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分的暴躁白月光》英杜

10、戒律

　　【六】

　　南宫珏死也没有想到，这刚过他膝盖的小萝卜头，居然就是畸零山上掌管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师叔。

　　重霄一张苹果脸上满是喜悦，迈着小碎步颤颤巍巍走到重渊身旁，向他施礼道：“大师兄。”

　　“师弟坐。”重渊指指身边的空位，云出岫忙给他拿过垫子铺在下面。

　　“昨夜我在林深处练剑，小师弟恰恰看见清扬在后偷窥，直到凌晨方回。且他亲口承认，说自己晚上进过食。”重渊看向南宫珏，声若洪钟地问：“我说得可属实？”

　　南宫珏顿了顿，点头道：“属实。”

　　“小师叔说得若有不尽不实之处，你可仔细说来。”重渊道，“还有谁与你一同犯戒，或是引诱你犯戒，你当如实禀告。诚字如金，你要明白。”

　　“我……”南宫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云出岫，见后者面色沉沉，想来是无力回天，横下心说：“是我自己来前带了两只山鸡，昨晚在后山烤着吃了，无人引诱。”

　　重渊捋捋胡子，颔首道：“虽然有错，但你敢做敢当，也算是不辱我畸零门风。今念你是首犯，便从轻发落罢。”

　　重霄小手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书册，同重渊瓮声瓮气地说：“宵禁后私自出门，笞三十；辟谷期间进食，面壁两日。二罪并罚本应从重，与从轻相抵，则不增不减。”

　　“就这样罢。”重渊上身微倾，问跪在地上的南宫珏：“你可有何要申辩的？”

　　后者摇摇头，道：“没有，弟子甘愿领罚。”说着，拜了一拜，“多谢师尊。”

　　“不错，还算知礼。”重渊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戒尺交给云出岫，吩咐说：“清音，你来执刑，到外面去。其他人继续晨修，不许分心！”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众人见南宫珏受罚，都不禁战战。尤以清越、清朗、清灵、清秀四个为最。

　　云出岫接过戒尺，见南宫珏欣然起身、向外走去，忽然叫道：“且慢！”

　　重渊一怔，见他躬身一揖，问说：“怎么，你有不服之处？”

　　“弟子不敢。”云出岫道，“只是此事弟子脱不了干系。来前是弟子跟他说山中可以开荤，也是弟子亲眼看着他将山鸡带回来，更是弟子没有和他交代清楚宵禁和辟谷之事。他的所作所为，弟子身为大师兄难辞其咎。请师父免他之罪，只责罚弟子便是。”

　　众人听如此说，又见大师兄都替南宫珏求情，纷纷附和道：“请师父三思，宽恕小师弟！”

　　清越与清朗一步迈上前，却被清灵蓦地拽住衣摆：“你两个现在出去，岂非是说大师兄和小师弟撒谎了？师父最重一个‘诚’字，更恨被人欺瞒，说实话才是害他！”

　　清朗性子最急，皱眉道：“那也不能让他给咱们背黑锅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清秀悄悄说，“你别冲动。”

　　“不行。没这个道理，是我喊他去开荤的。”清越一面说，一面出列道：“启禀师尊，昨晚弟子曾与小师弟一同进食，当与他一同面壁。”

　　清朗也急着冲出来说：“还有我，我也吃了！”

　　清秀与清灵见状，齐声道：“还有弟子二人。”

　　“他们说得可是真的？”重渊气得鼻孔“哧哧”喘息，压着怒火问南宫珏，“方才为何不说？”

　　“弟子……”南宫珏踌躇道，“此事乃弟子怂恿，诸位师兄亦是情有可原。”

　　“分明是我们——”清朗一句话未说完，又被清秀踩了一下。

　　重霄笑嘻嘻赶着问：“分明怎样？是不是你们烤了鸡带他去吃的？那就是清扬和清音刚刚撒谎了？”

　　“啊……不是，不是。”清朗脑子转过弯来，咧嘴笑说：“是我们发现小师弟烤鸡，让他分些给我们的。他并未撒谎，并未撒谎，哈哈。”

　　重渊瞧他不以为耻，胸中怒气更盛，暴喝一声，道：“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你们几个都给我去后山面壁！现在就去！”

　　清朗抓抓头发，顿时偃旗息鼓，垂头丧气说：“是，弟子知错，这就去面壁。”遂同四人一并告退而去。

　　重渊看看云出岫，又说：“你的确有错，错在包庇师弟，纵容他犯戒！还不快去执刑？回来将《坐忘谈》抄录一百份，抄不完不准出门！”

　　云出岫回过头，见南宫珏独立于坎外正望着自己，向重渊一拜，应声“是”，提起戒尺跟了出去。

　　南宫珏随他走到廊下，破天荒笑道：“习武之人受伤乃是寻常，身上戳几个窟窿都不怕，何况区区三十笞挞，不过是挠痒痒罢了。不用手下留情，里面可都听着呢。来吧，我不怪你。”

　　言罢，他痛快地趴在了栏杆上。

　　云出岫握着被汗打湿的戒尺，只觉生平从未如此煎熬过，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个不受教的人。

　　若非他不听自己屡次三番的劝告，若非他深更半夜出门被小师叔抓个正着，自己又怎会陷入眼前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如今手里拿着光滑厚重的戒尺，他只消狠狠挥两下便可泄愤，可真看见他趴在那里，却觉腕上坠着千斤重石，竟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南宫珏方才之言说得对，也不对。

　　对在习武之人的确耐得苦，受伤中招都是常事，挨两下打似乎微不足道。不对在习武之人也是肉体凡胎，纵然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再多，感受仍与常人无异，也会疼、也会累。

　　只是疼的时候不许喊疼，累的时候不能喊累罢了。

　　半晌，南宫珏等得不耐，仰着脖子催道：“快点啊。你行不行？不行我自己来！”

　　“自己来？”云出岫瞪他一眼，举起戒尺，重重敲了他一下。“自己怎么来？”

　　南宫珏不等叫嚷，只见他伸出胳膊，一记记招呼上去，很快将一条小臂摧残得面目全非、满是血痕。

　　“你疯了！”南宫珏不敢高声，忙扑上去低低吼他：“住手！你给我住手！”

　　三十下的光阴转瞬即逝，云出岫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拎着戒尺回到了缺月殿中。

　　重渊见他进来，又见南宫珏慢吞吞跟在后面，拈起一页书，漫不经心说：“你们两个先坐，待商议定了过几日寿宴之事，再去面壁抄书不迟。”

　　云出岫将戒尺交给重霄，恭肃道：“是。”

　　南宫珏做戏做足全套，一瘸一拐地走回原位，龇牙咧嘴地坐下去，看着倒真像被人暴打后的样子。

　　重渊合上书，道：“离你们太师父寿宴之日还有五天，这几日重林师尊会遣人各处去送帖子。山上还要精心筹备，因此你们都没法闲着了，一起跟着忙几天罢。”

　　众人一齐称“是”，他继续说：“你们几个会御风的，不比下面的弟子们脚程慢。我跟重林说了，让他派你们去跑腿。你们路上不要耽搁，速去速回才好。还有……”

　　他一件件事细细分派，南宫珏心里想的却是云出岫那条藏在袖中的胳膊。之前在醉芙楼曾见他用左手使剑，不知他写字是否也用左手。若真如此，他那一百遍《坐忘谈》要如何抄？

　　云出岫察觉到他偷看的目光，竟没有笑着迎回去，反而一脸冷漠地避开，静静听重渊说话。

　　待晨修结束后，南宫珏赶忙爬起身，想追上他问问究竟。刚走出两步，清欢等人便先涌了过来：“小师弟你没事吧？我这里有上好的棒疮药，你随我去取吧。”

　　“小师弟不必担心，重明师尊的药最灵，打掉半条命也能给你救回来，这点儿小伤不出三日准保痊愈！”

　　“是啊小师弟，你以后可不要再犯戒了。”

　　“多谢诸位师兄，我待会儿去药庐拿药，先走了。”南宫珏拍拍清欢肩膀，匆匆追了出去。

　　“这家伙屁股上有什么法器不成？”清平看着他利落的背影，由不得纳闷：“刚挨了揍居然跑这么快！”

　　“兴许屁股上练过铁布衫呢。”清和一语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南宫珏一径向回跑，越过人来人往的大道，终于在岔路口追上云出岫，一把拉起他的手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给我看看你胳膊！”

　　熟料之前一直缠着他的人，今天却抽出手，冷冷道：“回你自己寝舍去，养好了伤速去面壁。”

　　“我没伤，你有伤。”南宫珏拦在他前面，展臂挡住去路，问他：“你恼了我？我知道，此事是我连累了你，我跟你赔礼——对不住。”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云出岫脸色更阴，甩开他道：“你以为我怕代你受过？你——我告诉你多少次，让你不要违反门规、不要在宵禁后出门，你听了吗？我身为大师兄，有训诫同门之责！你们犯错多半由我执刑，你却偏要以身涉险，将我置于何地！”

　　他不恨他连累自己，气只气他不听自己的话，害得自己要面临今日这般为难的状况。

　　南宫珏心中有愧，垂目说：“此事是我的不是，可你知道我拜师为的是什么。你扪心自问，我若一直这样在重明师尊那里混下去，到哪一年才能学成报仇？我不得不如此，师父不教，我便偷学，这是唯一的办法。等我报了大仇，再学着修身养性不迟。”

　　云出岫大为光火，仿佛只要听见他来此是为报仇，便忍不住地要生气：“报仇报仇！你知不知道一个修仙之人念念于兹、执念太重的后果是什么？你脑子里除了报仇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南宫珏也急了：“我就是来报仇的，不报仇我来这儿干什么！”

　　云出岫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淡淡问：“如果不为报仇，你就不会跟我来了，是么？”

　　林中风声徐徐，吹得南宫珏乌发飘扬，他低着头，许久没有作声。

　　这便是默认了。

　　云出岫扯扯嘴角，道：“我明白了。你回去罢，伤愈后再去面壁。”

　　说毕，踽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