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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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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南宫珏默默片刻,怒气平复,深觉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忙转身追了出去。
云出岫早走出数丈远,南宫珏一夜未眠难免疲乏,待追上他已气喘吁吁:“你去哪儿?”
“不劳你操心。”云出岫面带愠色,显然仍旧介怀于他的话。
南宫珏做不出那等小心陪笑的样子,此刻神态温柔、语气和软,已是尽他所能:“对不住,你莫放在心上。”
苍梧之地多雨,今日阴云密布看天色瞧不出早晚,然而细算时辰,此刻已快敲钟。
云出岫怕再过片刻,师弟们起床梳洗,自己与他在这里拉拉扯扯,太过扎眼,因而也不再多说,只道:“进去换衣裳,收起你的佩剑,随我去上早课。”
南宫珏点点头,也不答话,回到院中洗把脸,带着还未睡醒的小奶兽,同云出岫一道去缺月殿晨修。
后者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油纸包,交给他说:“今日是绿豆糕,趁没人快吃了罢。”
“多谢。”南宫珏却不吃,转而将绿豆糕收进了胸前衣袋,“暂且不饿。”
“你昨晚去哪儿了?”云出岫边走边问,“为何彻夜不归?”
南宫珏偷学武功原是迫不得已,来前本以为会顺利拜师,速成一身本事,没想到却是现在这种情形。他并不想告诉云出岫,心里隐隐觉得此事必会遭到他的反对。
只是纵使他不说,云出岫又如何猜不到:“你可是去林深处的演武场了?”
“是。”既然被他猜中,南宫珏也不再隐瞒:“你怎么知道?”
“这有何难猜,你来这里心心念念是为了什么?我难道还不清楚吗?”说到这里,他唇边又泛起一丝苦笑,无论为什么,总之不是为他。
“重渊师尊每晚都会在林中练剑,你昨晚去偷窥,定然看见他了。”云出岫叹了口气,道:“其实我门中宵禁,自有其道理。初入玄门修行者,往往心浮而气躁,于我玄门的‘清净无为、逍遥自在’之法不合。”
“何况初初修行之人,练气未有所成,如若贪图享乐,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更不益于精进。宵禁便是让你们顺应自然规律作息,从而达到葆身养命、练气修行的目的。假如你修为深厚,似重渊师尊那般,那随你做什么也是没人管的了。”
南宫珏本想问他为何他们做弟子的要宵禁,师尊们却可以例外,闻言心中疑虑顿消,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云出岫知道他口头上答应,其实根本不当一回事,因问:“你为何要偷窥重渊师尊练剑?可是要偷学武艺,以备将来下山报仇之用?”
南宫珏走到岔路口,向东边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问我。”
二人转入林中小路,清早的草丛里挂满露珠,南宫珏新换的白衣掠过花叶,立刻沾染了一层潮气。
云出岫将他拉到路中央,自己走在边缘,说:“你既已拜师,不该时时刻刻想着从前那些事。我知道你想报仇,可玄门修行,没有一蹴而就的。这般心急,只会让你走火入魔。”
“我自有分寸。”南宫珏五官天生凌厉,不笑时便是一副冷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这句话的语气配合他当下的神态,更添了几分萧肃。
云出岫与他则不同,人前的他温润淡泊、威严庄重,一举一动都是大师兄的气派。但他的温润不比寻常人和蔼可亲,而是天生不凡的相貌与骨子里的疏离所致。
因为事事不关心,所以事事无所谓,自是超然如野鹤闲云。
与他相比南宫珏更显得外冷而内热,云出岫实打实是表面温柔、内心淡漠。虽然二人各有各的深情,却又各有各的不同。
而南宫珏大约是他唯一的例外,似乎只有面对他时,云出岫才真正表现出自己本心的那一面,有些无赖,有些温柔,时常言笑晏晏。
“就非报仇不可吗?”他随口问道。
南宫珏听在耳里,颔首说:“此来本是为报仇,非如此不可。”
云出岫静默片刻,忽然感慨道:“我不知年少的事你还记着几分,我却一直都记着。那时你还是个性子明快爽利的小童儿,小小的人跟在我身后,唤我出岫哥哥。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当初的模样,总以为你会长成骑马观花的游侠,却不想生成现在这般了。”
“抱歉。”南宫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脸色亦没有变化,“让你失望了。”
云出岫望着青石板尽头的缺月殿,目光虚虚落在半空,叹道:“不是失望,我是……心疼。”
南宫珏闻言一滞,垂目说:“我也不过是江湖之中一散淡俗人,从未有过宏图大志,也做不来正经营生,不值得惋惜,更无需你心疼。”
“你还是如此倔强,可惜心疼不心疼,不由人说了算。”云出岫不再和他争辩,只说:“进去罢。今日若有任何事,你都看我眼色行事,不许你自作主张。”
南宫珏不明其意,蹙眉问:“会有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说毕,他率先走进了殿中。
他们今日来得早,殿中除了清欢和重明的另一个弟子清心之外,并无旁人。南宫珏刚进门,清欢便如见到救星般蹦了过来:“小师弟!你怎么这样早?”
清心同云出岫行过礼,继续盘膝静坐、参禅悟道,并不多听多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沉浸在心斋之中。
南宫珏向清心与清欢施过礼,问道:“怎么早上没见你?”
“他不住在寝舍。”云出岫答说,“为了方便照顾后山的花草林木,他已搬到重明师尊住的药庐后居住。你昨天第一遭来不熟悉,等会儿去和他去给重明师尊请安,便知道了。”
说话间,陆陆续续已有人进来。因为清心行五,行二三四的清正、清平、清越进来时,他不得不起身施礼。
南宫珏与清欢这两个最小的更不必说,一时站起、一时坐下,最后两人索性倚着门框不再动,直到十三名“清”字辈弟子到齐才罢。
众人见过之后便不再拘束,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不久后玄一祖师开寿宴之事,因这畸零山上少有外人到访,大家都翘首以待,十分雀跃。
殿中乱哄哄一团,清朗大手拍拍南宫珏,笑说:“哎小师弟,你第一遭给师父过寿,只怕没见过这等热闹。你可知天下最美的女子是谁?”
南宫珏看看上首端坐的云出岫,见他嘴角微弯,眼中盛满笑意,竟也在看自己,忙不露声色地躲开他目光,问道:“谁啊?”
“哈,孤陋寡闻了吧!”清朗一拍桌子,抖着腿道:“当然是无妄门中的第三代弟子,姬红袖小师妹了!”
“哎,不对不对!”清越反驳说:“依我看,最美的莫过于秋水坞里的水灵韵师姐,那才真是莞尔一笑、倾国倾城呢!”
众人想到姬红袖与水灵韵二位的绰约风姿,都不禁赞美称叹,一时人人神往。三年前,众门派、世家聚首的仙门大会上,这二位也曾露过面,可惜畸零山规矩严苛,自那以后便无缘再相见了。
独有清灵,贼兮兮道:“我看诸位师兄说得都不对,最美的当属咱们六师兄哇!清秀,清秀,那是人如其号啊!”
一语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清朗尤其兴奋,带头鼓舞大家起哄,被恼羞成怒的清秀一把打歪了头:“再说哥哥我捶死你!”
南宫珏始终没离开云出岫的视线,猛一抬头,分明看见他薄唇翕动,无声说:“你才最美。”
老贼!大庭广众也不忘拿他寻开心。
正闹着,殿外突然有人咳了一声。原本喧哗的众人登时安静下来,殿中蓦然一片死寂,甚至听得见外面竹叶匝地的响动。
南宫珏侧过脸,余光向外一看,见重渊师尊手执一柄约莫三寸宽、两尺长的篾片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由云出岫带头,齐声拜见道:“参见师尊。”
重渊师尊也不说好,也不让坐,径自走到上首,落座说:“昨晚出了一件事,正好趁着早课,和你们说说。”
云出岫辈分最高,先问道:“不知师父所言何事?”
“昨晚宵禁之后,我门中弟子还有一个在外游逛,你可知道?”重渊沉声问。
“徒儿……”云出岫眼皮一跳,立刻想到是南宫珏昨夜擅自出去,被重渊师尊发现了。
果然重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了南宫珏身上:“清扬,闻得重明师弟给了你这个号,我可有叫错?”
南宫珏凛然不惧,他一生打过架、受过伤、见过白眼、听过恶言,还曾遭遇灭门之祸,早已历练得处变不惊、无所忌惮,区区违反门规之事实在无甚可畏之处。
至多给他打一顿,或是让他去面壁,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故此也不担忧,点头说:“禀师尊,清扬的确是弟子的修号,师尊并未叫错。”
重渊捻须冷笑道:“那好。我来问你,昨晚你是否去过演武场?”
“是,弟子去过。”既已给他发现,南宫珏不打算再狡辩。
“好,你肯承认便好,算你敢做敢当!”重渊冷哼一声,一拍凭几,喝问:“宵禁之后不许出门,难道你不知道?为何要偷窥为师习武?你说!”
南宫珏不知如何回答,报仇的意思他万万不能透露,正踌躇间,忽听云出岫道:“师父,此事是弟子的不是。前日弟子带他去寝舍时,忘了告诉他本门中有宵禁的规矩,许是他不知道才出去。不知者不罪,他确然不是有心的。”
重渊看看云出岫,语气分外严厉地说:“你还为他狡辩,他昨日亲口说,晚上出门会受罚,难道是不知情么?身为大师兄,竟为师弟开脱,越发不像!”
此言由他口里说出,真比一块千斤大石还重,云出岫当即跪地道:“弟子知错,求师父宽恕小师弟,毕竟他初入师门。”
“昨日辟谷,清扬不仅于宵禁后游逛,还曾生火烤肉,难道这也是不知情?”此言一出,连清越、清朗几个都不由得忐忑起来。
重渊向门外招招手,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殿外一人正向这边走来。南宫珏正疑惑自己的事重渊为何都清楚,看到走至殿门口的小童儿,瞬间恍然。
原来是他告密!
熟料那萝卜高的小人刚迈进大门,殿中人倏然起身,不约而同地向他施礼道:“拜见小师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