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老妖怪》悯河

29、鬼婴②

　　“砰！”
　　一声巨响，华丽的水晶吊灯突兀地炸开，宽阔的客厅一瞬间陷入黑暗，刘卫东一时不察，为躲避吊灯碎片绊倒在沙发上晕了过去。

　　薛婷下意识发出尖叫，本能地往后一缩，几乎同时，一阵咯咯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那是天真无邪的，属于婴儿恶作剧得逞后愉悦的笑。

　　“闭嘴。”
　　邹黎不耐烦地蹙起眉，那笑声戛然而止，女明星却害怕到了极致，慌不择路地往后退去。

　　黑暗中有人在她肩头喘息，湿乎乎的热气扑在脖子上，仿佛亮出獠牙的毒蛇。
　　她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慌乱中挥手袭向身后，只听耳边传来一道闷哼，有什么重重摔倒在地上。
　　“啊——”

　　“说了闭嘴，想死是不是？”邹黎冷着脸打了个响指，四周霎时亮如白昼。
　　臣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
　　黑暗消弭后最先传来的不是室内景象，而是一阵腐烂的恶臭。
　　被薛婷推倒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身怀鬼胎的男朋友。

　　与几分钟前相比，男人的肚子肉眼可见又大了一圈，整个人呈现扭曲的状态，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被邹黎吓到，那两团肢体破碎勉强拼凑起人形的婴儿正蜷缩在男人肚子里瑟瑟发抖，孕夫巨大的腹腔被撑到极致，皮肤已经呈现肉色的透明状态，依稀能辨认出暗红色的血管，以及内部鬼婴毛发稀疏的头颅。
　　在男人身下，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正顺着衣摆蔓延，恶臭就是那液体发出的。

　　“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臣衍蹙起眉，不由得想凑近细查，还没等伸出手就被邹黎扯了一把。
　　他转头，发现男人目光危险，仿佛他敢乱动一下这只手就别打算要了。
　　回忆起某位大爷不讲道理的洁癖，臣衍权衡两秒决定还是不要作死了，幽幽道：“我就看看，不上手。”

　　“嗯。”邹黎瞥了眼地上的孕夫，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级别的小鬼，臣衍知道他闭着眼就能轻松拿捏，但不知是羊水破了还是怎么，现场委实有些恶心，尊贵的邹王爷是万万不肯触碰的。

　　“行了别叫了。”臣衍叹了口气，揉了揉被薛婷折磨的耳朵，冷声道，“小鬼的尸首你还留着吗？”
　　女明星脸色惨白，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哑着嗓子道：“没、没敢留。”
　　臣衍：“扔哪了？”
　　薛婷颤了下，嗫嚅道：“我、我看他怀了鬼胎，怕小鬼报复，就、就丢进鎏金河了……”

　　鎏金河以水流湍急闻名世界，发源地是山峦叠起的Y国，途径华国境内横穿帝都涌向丽都，因整体地形多变，光深度达数十米的寒潭就有17处，素有“九龙冲”的称号，别说小小的婴孩尸骨，就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大汉掉进去也会在暗流作用下顷刻间消失无踪。
　　臣衍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既然这么怕死，当初铤而走险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薛婷咬着嘴唇垂下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再没了嚣张跋扈的姿态。

　　臣衍道：“自古小鬼难缠，这两个孩子刚刚成型，还没有神志，正常情况下连魂魄都聚不齐，在流产的那一刻就该消散了，结果被你们用歪门邪道锁在尸骨里，天天用怨气灌养，结成了婴煞，必要出点人命才能平息怒火。本来尸骨在还好，安稳下葬，靠着烈士残魂镇压，再割点血肉供奉百日，勉强可以送他们投胎，如今你把尸骨丢了，他们阴魂无处可去，可不就得找最亲的人寄生吗？”

　　躺在地上的孕夫痛苦地张了张嘴，嗓音细如蚊呐，低吟道：“可两个孩子最亲的人，怎么会是我？”
　　他和薛婷只有过一个孩子，多的这一个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但并不难猜，多半是薛婷背着他出轨怀上的，不管怎样孩子最亲的应该是母亲才对，想不通为什么会寄生在他身上。

　　“这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你们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臣衍不愿多说，捏着鼻子踢了踢那浑圆的肚子，纠结片刻还是蹲下.身去。
　　他不是妇产科医生，不会剖腹取子，但他有牵魂咒，可以借由符篆的辅助将两个年幼的鬼魂引出孕夫体外暂时封存，待邹黎帮忙找到婴儿的尸骨，去除煞气后下葬，应该能保住这对父母的贱命。

　　邹黎一听他在念咒就知道这人又犯了圣父病，表情隐隐有些不悦，正欲发作，只见浓重的黑雾下，两个婴儿被牵魂咒吸引，逐渐穿透肚皮，恐惧又新奇地抬起头，才刚露出一张破损的脸，忽的朝着臣衍张开大口，咧出锯齿状的鲨鱼牙，竟要咬他！
　　电光火石之间，臣衍下意识挥拳，猛地击中了孕夫的腹部！
　　他力气不小，这一拳要了男人半条命，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晕死过去。

　　薛婷吓得尖叫，被邹黎冷着脸掐住咽喉，呼吸不畅很快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那两只狗胆包天的小怪物也扯着嗓子咆哮起来。

　　诡异的婴儿哭喊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了整间屋子，臣衍在尖锐的哀嚎中感到一阵窒息，目光逐渐涣散。
　　他暗道不妙，狠狠合齿咬了一口舌尖，精血滚烫，吞咽入喉方才稳住心神。

　　臣衍忍着剧痛，坚持将冗长的牵魂咒念完，指间夹住的两张黄符无火自燃，符灰落在孕夫身上，倏然化成一缕白烟。
　　青年双手虚握，半拉半拽地将两团黑影从那血管虬曲的肚皮里扯了出来。

　　怪物离体，如同两颗尚未失活的心脏，在臣衍掌中蓬勃跳动。
　　而臣衍只庆幸他们是魂魄状态，并没有沾染那股骇人的恶臭。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慢悠悠站起来，脸色变得尤其苍白。
　　自从前段时间能力更进一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双腿酸软，几乎完全站不稳的状态了。
　　好在鬼婴脱离母体能力削弱，否则今晚怕是要阴沟里翻船。

　　“这种脏东西不许带回家。”
　　臣衍尚在调整呼吸，邹黎就直接下了死命令：“如果被我发现你偷偷带他们回去，仔细你的皮。”

　　“……”
　　臣衍顿了顿：“我没说要带回去。”

　　“你最好是。”邹黎轻嗤一声，倒也没有拆穿，随手将薛婷扔在地上。
　　他蹙眉正要转身朝门外走，长腿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臭着脸纡尊降贵地揽住青年的腰，将人背了起来。
　　臣衍微怔，刚想问点什么，抬眸触碰到邹黎宽阔的肩膀，又默默将话头咽了回去。

　　.

　　来时层层哨岗，离开时却悄无声息。

　　臣衍没有圣父到硬要邹黎安置好薛婷几人，干了这档子事，留一条狗命已经是万幸了，还想要什么自行车呢。
　　当然最主要是他还仰仗邹黎帮忙找到鬼婴的尸骨，此刻正缩在人家背上拍马屁，实在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分给他们。

　　“你也知道鎏金河是什么情况，我这会实在算不出那尸骨被冲到哪里去了，还得麻烦你帮忙啊，他俩罪有应得，但刘卫东是个有福气的，总不能让他被连累得家破人亡吧？”
　　“没、我没高看人家，我就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何必伤及无辜呢对吧？你才是我最崇拜的人，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啊。”
　　“邹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何苦被这种臭鱼烂虾影响心情！”
　　“好邹黎，就帮我这一回吧，大不了我答应你穿女装给你拍个视频咯……”

　　“这可是你说的。”邹黎被夸得剑眉舒展，终于松了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臣衍嘴角微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绝不反悔。

　　他知道邹黎在运营一个账号，前几个月还只是拍一些邹一邹二两姐妹跳舞的日常，后来被网友教坏了，开始整些花活，又是卖百合cp，又是搞什么男女互换，不止一次撺掇过他穿女装。
　　臣衍不太介意穿什么衣服，但却不喜欢哗众取宠抛头露面，因此一直没同意，还被邹黎借机闹过不少脾气，这次为了救人倒是豁出去了。

　　按理养小鬼只是薛婷和她男朋友干的蠢事，跟刘卫东一个外人没什么关系，坏就坏在刘卫东当初不明所以，意外碰过干尸，被借了运——这也是身边人都凄凄惨惨，但薛婷身为罪魁祸首却平安无事的原因。
　　如若再不解决这两只鬼婴，刘卫东甚至更多被借了运的无辜者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轻则事业受挫，重则死于非命，臣衍无法坐视不理。

　　两人前进的速度并不慢，不过半小时就来到了鎏金河畔。
　　帝都的夜晚灯火通明，无数为生活奔走打拼的年轻人还在机械与金钱堆积的高楼里埋头苦干，无暇顾及窗外璀璨的盛景。
　　夜风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顺着长龙似的水流缓缓拂过，在这快节奏的城市里僻出寂静的一隅。

　　臣衍趴在邹黎背上，听到男人低声念了句什么，话音刚落便有暗红色血雾从四周弥散，瞬息间包裹住那两团奄奄一息的鬼婴。
　　沉寂了一路的小怪物被红雾刺激得尖叫起来，鎏金河水在这一声声凄厉而高亢的哀嚎中訇然中开，如同被一只巨斧拦腰斩断，水幕牢牢分立两旁，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河道。

　　臣衍眼神空茫，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愣了片刻才轻轻舔了下贝齿，因舌尖刚被咬过，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疼，而痛觉告诉他眼前这一幕的确是现实。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邹黎喜欢看他被自己震撼到怔忪的模样，放下臣衍欣赏了片刻，等鬼婴的叫声渐弱才懒洋洋解释：“和你的牵魂咒类似的羁绊法术罢了，不是什么难事，鬼婴和尸骨之间本就存在某种联系，以他们的怨气为引子，也免去了演算的时间。”

　　说得轻描淡写，但臣衍知道并不简单。
　　他默了默，心里对某位恶鬼的难搞程度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邹黎看够了他的表情，没打算继续带着他，将他安顿在河畔的柳树旁就迈开长腿跳了下去。

　　漆黑的河底被灯光普照，却只露出极小的一片亮斑，臣衍眯眼打量片刻，除了近处的淤泥什么也看不见，半晌后终于放弃寻找邹黎的身影，乖乖等在岸边。
　　鬼婴的叫声逐渐变得微弱，规律的风声如同轻柔的催眠曲，不知过了多久，臣衍因损耗精血疲惫上涌，险些靠着柳树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隐约一个人影从河底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