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老妖怪》悯河

35、鬼婴⑧

　　邹黎冷哼一声，没有和他计较。
　　臣衍靠着装傻蒙混过关，暗自松了口气。

　　鉴于鬼婴没法带走，也不能放任它一直待在普通人肚子里，因此臣衍拉着邹黎好一顿哄才终于说服他帮忙给孕妇也下了道摄魂咒。
　　“暗示她苏醒后想办法出来找我们。”臣衍道，“最好再加点设定，让她觉得我们是她的亲人或者朋友。”

　　以防万一，臣衍补充：“等会我们再给门卫和孕妈贩子也安排一下，免得她被拦住。”
　　邹黎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倒是很好说话。

　　在所有的古老禁术中，摄魂咒副作用最小，只模糊某人的认知，却并不会损害当事人的身体，这也是臣衍放心让邹黎动手的原因。
　　两人处理好就不再耽搁，并肩来到下一层的实验室。

　　饶是在脑中构想过无数次，乍一看到摆满了试管和冰冷仪器的场面还是令臣衍感到不寒而栗。
　　那是一间“婴儿工坊”，除了极少数成功合体的胚胎能被妥善安置，更多的残次细胞被随意装在容器里，垃圾一般堆放在角落。有外表看似医生的人指示着手术台上的女性张开双腿，随后使用特制的长探针自下.体穿透子宫壁，将合成的受精卵注入她体内。因为不能使用麻醉剂，女人必须忍受着剧烈的疼痛，直至婴儿顺利着床，才会被正式送到初期孕妈们居住的别墅，过上猪猡一般规律而麻木的集体生活。

　　如同取卵时那些医生会使用特殊药物催生，导致多颗卵细胞一起成熟然后一次性取走；孕妈提供子宫给婴儿着床时也并不仅仅只注入一颗受精卵，在怀孕初期这些胚胎就需要经过一系列残酷的竞争，最终成功的只有寥寥一二。
　　这种穿刺技术会对子宫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有些体质稍弱的孕妈很可能根本撑不到孩子成熟，流产率极高，甚至留下终生也无法治愈的顽疾。

　　试管婴儿是一项福祸相依的技术，许多大型医院设有这类科室，为了帮助不孕不育的年轻父母和一些特殊群体——毕竟同性婚姻法早已通过，多的是想拥有自己孩子的同性夫妻。
　　但很可惜，市场上同样存在着有偿代孕/有偿捐卵这样藐视人权的“产业”，一直被定义成游离于灰色地带的“小打小闹”，领导们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却秉承着不报不管的放养态度，从不主动下手整顿，以至于这些丑恶的贩子有恃无恐，堂而皇之的在各处建立基地。

　　臣衍请赵依依收集证据，就是为了便于后续报警。
　　如果是普通人上报，或许会因为盘根错节的背后关系网而被搁置或冷处理，但臣爸爸作为玄学界泰山北斗，时不时出面帮国家一点小忙，和特殊部门之间交往密切，请他们重视起来是完全没问题的，不求将这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只要能伤到筋动到骨，也足够了。

　　发现臣衍眼角泛红，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许多，邹黎觉得十分有趣：“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那些女人说白了都是自愿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已，你破坏了这个产业，说不定也断了许多人的财路，谁会感谢你呢？”
　　可臣衍原本就不是为了被谁感谢，他凝视着邹黎的眼睛，语气沉着而冷静：“一个人有说话的权利，但并不意味着他能够随意的说话，当他说谎造成足以影响到社会面的巨大损失，或者恶意捏造事实中伤别人，带来伤害的时候，就必须用道德谴责、用法律约束他；女性的生育权也是一样，不能因为被害人自愿就放任他们发展，你只看到自愿的那部分为了钱铤而走险，却不知道还有更多人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哄骗或者绑架过来的。如果人权和尊严都能被拿来随手交易，那这个世界和历史上的奴隶社会又有什么区别？”

　　那双眸子确实很漂亮，尤其在坚定地望向某人时，会令对方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恶鬼先生沉默了片刻，懒懒回道：“在我看来，本就没什么区别，你有精力与我长篇大论，倒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那两只鬼婴。”

　　臣衍还欲解释，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人本就是千年前奴隶制度的受益者。
　　邹黎是王爷，从小就被众星拱月般长大，即便英年早逝，陵墓制式也华贵非常直逼君主，平日里使唤邹一邹二不过展现了他奢靡生活的冰山一角，想让他与普通老百姓共情，体会到人间疾苦，理解现代社会的人权与尊严，只怕是天方夜谭。

　　“算了，你说得对。”
　　臣衍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梦魔的幻术支撑不了太久，继续在这里耗着也没什么用。
　　他迅速记住几个关键成员的脸，在幻觉消失的最后一刻瞅着保安换班的空档期踩着点跑出小区。

　　彼时赵依依正搀着阿莫等在不远处的灌木丛旁，从门卫视角看过去正好被阴影遮盖。
　　邹黎率先发现了他们，拉着臣衍径直过去，恰好赵依依已经帮他们取回了手机。

　　四人叫车离开，路上碍于司机在场只简要说明了几句，打算明天一早再细聊。
　　用了镇魂符，阿莫暂时没有危险，大半夜的过去打扰人家小情侣休息也不太合适，因此送走了他们臣衍就请司机改道回了自己家，一夜无话。

　　清晨，邹二在厨房准备早餐，馥郁的香气穿透卧室门板，唤醒了梁高峰肚子里的馋虫。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神清气爽地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出门吃饭。

　　自从住到臣衍家，吃得好睡得香，身心都得到了滋养，那场诡异的命案引起的恐慌仿佛轻飘飘的泡泡，已经随着记忆逐渐淡化。
　　梁高峰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一般，每天都充满希望，只等着臣衍一声令下，就可以随时开始第二次答辩了。
　　至于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疾……

　　“早上好小峰。”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梁高峰怔了怔，愣愣抬头看去，发现偌大的客厅里竟坐满了人。

　　顶着黑眼圈不停打哈欠的臣衍，被臣衍捏着肩自己却懒洋洋看电视的邹黎，眼巴巴等着姐姐上菜的邹二，过意不去非要帮忙却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的赵依依以及笑眯眯安排着丰盛早餐的邹一。
　　最显眼的还要数两位孕妇，她们的肚子规模如出一辙，如同顶着两口巨大的铁锅，肩并肩坐在一起时，几乎占满了整张沙发。

　　梁高峰喉咙发紧，讷讷道：“温柔姐。”
　　“好久不见。”被唤作温柔的孕妇人如其名，温柔地笑了笑，“世界真小，我才记起小衍住在这边，抽空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住在一起啊。”

　　“你和臣衍认识吗？”
　　温柔怔了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小衍不是我弟吗？”

　　梁高峰蹙眉：“可你不是独生……”
　　“咳。”见情况不妙，臣衍迅速开口打断，笑眯眯道，“姐他刚睡醒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你别在意哈。咱们先吃饭，晚点我带你们去做产检。”

　　说起产检女人才收回狐疑的目光，开始苦口婆心规劝起来：“我早就做过检查了，现在好得很，哪需要你花这些冤枉钱，你生活费够用吗？不够跟我说，我先给你打十万吧？”

　　梁高峰茫然地看向臣衍，被后者使了个眼色暂时安抚住，恍惚地吃了顿早饭。
　　十点左右，邹一和邹二得到主人的命令拿着游乐园畅玩券带走了梁高峰，把空间留给了两位孕妇。

　　在邹黎安排的设定里，阿莫扮演哑女，赵依依则扮演她年轻的同性.恋人，他们是温柔的至交好友，今天是陪着她一起来看弟弟的。
　　在吃饭期间，温柔拉着赵依依聊了不少孕期的注意事项，恬静的脸上说起孩子时总会流露出宠溺的光。

　　臣衍观察了许久，眉头在交谈声中越皱越紧。
　　他小声问邹黎：“你的摄魂咒会改变人的三观吗？”
　　邹黎挑眉看他：“这种低级法术只能混淆认知，加一些无关紧要的设定，而你们所谓的三观都是根深蒂固的东西，一个坏人是没法被影响成好人的。”
　　同理一个善良的母亲也无法被暗示成藐视人权的罪犯。

　　那就很棘手了。
　　臣衍原本以为温柔对鬼婴存在认同感仅仅是由于两个人血脉相连，可现在看来，她似乎平等地爱着每一个孩子。

　　“小衍啊，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臣衍回过神，笑着应道：“姐你说。”
　　温柔神神秘秘地看他，又瞧了眼百无聊赖的邹大爷，声音放得很轻：“你们也想要自己的孩子吧？”

　　臣衍：“……”
　　说实话他不想做秒懂选手，但他还是秒懂了。

　　不等臣衍开口，刷着微博的邹黎忽然插了句：“是有这个意向。”
　　臣衍：“？”

　　温柔笑了：“正好，我月底就要生了，你们不急的话可以先取细胞冻着，明年我就能帮你们了。”
　　“帮我们？”臣衍手指微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温柔笑得坦荡，“胚胎合成后总要找个孕妈的，我们是一家人，不是更方便吗？”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是两个男人复杂一些，合成费用更高，没关系，姐有钱支持你。”

　　臣衍几乎说不出话来。
　　以往的新闻里确实有过类似的案例：借腹生子的孕妈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却舍不得交给基因学夫夫，正好对方感情破裂不想要这孩子，孕妈坦然接手，呕心沥血将孩子养大。
　　明明一开始是为了钱，却在怀孕过程中切实产生了浓厚的母爱，最终为了孩子甚至倒贴了巨款。

　　但温柔似乎更特殊一些，她衣着普通，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不化妆，清汤寡水的，手机用着很老的款，并不是生活富裕的类型，但她在提起给臣衍打钱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并不在意钱。
　　而且她竟然还想给自己的弟弟代孕。
　　简直就像……

　　臣衍脊背发凉：“钱只是附属报酬，她单纯享受着怀孕的满足感。”
　　不在乎孩子是谁的，也不在乎孩子的性别。

　　只要在她肚子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