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兄弟 ...
-
【八】
清朗去后,南宫珏抱着小奶兽走到山门前,四下里蓦地涌来一群白衣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询问。
人声嘈杂之中,一只手从空隙中伸来,将他拉了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一路躲到解剑石后,南宫珏抽开手问:“怎么闹大了?”
云出岫不答,蹙眉盯着他的伤处,关切道:“疼吗?我带你去上药。”
“等等。”南宫珏脚步一顿,看着远处鼓噪的人群说:“你是大师兄,此刻走开,若闹大了该当如何?”
畸零山上规矩严苛,他们一走了之任由事态发展,过后处置起来,云出岫责无旁贷。
“我正愁闹不大呢。”云出岫硬拉着他,抄后山捷径向西而去,边走边说:“天行一门与我畸零门积怨颇深,他们处处挑衅,只是没有撕破脸罢了。此次是他们理亏在先,你这伤难道白挨了?必要他们给个说法不可。”
“不过咬了一口。”南宫珏漫不经心道。“没什么要紧。”
云出岫也不反驳,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非要带他去重明师尊的药庐医治。
南宫珏慢吞吞跟在他身后,心中蓦地一动,问道:“你昨天说去取东西……东西呢?”
“有事耽搁了。”昨晚他从诫壁回去,在主峰后遇见了重渊,后者正为寿诞之事忙碌,见他过来便差他去安排宾客们的住所,忙忙碌碌一夜未睡。
“也不急在这一刻,先上药再说。”他的手慢慢下移,在南宫珏腕上停留片刻,最终牵住了他。
南宫珏抽了抽手,未果,低头道:“我自己能走。”
他不说还好,一语倒点醒了云出岫:“是了,是了,咬伤了腿,怎么能自己走路?”说着便去抱人。
“你干什么?”南宫珏慌忙躲开,下意识去拔剑,却抓了个空,“你闪开,我用不着你抱。”
云出岫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道:“还是这么倔!小时候伤了手也是这样,不让人抱、不让人看,自己跑到帐子里偷偷地哭。什么时候改改你这性子,向人示弱并非羞耻之事。”
尤其是向他,有什么话不能明言,有什么情绪不能表露呢?
南宫珏听他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前面桥上为何生满杂草?”
云出岫带他走出林子,登上拱桥,指着青石板缝隙中生出的野草说:“小心些,莫踩着叶子,不然清欢一定跟你急。超然道修的是一颗慈悲心,一花一叶也不轻易伤害,所以野草都会移植到别处,或是任其生长。”
南宫珏想了想,说:“长在这里是野草,移栽到树林、草丛中,却也是风景。”
“正是这个道理,天下万物各有其用,会脏只因放错了位置。”云出岫欣然笑道:“你看,你还是很有慧根的。
二人一面谈谈讲讲,一面穿过药圃,来至草庐中,只见重明正与两个小童儿一起捣药。袅袅青烟自红泥炭炉中升腾而起,药罐子乌黑发亮,“咕嘟咕嘟”冒着泡。
南宫珏进门一揖,行礼道:“师父。”
“师叔。”云出岫也拱手参见。
重明慈爱地一笑,指指地上两只蒲团,道:“坐。此刻不在前面忙碌,到我这里来所为何事?”
“什么都瞒不过师叔,弟子是带小师弟来讨药的。”云出岫将南宫珏腿上的血痕给他看。“请师叔赐药。”
“这是猛兽所伤?”重明从身后的小矮柜中拿出一只黑匣,里面盛着瓶瓶罐罐,大约都是药粉药水一类。
小童儿早已打了一盆水来,云出岫接过帕子,沾湿后轻轻擦着南宫珏的伤口,回说:“禀师叔,小师弟是天行门的人所伤。那人养了一只豹子,咬了他一口。”
重明闻言,递给他金创药,道:“我早说过,伴修的灵兽不宜太凶,更不宜在修为不足、难以驾驭时豢养,否则是害人害己罢了。”
“师叔说得是。”云出岫拨开塞子,将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说:“他们天行门对我畸零门的挑衅已非一日,这次小师弟不过是巧合,正好给他们撞上才吃了亏。
“同是修行,何必分彼此,还是以和为贵得好。”重明收起药瓶,摇头道:“我玄门中人,岂能狗苟蝇营,一心只用在这些俗事上。”
南宫珏对他这佛爷似的师父早已无话可说,若他不是修仙之人,只是个念书的俗人,还不知要如何迂腐,也幸亏他修的是禅。
云出岫见他神色有异,悄悄勾了勾嘴角,用白布裹住伤口,同重明道:“好了,那弟子二人先告退了。”
“且慢。”重明叫住他,又给他一只白瓷盒:“腿上的伤要紧,胳膊上的伤也不能大意。这白玉琼脂膏拿去涂在伤处,两日便好。”
南宫珏一惊,见云出岫讪讪点头,心道:“他素日所言果然不错,重明师父的确医术精到!”
一时出得门去,他又问:“你胳膊的上的伤还没好?”
云出岫收起药膏,挽袖给他瞧:“快好了。”
南宫珏垂目看去,只见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紫青瘢痕纵横交错,开了染料铺子一般。
“你下手真狠!”哪有自己打自己,下这般狠手的?
“不狠点,声音听着不像。”云出岫拉下袖口,笑说:“再者说,不狠点,你能长记性吗?”
虽不是打在他身上,但南宫珏脸皮薄,看见旁人代自己受过,心中定然难为情,这伤越重他便越放不下。
“只有让你放不下,才能稍稍克制你再犯戒的念头。”
南宫珏嗤道:“你休要得意。这山上来了这么多门派,我只随心挑选,看哪一门武功高强,另投哪一门便是了!”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个人声誉,世人如何看他不打紧,但教他能习成一身报仇的本事,让他身败名裂亦无所谓。
事实上,他已经身败名裂,至少在江湖武林中,人人都以为他是弑父杀母的魔头。
云出岫踏上通往寝舍的小路,负手说:“你若真如此,非但学不来本事,以后整个修仙界,都不会有人再收你。”
纵然另投名师不算大过,但试问谁愿意收留一个动辄叛出师门之人为徒?
南宫珏知道他所言不错,心想在这耗下去,一样是学无所成,比起无人收留也强不到哪里去。
二人来到寝舍外,云出岫推开门,将墙上悬挂着的濯缨剑摘下来,同他道:“我昨晚想去取的,便是这个。”
南宫珏不解:“取它作甚?”
“你不信我说的话,我便证明给你看。”云出岫关上门,抽出利刃,反手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你疯了!”南宫珏吃了一惊,讶然道:“嫌命长也别在我这里死!”
他满手的血,一滴两滴……滴滴落在地上,如朵朵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又绮丽诡异。
云出岫笑了笑,将手伸进墙边的铜盆中洗去血渍,露出的掌心竟然完好无损,伤口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这是什么妖法?”南宫珏骇然问。
“这不是妖法,这是缘法,我同你说过了。”云出岫坐到桌边,牵起他的右手,道:“你看,你手中的红线与我刚划上去的这条一模一样。”
南宫珏低头细看,果见他手心里也新增了一条与自己手心红线相仿的纹路,区别只在于他的颜色更深些,而自己这条呈现出浅浅的肉粉色,不细看甚至难以发现。
“我这是新伤,自然更明显些,过段时间颜色便淡了。”云出岫趁机握着他的手,笑吟吟道:“沧浪濯缨本是一对宝剑,传说中是仙人以西方精金加寒潭陨铁,九煅久制,铸造而成。”
“我早说过,举凡灵物都会择主。我能拿到这沧浪剑是我的缘,你能得到濯缨剑也是你的缘。剑是要在一处的,人自然也要在一处。”
南宫珏仍然不信,但他手中的伤口的确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又不由得他不信。或许他所言不虚,这两把剑真能择主,不会划伤对方的主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
云出岫道:“这说明你我命里带的缘分,是人力不能更改的。”
小时候南宫珏同他学剑,云出岫便告诉过他,濯缨剑要随时佩在身上的,它会带他找到有缘人,切不可轻易摘下。
南宫珏曾信誓旦旦地保证永远带着濯缨剑,如今见到有缘人,他却将过去之事一笔勾销,尽皆混忘了。
“即便你不记得过去,总该明白,缘分天定,你不可以拒绝。”
“我何曾拒绝过你?”南宫珏将两把剑摆在一起,见上面的纹路居然可以拼接,更深信了几分。“剑是一阴一阳互为知己,你我也是一阴一阳互为知己。”
“知己……”又是知己,云出岫无奈道:“我贪心得紧,不止要和你做知己。”
“那就做兄弟!”南宫珏道,“我父母膝下单薄,多你一个儿子磕头也好。”
“……”云出岫几乎呛出一口老血,顺顺气道:“你真是——不受教!”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脑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若直言自己对他的心意,万一弄巧成拙,惹怒他反而不妙;可若含混其辞、不清不楚,又怕引起他的误会,以后真把自己当兄弟,凡事还是循序渐进得好。
“罢了,我只告诉你一句——你是我命定的人。”
“兄弟之间,自是如此。”南宫珏右手握拳顶了他肩膀一下,颇诚恳地道:“大哥!”
话音方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云出岫揉着胀痛的额头,整整自己的仪容,换上冲淡的表情,开门问:“何事?”
敲门的是寄身在此却不曾拜过师的弟子,他一脸的慌张,皱眉说:“大师兄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前面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