫见他神色不悦,大抵是真的动了气,连忙正色说:“实在对不住,看在我胳膊伤了份上,别生气了。这就教你。”
他提起伤,南宫珏也不好再发火,面无表情问:“左脚走出两步之后,斜向右出一步,这右脚该怎么走?”
“右脚随左脚而行,你看着我走。”云出岫一手搭上他胳膊,见他没有挣扎,顺势搂住人,装模作样地说:“看着,右脚横向右去,顺势斜行,再向前两步朝左去,依次行走。”
南宫珏按照他的方法,前、右、前、左,如此直斜交叉走了片刻,仰头问他:“这样行走颇麻烦,为何不正常行走?”
他脚上沾着两片翠叶,映衬得白鞋白衣清逸俊秀。云出岫出神地看了片刻,蹲下身帮他掸去叶子,解释说:“刚才师父和你解释了五行的生克变化,到时你进入阵中,催动阵法,每一招、每一式都要借助阵法,才能威力大增。”
“比如对方站在了西方,属金,你就要迅速落在南方,属火,刚好克制他。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变化,将来你学了伏羲六十四卦,其中的奥妙才称得上无穷。不过危机之时,想要迅速变换方位,这步法大有作用。只要多走一走习惯了,你会发现如此走起来更容易。”
南宫珏闻言,将一门心思尽皆投在脚下,开始全神贯注地练习走路,再不多说半句话
云出岫在旁边陪伴他,偶尔见他走得不对出言提醒,南宫珏马上就能回归正确位置。二人一个走一个教,身边再无第三人打扰。
日影渐渐西斜,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很快已是傍晚。
功夫不负有心人,南宫珏虽算不上小有所成,到底也将步法记熟了,云出岫随便指一处,他便能立刻跳到另一处克制。
“你真聪慧。”他由衷地赞美,“和小时候一样。”
南宫珏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渍,笑道:“多谢兄长夸奖。”
许是一下午的光景没白费,他步法练得不错,连带心情也明媚起来,唇边竟绽开了笑容。
“你笑起来很好看,像只小樱桃,该多笑笑。”云出岫将凉亭里的剑收好,同他一起去寝舍。
南宫珏想起自己换寝的事,问他:“今晚我还在原处住吗?”
“去东峰上住吧。”云出岫道,“你和清越几个关系好,住在一起也好。他们那边人多比较挤,今晚去占个好位置,若明日去了就轮不上你了。”
“这么多人来拜师?”南宫珏现在越发觉得自己幸运,之前云出岫想方设法将他引荐进来,看来确非易事。
云出岫笑笑,道:“来拜师的不少,但都留不下来,多的还是来入派的。他们也是我门中弟子,但都是散众,没有修号,平时也一起修行上课,但无法得到三位师尊的亲传。”
南宫珏点点头,见前面已是寝舍,推门便见清欢红着眼睛从里扑了出来:“小师弟……你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呜呜!”
“……谁说他要走?”云出岫拉开他,擦擦他脸上的泪花,温声道:“他只是搬到东边去,以后跟着重林师尊修行,并非要下山去。”
清欢一怔,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南宫珏:“那……你不走了?”
“我还未学成本事,自然不走。”南宫珏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拍拍他脑袋,道:“乖。”
“我……”清欢吸吸鼻子,捂着脸拔足便跑:“我走啦!”
南宫珏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问身边人:“他怎么了?”
云出岫鼻子里嗤了一声,道:“多半是看上你了!”
“他才几岁!”南宫珏忍不住白眼相加。“一肚子的龌龊心思。”
“我见你时也和他差不多大,已经对你有朦胧的好感了,虽然谈不上情意,但总比普通友情深一些。”云出岫说到这里,悄悄嘀咕道:“谁知道他是不是也看上你了。”
南宫珏强调说:“是比普通友情深些,所以我们是兄弟。清欢是你的小师弟,你连他的醋也吃?”
云出岫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
他站在门槛上,既不进也不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垂着,睫毛清晰分明,像两道浸了墨汁的彩虹,又如一对轻轻震颤着的蝉翼。
南宫珏一向是不解风情的,今日却觉得月色真好,他想不出溢美之词,只是觉得好,好便是好。
月是夜中影,影如月下人。
“走罢。”半晌,他道,“畸零山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