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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死人香(三十九) 慢慢的,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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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少女有着温润明丽的面庞,一双明眸灿若星辰。她身着鲜红的嫁衣,周身不着坠饰,举手投足却显得那么高贵优雅,气质婉约出尘。只是看她一眼,便令人挪不开眸子。
只是那头乌黑发丝在路途中变得凌乱,使她看起来有些狼狈。此刻她神色慌乱,跪坐在地上,只顾用力揽住怀里的人。她谁都看不到,什么都不顾,只是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阿蝉……
她眼底深处有种浓郁的悲伤,仿佛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情感。那分透骨的柔弱和泉水般温情使她看起来仿佛有种魔力,一面显得楚楚可怜,一面又令人心生向往。
方好看着她。三日之前,是他在凌冰的安排下驾着马车去接她。三日时间,他追上了长乐公主的和亲队伍,又想办法将她从层层护卫中带走。也是方好请她亲手写下一封信,邀谢蝉去承恩寺。
凌冰告诉过他,这件案子归根究底只为了一个“情”字。最开始的时候方好无法理解,但当他见到这位公主的时候,他似乎真的懂了。
这位备受宠爱的二公主,真的值得每个人心疼。
当方好跟她说要带她离开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摇头拒绝。哪怕方好告诉她这次和亲有死无生,她也只是沉默着换了一种坚定的神情,依然不愿离开自己的和亲轿。
她说,她若是走了,随行的护卫们都会死,母妃和弟弟会被连累。她说,身为公主,受天下人供养,哪怕是前去番邦送死,只要能牵制一时一刻,也算是值了。
她知道和亲公主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也知道自己哪怕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依然这样选择。直到方好不得不跟她说起实情,告诉她凉妃已死,告诉她十八年前的真相和她真正的身世,告诉她和亲一事马上就要终止,她才缓过神,同意跟方好离开。
她反正迟早得知道真相的,她的身世,因她而起的这整件事,她都得知道。
哪怕这十八年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哪怕她始终纯净如一张白纸,她也迟早得知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
淑瑾往前挪了一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阿园静静地站在那儿,双眸通红,只是这样看着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看着她流泪的眸子,方好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的看向凌冰,却头一次在凌冰脸上同时看到悲伤和逃避。凌冰就那样一个趔趄后退了一步,转身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向身旁那副朴素的棺材。
那副棺材就安静放置在院中,与其他两幅华丽的棺材不同,孤零零摆在那里,也不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谁。那时那刻,方好甚至从凌冰脸上看到一丝不忍,他仿佛看到凌冰也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前朝,承恩寺……方好不蠢,他跟着凌冰这么久,也多少明白了一些道理,知道很多事绝对没有那么诡异,一具无名棺材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缘故的。
他突然知道这具棺材里面躺着的是谁了。
方好心中猛地涌上一股悲伤,他下意识的看向紧紧相拥着的他们,看着那个原本拥有一切的少女。那样美丽、那样温柔的一个少女,没人想要去伤害她。
可她注定独自承受这一切。
“阿蝉,阿蝉?”她抱着他,紧紧的抱在怀里,用力地擦去他嘴角的那丝黑血,她流着泪对他说,“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对她说:“公主,您回来了?”
“我在这儿,在这儿!”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说,“我在你身边。”
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很好,公主,您不用担心。”他用力的坐起身,支撑着寻了个台阶靠住,紧握住她的手。
然后,慢慢地松开。
能够见到她,真好……
他或许是这样想着,俊美绝尘的脸上慢慢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他凝视着她的眸子,那样深、那样用力的凝视着,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在心上。
可是,总归还是要放手的。
她看着他,扶他坐下,似乎松了口气。她转瞬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按了按他的手说:“等我一会儿。”
谢蝉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站起身,挪动着步子走到淑瑾身旁,她眼中含着泪,看着淑瑾问道:“棱儿,她在哪儿?”
她的声音如蚊蝇般微弱,却是那么轻柔动人,然而淑瑾却没法回答她,她只是僵立着,垂着头,无法回答。
“棱儿这么聪明,一定是知道的吧?”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轻轻拉起淑瑾的衣角问道,“我母亲,她在哪儿?”
淑瑾下意识扶住了她。
她无论何时都僵硬冰冷的面具在这个女人面前碎得一丝不剩,她一直以来维持得那丝疏离和那丝倔强,在这个女人面前从来都毫无用处。这是她的姐姐,不仅用血缘维系着的--真正的姐姐。
可淑瑾还是不得不看她哭,不得不指出真相。淑瑾明白的,她迟早要知道。
方好能猜出的,淑瑾怎么可能猜不出?颤抖着手指向那具素朴的棺材,淑瑾垂下头去。
淑瑾竟然这一刻有些不忍心,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此刻的情绪。在这个姐姐面前,她的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她必须是坦诚的,因为她也是坦诚的。
所以她必须一个人面对残酷的真相。
她颤着身子向前,哭泣着,用力的想要将那具棺材的盖子打开。可她太柔弱了,完全没有办法挪动分毫。
“方好……你快……”凌冰唤了一声,方好发觉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他们一起用力,凌冰、方好、阿园,甚至淑瑾也走过来,无声地靠在她的身边,用力地推了一把。
棺材慢慢被推开,被废掉的冯皇后安静躺在那里,她的脖颈上带着勒痕,眼角带着一丝通红的血色。
想也知道,燕帝容不下凉妃,又岂能容得下她?
那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她曾无数次见过她,却从未有任何一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其实她应该是有所察觉的,不是吗?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神总是这么慈爱,总是这么的温存。
这是生她的娘!然而她已经不在了……
她颤着身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她的目光转向另外一具华丽的棺材,那具棺材刚才就已经被打开了。她靠在那里,看到的是养母的尸体。
这个女人做了她十八年的母亲,一直爱她、疼她,待她远逾亲生。远嫁和亲之时,她曾以为这辈子也再难见母亲一面,如今她却见到了,只是,她也不在了……
“阿蝉,阿蝉?”她喃喃地哭着,“父皇殁了,娘亲和母妃也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下你了……”
她回过头,踉踉跄跄的走到谢蝉身旁,跌倒在那里,她握紧谢蝉的手,发现那只手已经变得冰凉。
她慢慢抬头看他,发现谢蝉嘴角流下黑血。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容,早已停止了呼吸。
“阿蝉……”
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就仿佛还能得到回应一般。
他的身体慢慢的倒向一侧,软软的失去了所有气力,生的光辉已经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再也无法睁开,再也无法看向他护了一生的女人。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便已经意识到一切,所以便提前服下了毒药。跟阿园交手后,毒性便悄悄在丹田发作。他早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也早知道这会是最终的结局。
所有爱她的人都去了,她变成了孤零零一个。
她看着他,那样悲伤的看着他,抚上他冰冷的面庞。她的泪水浸透了她身前染血的嫁衣,忽然又起了风,吹动了她凌乱的发丝。
她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她止不住她的眼泪,却没有哭出声音,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无措的坐在那里,似乎一无所有,似乎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似乎在她还不知道、还不能理解的时候,一切已经变了。
“姐姐……”
淑瑾缓缓走过去,慢慢矮下身子,年幼的公主犹豫了一刻,还是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你还有我。”淑瑾的声音不似寻常那般冷漠无情,她用低低的、压抑着的声音说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慢慢的,淑瑾握紧了她的手。
这宫墙这么高,庭院深深,不知埋葬了多少人。淑瑾总说她只信自己,总觉得心性凉薄不是一件坏事,可她自己却不想承认,自己总归是在乎的。
怎么能不在乎呢?世事艰难,却有人牵起她的手,唤她的名字。如今已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她握住她的手了。
可她却慢慢推开了她。
“棱儿,谢谢你……”她喃喃的说着,怀里却将死去的谢蝉抱得越发紧。
她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待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她慢慢地松了手,松开谢蝉的尸体,泪水已经流尽了。
“阿蝉……你不要走……”她缓缓地站起身,恍惚地看向这个世界,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
“姐姐……”淑瑾茫然地看着她。
然而她却像没听到一般。
“阿蝉,你去哪儿?不要走……”她勾起唇角,看了看四周说,“我知道了,你一定又藏起来了吧?”
淑瑾怔怔看着她。
“阿蝉,你在哪儿?”她一边张望着,一边往外面跑去。
“你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不要再躲了……”
“你快回来啊……”
眼睁睁看她跑了出去,淑瑾愣怔了一刻。
她疯了。
淑瑾颤抖着,她茫然的看着姐姐离去的方向,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挪动着自己娇小的身躯,追了上去。
风似乎又变大了,雨云再次积压而上,不知道何时又会落雨。
但,她不会让她一个人。
“淑瑾!”身后传来阿园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也不会是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