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老妖怪》悯河

15、父亲①

　　梦魔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一身发动到半路的顶级幻术硬生生卡住。
　　因为这幻觉是奔着赵父去的，其他人只是添头，故而目前只有窗外豪车上那个紧急刹车的变.态精英体会到了无间地狱，卧室里的各位依旧轻松得很。

　　臣衍在赵父痛苦的惨叫声中回头，木然看着破窗而来的风衣男人。
　　后者发现臣衍，语气轻快地扑上来：“哎呀，乖宝你也在呢，真是好久不见啦～”

　　体会到一个久违的熊抱，臣衍无奈地拍了拍男人的肩，哄小孩似的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几秒后男人才放开，把吸了半截的烟又含回嘴里：“阿巳想你了，正好前不久接了个帝都附近的任务，我就顺道带他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刚进帝都就闻到了梦魔的气息，就先来这边啦。”

　　臣衍微顿：“难怪好端端的突然就下雨了……”
　　他在赵依依惊惶的眼神里抬起头，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你的状态实在叫人有些担心，我就一起跟过来了。这位先生叫臣熙，是我老爸。”

　　赵依依怔了怔，暗自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龄不到四十，身材高大，比臣衍还要高一些，应该有健身的习惯，肌肉匀称，显得气质很好。穿着身黑色的薄款风衣，内搭是很潮的黑T牛仔裤，脚上却踩着双格格不入的老布鞋。

　　他的五官立体，也十分英俊，但和精致挂的臣衍完全是两种风格，而且略有些不修边幅，胡渣乱乱的，发型也乱乱的，一脸不正经的痞气。
　　赵依依注意到他的鼻梁上有道泛白的疤痕，不长，但十分显眼。

　　这是……臣衍的父亲。

　　她忽然紧张起来，小声喃喃：“您好，臣叔叔，我、我是臣衍的同学，我叫赵依依。”
　　“你好你好。”臣熙像没看到她满手鲜血，态度很亲切，“这只梦魔是你养的吧？”

　　“不……”赵依依下意识想反驳，但她瞥见那身染血的皮毛，心里突地一痛，半晌后才再次开口，“是的，它是我的宠物。”
　　“那就好办了。”臣熙笑了笑，垂眼把烟抽完，烟蒂顺着窗户丢出去，拎起猪妖看了看，“是这样的，这种梦魔已经差不多绝种了，这应该是最后一只，非常珍贵。我最近接了个任务，说实话挺叫人头大的，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需要借用一下它的力量。”

　　臣衍有点稀奇：“除了邹黎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
　　“嗨，人无完人嘛，你爸也不是啥都会。”臣熙挠了挠头，对着女孩诚恳道，“你这只宠物身体没了，自愈能力又给了你，如果再不抢救一下，一会就要魂飞魄散了，我猜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没关系的，只要能让依依幸福，我……”梦魔挣扎着身体，可它已是强弩之末，这动作除了让它血流得更快以外，一点作用也没有，“我死就死了，反正、反正我就是为了被她杀死才出现的。”
　　“所以说你们这种怪物最没志气嘛。”臣熙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怎么说？”

　　“你闭嘴！”梦魔看到赵依依纠结的表情，大声吼道，“你不要多管闲事！我绝对不会拖累依依的，你放手，你快放手！”
　　它铁了心要死在这里，身上光芒大放，皮肤如同瓷器般一寸寸裂开，露出鲜红的血肉，一股汹涌的力量从它四周迸发出来。
　　窗外的惨叫因此变成哭嚎，听起来像是已经被幻觉吓疯了。

　　臣衍感到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他有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过度强烈的幻觉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他忍不住反胃想吐。
　　人只要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幻觉也会失去应有的作用，更何况臣衍不是普通人，能让臣衍都被影响，足以说明它已经拼尽了全力。

　　它伤得太重，没办法控制幻觉的范围，正在无差别攻击。
　　赵依依作为普通人首当其冲，痛苦地捂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放手，你给我放手！”梦魔挣开臣熙的束缚，在黑洞般收缩变形的空间里高高跃起，皮毛裂开又脱落，像一位英勇赴死的烈士。
　　几乎同时，女孩咬紧牙关冲了上去，牢牢抱住那只残破的躯体。

　　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唯独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脱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她跪在地上大哭，“其实我、我一直都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多么过分的事，因为我懦弱无能不敢反抗，所以才会将情绪发泄在弱小的动物身上，我明明最讨厌爸爸，可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对不起……”
　　她哭得声嘶力竭，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梦魔，哀求般喊道：“你别死，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不是喜欢我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别死，求你……”

　　“年轻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寻死觅活的，做事别那么冲动啊，冲动是魔鬼懂不懂。”臣熙不赞同地说教了几句，迅速掏出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边画边念，“翠台郁青我设三道、灭鬼生灵、我能无死、亦能无生长生自在、回老返婴……”

　　臣衍知道这是一段保生神咒经，一般用来趋吉避凶，消除灾祸。
　　用在这里，是为了压制梦魔的怨气，防止它丧失理智变成不得了的东西。
　　真正能起到续命作用的，应该是那张用血写成的镇魂符。

　　臣熙将写好的符咒贴在猪鼻子上，金光一瞬收敛，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原状。
　　女孩还在哭，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泪水一次性流干才好，她的委屈和不甘，她的恐惧和孤独，没有人比梦魔更清楚。

　　半晌后，梦魔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确实不该就这么死了，我死了以后谁保护你啊？让我陪着你吧，我将为此而活。”
　　“陪我一辈子吗？”
　　“嗯，一辈子。”

　　臣熙看着相拥的一人一兽，笑着打了个响指，对自家乖儿小声道：“看来是大团圆结局。”
　　臣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窗外抬了抬下巴：“还没结束呢。”

　　已经生成的幻觉，在梦魔主动撤销前会一直存在，可怜的赵父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我去把他带出来。”臣衍说完，顺着他爸破开的窗户跳了出去。

　　因为在第一时间踩下了刹车，倒是没有酿成大祸，车头稳稳停在距离梧桐树干十公分的地方，周围被一层黑雾笼罩。
　　臣衍定了定神，伸手触碰黑雾，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变换。

　　梦魔似乎热衷于弄出些乱葬岗之类的场景，黑漆漆的森林一望无际，满地都是倒塌的墓碑，腐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天幕被血色染红。
　　赵父正躺在一片空地上，数不清的残肢棉被般盖在他身上，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臣衍捂住鼻子，蹙眉看着不远处最显眼的墓碑。
　　横七竖八的废墟中，它就像鹤立鸡群的那只鹤，在土包前站得笔直。

　　墓碑看起来饱经风霜，周身长满了青苔，正中的死者照片却崭新如初，十分诡异。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浓颜系五官抓人眼球，她的表情很快乐，似乎拍照时心情很好，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臣衍走近几步，看见墓碑下方刻着女人的生平，石板因风化腐蚀让这些字变得模糊不清，唯独最后那一行格外醒目：
　　怨苍天兮，不待皓首，怨隆地兮，呜咽之秋！

　　树林深处，忽然刮过一阵潮湿的冷风，有女人隐约在笑，不消片刻又开始呜呜哭起来。
　　臣衍感觉脊背发凉，似乎有人凑在他脖子后面吹气。

　　这个幻觉的程度比之前在宿舍里强了十倍不止，除了视觉和听觉，就连触觉也以假乱真，稍有不慎就会中招，好在臣衍时刻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心情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他直直朝着墓碑走去，双手结印，口中诵念除秽咒，整片森林在他的吟唱声中如同吃坏了肚子的野兽，一边颤抖着打滚，一边发出痛苦的嘶吼。
　　密密麻麻的惨白鬼手从地底伸出来，发疯般一股脑冲向臣衍的后背，其中坐着一个身穿红裙的女人。

　　“杀了他又怎样。”臣衍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女人坚利的骨爪距离心窝仅一寸的时候缓缓说道，“就算杀了他，你也活不过来了。”
　　女鬼被戳中痛处，发出凄厉的尖叫，然而臣衍的破厄印记也在此刻完成。

　　狂风卷起，血色天幕一瞬间分崩离析，森林与墓碑在黑暗中碎成星尘。
　　豆大的雨滴落在车窗上，像有人轮着铁锤狠狠砸着脑门。

　　臣衍揉着抽疼的太阳穴，抬眼看了看驾驶座上不省人事的赵父，不悦地冷哼一声，抬脚朝外走去。
　　一般情况下只要能救人一命，臣衍都是很乐意帮忙的，但赵父这种渣滓实在叫人瞧不上，将他从必死的幻境里带出来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他精神有没有失常，余生打算怎么度过，臣衍完全不想管。

　　“乖宝你回家啊？”身后传来老爸含糊的叫声，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又抽上了。
　　臣衍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记得把阿巳捎回去啊，我晚点也来。”

　　“知道了。”臣衍应道，随手推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瘦高的青年，眉眼如画，气质温润，他手里打着一把伞，看到臣衍出来的瞬间，脸上绽开一抹笑，漫天烟雨就此化作了他的陪衬。

　　青年嗓音清越，如玉石相撞：“辛苦了，小衍。”
　　臣衍怔了怔，片刻后笑道：“阿巳叔，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