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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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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南宫珏装腔作势地养了两日伤,一并连晨昏定省都能免则免,至第四日上,才自行去后山诫壁前反省。
清晨的日头刚出来,金光穿云破雾照在山壁上,洒了南宫珏一身。小奶兽从他怀中露出半个脑袋,仰着脸“嗷呜”叫了一声。
“你饿了么?”南宫珏伸手搔搔他下巴,“可是我没有吃的,你要不要自己去觅食?”
小家伙缩回他怀里,眼睛盯着不远处,又“嗷呜”叫了一声。南宫珏回头看去,只见云出岫提着一个黑漆锦盒,正向这边走来。
自上次在岔路口吵了一架,他们还未说过话,今日在这寂静无人的山谷里相遇,难免尴尬。
南宫珏目光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走,待他上得崖来,冷冷道:“看什么看!”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他也不落下风。
诫壁中间的露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宫珏跪在崖边,里面是一张方桌与两只蒲团,山壁两角各有一只石雕麒麟。
云出岫将锦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依次取出笔墨纸砚及香炉茶水,焚上一块弥金香,开始研墨。
他倒些水在砚台中,右手拿着墨条慢慢打圈,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南宫珏见状,禁不住问:“你胳膊还没好?”
云出岫余光瞥他一眼,执起笔,“嗯”了一声。
白玉镇纸上倒映出南宫珏此刻的神态,那张脸不似平时阴冷着,反而带着些出于不安的忐忑。他像个做错事的小童,仍对前番波折感到愧疚,可他也极固执,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
谷中四季长青,晨风拂叶,落红阵阵,云出岫修长手指掸去纸上花瓣,淡淡问:“身上的伤可好了?”
南宫珏一怔,嘀咕道:“我哪有伤。”伤的人明明是他。
“那日……打了你一下。忘了?”他回去后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里挂着那一下,实在后悔莫及。
恰好重渊师尊命他抄录《坐忘谈》,他便自请来诫壁前静心默写,顺便探探这不受教的人。
“那算什么伤!”南宫珏压根儿不记得还有那一下的事,“你胳膊上的伤才厉害吧?”
“无妨。”云出岫侧脸看他,“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可向重明师叔要些白玉琼脂膏来,疗伤有奇效。
南宫珏颇不解:“你是大师兄,什么不得了的药还用我去讨?你自己去要不行?”
“我若自己去要,岂非明着告诉旁人,那日挨打的是我不是你?况且这白玉琼脂膏极难得,是顶好的金创药,我去讨,重明师叔未必舍得。”云出岫边写边说。
“那行,我帮你要去。”南宫珏刚想起身,猛然记起自己现在还不能乱动,踌躇道:“可我走不开啊……”
云出岫翻过一页纸,说:“我不急。”
南宫珏点点头,跪回原地,不再作声。
二人一个沉默着面壁,一个沉默着抄书,谁都没有说话。小奶兽早爬出来,卧在云出岫身边的蒲团上,睡得安然适意。岁月在此,仿佛流淌得格外快些。
至晚间,更深露重,小童儿打着灯笼来送蜡烛。云出岫将他带来的斗篷披在南宫珏身上,道:“山里夜凉,切莫着了风。”
他点起灯,遣走小童,继续坐回去抄书。
“你不冷?”南宫珏瞧他穿着缠枝莲纹月白锦袍,里面是单薄的中衣,尚不如自己这件素服来得厚实。“斗篷还是给你自己披罢。”
云出岫仍然专注于眼前的纸笔上,摇头说:“让你披便披着,不必多话。”
二人复又沉默下去。
半晌,南宫珏跪得膝盖生疼,他挪挪位置,“嘶嘶”吸着凉气咕哝:“什么破规矩,让人在这儿白白地跪着,浪费光阴!”
云出岫耳力甚好,闻声道:“不是浪费,此举一是为惩戒你下次不许再犯,二也是为磨练你的意志,让你静心。若要修为精进,须得学会静心才好。”
“修为!我要是能有修为,跪一年也行。”南宫珏叹了口气,“怕就怕拜错师父,整天参禅论道,能有什么修为?”
“武力只是参悟的途径,你不要舍本逐末。”云出岫同他正色道:“你跟着重明师叔久一些,便会知道他并不逊于重渊师尊。”
“那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来参禅论道的!”南宫珏嗤了一声,心中满怀愁绪,只恨自己当初答应拜师时太痛快。
云出岫知道他的心思,搁下笔,说:“我畸零门中修仙有三道:一是超然道,即静修,也称禅修,便是重明师叔这般;一是逍遥道,即散修,也称闲修,便如重林师叔那般;最后一种是玄正道,即玄修,也称武修,便是我师父重渊这一脉。你若当真不喜欢静心修禅,我可以教你玄门武修。”
“当真?”南宫珏眼前一亮,顿时大喜。
“自然当真。”云出岫微笑说,“等你回去后,每日清晨傍晚来南面的坐忘峰找我,我教你本门玄术。”
“一言为定!”南宫珏兴奋不已,想到再不用偷看旁人练剑,又不放心地嘱咐:“你不许食言!”
“何曾食言过?”云出岫一只手随意拨弄着小奶兽,望向他道:“又不是第一次教你。”
从前教他归真剑法时,他也是这般喜悦,眼里的光都要溅出来了,仰着小脑瓜甜甜地要他抱抱。
南宫珏偏过头,躲避着他的目光,道:“我不记得。”
“我记得。”云出岫将小奶兽抱在怀里,点点它金光熠熠的额头,说:“你手上有一道疤,在右掌心下端,细细一条红线,与你的生命线交织在一处。那是我教你练剑时划伤的,你若不信时,自己看看便知。”
不必看,自己掌心里的疤,南宫珏自然知道,“那又如何,我身上磕磕碰碰的地方多了。”
“你并非容易留下伤痕的人,况且那道疤不同。”云出岫拈个诀,召来自己素日佩带的长剑,交给他说:“此剑名为沧浪,原是昔日位列幽仇十八修士的佟沉前辈所有,后来历经岁月更迭,传到了我的手中。”
“沧浪之水可以濯缨。太师父将它交给我时曾说,这世间因缘际会自有天数,我能拿到此剑是缘,此剑能带我找到的人,也是我的缘。无论远隔天涯,还是近在咫尺,有缘总会相见。”
“我记着这话,却不以为然。可你看看手心里的那道疤,纷芸众生,唯有在你身上这把剑能划出抹不去的红痕,不是缘法又是什么?”
南宫珏将信将疑,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再看看他的沧浪剑,摇头说:“我不信。”
云出岫放下小奶兽,起身道:“你等着我,我去取一样东西。”说着,将纸笔收起,径自下崖去了。
小奶兽看着他的背影“呜呜”叫了两下,颇有不舍之意。
南宫珏将它抱回来,教训道:“我才是你的主人。”
翌日清早,云出岫还未回来。南宫珏见四下里无人,想起来偷个懒,刚一动便听不远处人说:“擅自起身,这两日可就白跪了!”
清越攀上石来,交给他一个红木食盒,笑道:“喏,膳房拿来的。重明师尊这一门都要茹素,只好给你带点青菜豆腐了。”
南宫珏打开盖子,见里面放着一碟煎豆腐、一碟炒青笋,连洗漱用的物品都一应俱全,感激道:“你可真如及时雨一般,多谢!”
“甭瞎客气,我们四个前两天都跪过了,不然也来陪着你。”清越拍拍他肩膀,道:“行,你先吃着吧。算算时辰,下午日头落山你也就能起来了。师父谴我去玄微山接引宾客,先不和你多说了。待会儿清越过来收东西,你吃完放那儿就是。”
“知道了。”说话功夫南宫珏已吞下一只馒头,又拿起第二只。
他一天两夜没进食,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此刻狼吞虎咽,嘴角都挂上了面渣。
“原来畸零山上住的都是饿不死的野鬼,我就说,有什么好人呢!”蓦地里忽然传来一声讥刺,南宫珏大为不悦,咽下饭菜,朗声问:“是谁在那里?有本事出来说话,缩头的王八也敢嘲讽旁人?”
话音刚落,云雾中钻出一人。
他脚踏宽剑,凌空而立,身边还跟着只被绳索牵住的吊眼花斑豹,其人紫衣飘飘、光彩夺目,金银砌出一副贵气逼人的嘴脸。
南宫珏素来不喜暴发子,他出身兴盛过三四代的世家,天生看不上这等俗人:“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暴发子儿,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不成!”
“大胆!竟敢对我家公子大不敬,不要命了?”紫衣人还未说话,石梯下已爬上来几个虚张声势的喽啰,一个个指着他鼻子道:“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说出来把你胆子还吓破了呢!”
“这小杂种没见过世面,岂能跟他一般见识!”紫衣人得意洋洋说。
南宫珏“嗤”地一笑,道:“不就是家世,有何不知?犬子焉有虎父?自然也是汪汪叫的狗东西了。”
“你——!”那人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放开手中幼豹,喝道:“虎威将军,给本公子咬他!”
那只豹子听话至极,闻得主人发令,纵身一跃猛向这边冲来,其势若奔雷走电,迅猛异常。南宫珏怀中的小奶兽立刻炸开了全身毛发。
危急关头顾不得规矩,南宫珏一跃而起跳到对角,安抚着小奶兽说:“偷袭伤人,果然是恶犬行径!”
“偷袭?”那人一双招风耳忽闪着动了动,讽笑道:“本公子是光明正大地教训你!虎威,咬断这小杂种的腿!”
南宫珏嘴上虽不认输,心里却也不敢小觑。他纵然武功不错,两天跪下来也损耗了不少元气,况且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对付眼前这样一只玄门伴修的猛兽。
他见山梯口挤着一群人,意欲将豹子引过去,不想脚步一动,腿上先挨了它一爪子,立时鲜血淋漓。
围观人众哄然大笑,都在跟那穿紫金袍的暴发子讨好。
南宫珏捂着伤口,连连后退,眼见已靠上山壁,心道:“今天竟栽在这里,罢了,罢了!”
一念及此,怀中小兽挣扎而出,迎面向那花豹吼了一吼,奶声奶气一如那日在醉芙楼前制服伏波兽时的样子。
而那只凶悍的花豹也如那日般,前爪在地上一刨,竟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南宫珏暗暗松口气,抱起小奶兽,笑说:“物似其主,原来当真是个脓包!”
紫衣人气得面红耳赤,抖手指挥众人:“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本公子教训他!”
他手下人只会鼓噪,真到要冲锋陷阵的时候个个缩头向后,面面相觑道:“公子……他那猫崽子……”
“废物!”紫袍人一点南宫珏,狠狠道:“再不去,把你们都宰了!”
他如此说,众人只得听命。
南宫珏不由得一凛,见对方十几个人黑压压涌来,自己手边又未带兵器,匆忙中抓起石头麒麟砸了过去。
众人惊呼一声,躲开麒麟,抢身扑上,左一拳、右一脚,将他围在了中间。南宫珏被咬得不轻,在这狭窄的露台上也不好施展功夫,对方又都是仙门中人,一时间竟无法还手。
他挨了几下,忍无可忍,一手抱着小奶兽,一手拎起木方桌,狠命向前掼去,将最前面两人打倒在地,趁空跑到崖边,夺路而逃。
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双拳难敌四手,与其硬拼不若先脱身再叫援手报仇。
南宫珏一面跑,一面向后窥,却未见有人追来。他虽疑惑,也不敢掉以轻心,发足一阵狂奔,忽见前面一个白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忙迎上前问:“是谁在那里?”
清朗过去一把搂住他,大笑说:“连我也认不出来了!跑什么,有恶狗追你不成?”
“正好,正好。”换作旁人来,他都难以张口求助,“我……后面有人来攻,你快去叫人!”
“什么人,敢在我畸零山上撒野?反了他!”清朗低头之间,瞧见他腿上的狰狞伤口,瞬间暴怒:“谁干的?”
“是个穿紫金袍的,还带着只豹子。”南宫珏羞于将自己落败的事说出,只道:“他们围攻我,我怕你们被他袭击,所以没和他们纠缠先来报信。”
“这还了得!”清朗一掌拍断路旁小树,拎着断木便向前去:“我找他们去!”
他脚程极快,疾风一阵卷上山,却哪里还有人影。他也不稍作停留,接着抄近路向山顶而去。
彼时云出岫刚从正殿出来,正要同众弟子交代迎客之事,突然见他拎着半棵茶杯粗的断树怒气冲冲赶来,忙带人上前询问:“清朗,你做什么?不得放肆!”
“大师兄,你别拦我,小师弟让天行山的那帮王八蛋打了!”
众人闻言,顿时火冒三丈,都道:“岂有此理!我畸零门人岂能容他上门相欺!”
“就是!他天行山霸道了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居然欺负到门口来了,没这个道理!”
“走,找他们去!非得讨个说法不行!”
……
“且慢!”云出岫抬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沉着脸问:“是谁伤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