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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山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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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没亮透,云舒月就醒了。
碧痕端来热水时,看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一把匕首发愣。
是云舒翊给的那把,刀刃上刻着个小小的“云”字。
“小姐,真要带这个啊?”碧痕有点怵。
“带着安心。”云舒月把匕首塞进靴筒,起身检查包裹。
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头发用布带束成马尾,腰间挂了个小荷包,里头装着干粮、火折子和那支响箭。
镜中人看起来利落飒爽,少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锐气。
云舒月盯着镜子看了会儿,忽然有点恍惚。
这真是她吗?那个从前连马都不愿骑的云家大小姐?
“小姐,阿墨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碧痕小声提醒,“二少爷也来了,说要送您到城门口。”
云舒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
云舒翊等在院子里,见她这身打扮,眼睛一亮:“哟,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说着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刚出锅的肉包子,路上吃。”
“谢谢二哥。”
兄妹俩并肩往外走。
晨雾未散,府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下人低声忙碌。
云舒翊忽然压低声音:“阿墨这孩子靠得住,我试过他身手,三五个人近不了身。但杳杳,你记住,真遇上事,别逞强,该跑就跑。”
“我知道。”云舒月紧了紧包裹,“二哥,那宫女的事……”
“德妃宫里确实少了个人,叫陈月如,十九岁,苏州人。宫里记档说是病重送出宫养病,但我托人打听,她老家根本没见人回去。”云舒翊眉头紧锁,“更怪的是,她入宫前的身世,干净得像张白纸。父母早亡,孤女投亲,亲戚也查无此人。”
“假身份?”
“十有八九。”云舒翊停下脚步,看着她,“杳杳,这潭水比咱们想的深。你今日去西山,千万小心。沈听澜那边……他若真护着你便罢,若有什么不对劲,阿墨知道该怎么做。”
云舒月心头一暖:“二哥,你为我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云舒翊揉揉她的头,“你是我妹妹,不为你费心为谁?”
到了府门口,阿墨已经牵着两匹马等着。
少年换了身灰色短打,背了个小包袱,腰间别着短刀,见他们出来,规规矩矩行礼:“二少爷,大小姐。”
云舒翊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离开。
辰时初,西城门外。
云舒月到的时候,沈听澜已经在了。
他今日也换了装束,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锦衣卫,个个神情冷峻。
看见她来,沈听澜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策马出城。
西山在城西三十里,快马也要一个多时辰。
秋日晨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
云舒月裹紧了披风,跟在沈听澜身侧。
出城十里后,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渐密。
沈听澜放缓马速,与她并行:“青松崖在山西侧,路不好走。到了山脚,得弃马步行。”
“要走多久?”
“半个时辰。”沈听澜看她一眼,“你若走不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云舒月抿唇:“我走得动。”
沈听澜没再劝,只对身后一个锦衣卫道:“赵七,你带两个人先去探路,老规矩。”
“是!”那锦衣卫应声,带着两人策马先行。
队伍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
云舒月看着沈听澜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的问题。
陈月如,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正想着,沈听澜忽然开口:“那个宫女,你查到了?”
云舒月一惊:“你怎么知道?”
“云舒翊这几日动作不小,我想不知道都难。”沈听澜语气平淡,“陈月如,十九岁,三年前入宫,分在德妃的景仁宫当差。上月十五告假出宫,至今未归。宫里的记档是这么写的。”
“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根本不是苏州人。”沈听澜勒住马,看向她,“她本名陈婉,江南陈家的庶女。陈家五年前因贪墨案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她当时十四岁,在掖庭待了两年,不知怎么运作的,竟换了个干净身份,重新入宫。”
云舒月听得心头震动:“掖庭罪女,重新入宫?这怎么可能?”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沈听澜继续策马前行,“除非宫里有人帮她,而且这人位份不低。”
德妃。云舒月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但德妃为什么要帮一个罪女?陈家又和德妃、和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那枚玉佩……”她试探道。
“陈家被抄时,家中财物尽数充公。”沈听澜声音冷了下来,“但有几样御赐之物,在清点时不慎遗失。其中就有先帝赏赐的双鱼玉佩。那是当年先帝南巡时,赏给陈家家主的。”
云舒月呼吸一滞:“所以玉佩原本是陈家的?可你之前说……”
“我说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没错。”沈听澜侧头看她,“我母亲,姓陈。”
短短六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
云舒月猛地勒住马,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阿墨连忙上前稳住缰绳:“大小姐!”
“我没事。”云舒月摆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听澜,“你说清楚。”
沈听澜也停下马,神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陈氏,是江南陈家的旁支女儿。那枚双鱼玉佩,本是赏给陈家主支的,但因缘际会,到了我母亲手里。她视若珍宝,直到……去世。”
“所以陈月如找玉佩,是因为那是陈家的东西?”
“不止。”沈听澜重新策马,“陈家抄家时,有本密账不知所踪。据说那本账上,记着陈家这些年与朝中官员的往来,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怀疑,那本账和玉佩有关。”
“怎么有关?”
“传闻玉佩是中空的,里头藏着账本的线索。”沈听澜看了她一眼,“当然,只是传闻。我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
云舒月脑子飞快转动。
所以陈月如找玉佩,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账本?可她要账本做什么?替陈家翻案?还是……另有所图?
“你和陈月如,认识吗?”
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沈听澜沉默片刻:“认识。她入宫前,我们见过一面。”
“她找你做什么?”
“她让我帮陈家翻案。”沈听澜语气平淡,“我说我做不到。锦衣卫指挥使的职责是查案,不是翻案。证据确凿的案子,翻不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入宫了。”沈听澜顿了顿,“现在想来,她入宫,恐怕不只是为了活命。”
云舒月想起土地庙里那双疲惫的眼睛。
陈月如说“玉佩对我很重要”,还说“我找玉佩是为了活命”。
如果只是为了账本,没必要这么说。
除非……她真的需要那枚玉佩来救命。
“驾!”沈听澜忽然加快速度,“快到了。”
西山已在眼前。
秋日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美得惊心动魄。
但云舒月无心欣赏,她跟着沈听澜拐进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下马步行。
阿墨牵着马留在山脚,沈听澜只带了一个锦衣卫,加上云舒月,三人往山上走。
青松崖果然险峻。
山路陡峭,石阶长满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云舒月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喘,但咬着牙没吭声。
沈听澜回头看她一眼,放慢了脚步:“累了就说。”
“不累。”
嘴硬。沈听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折了根树枝递给她:“挂着。”
云舒月接过,有了借力,果然轻松不少。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崖顶,正中矗立着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匾额已经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认出“青松”二字。
赵七从观内迎出来:“大人,查过了,没人。但……”
“但什么?”
“后殿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赵七压低声音,“时间不长,最多三天。”
沈听澜脸色一沉,快步走进观内。
云舒月连忙跟上。
道观不大,前后两进。
前殿供着三清像,塑像已经残破,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地上的灰尘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穿过天井,后殿更破败。
门窗半塌,殿内一片狼藉。
香炉倒在地上,蒲团散乱,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打斗很激烈。”沈听澜蹲下身,仔细查看,“至少三个人。看脚印,两个成年男子,一个……身形瘦小,可能是女子。”
陈月如?云舒月心头一跳。
沈听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找玉佩。动作快。”
赵七应声,开始在殿内搜索。
云舒月也四处查看,但她不知道该找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翻看。
殿角有个破旧的柜子,柜门虚掩。
她走过去拉开,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发霉的道经。
正要关上门,忽然看见柜子底板有些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