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是，你的夏季》七里马

42、第 42 章 待会儿见。

　　第 42 章

　　他撑起身体看着她，脸色在那盏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瘦削而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

　　“你知道要怎么减刑吗？”他忽然开口了，“就是去陪死刑犯。陪一天就减一天。有些还好，只是哭，然后发呆，整个人都像傻掉了，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你还得去喂他，给他洗澡。有些会突然起来拿头撞墙，我们得去阻止他，不能让他死了，死了你这一天就算白陪了。有些人半夜会起来扣你的眼珠子，有个狱友就这么被扣掉了一只。我也差点——”

　　“别说了。”余林林终于出声了，脆弱得几乎能被自己的呼吸吹散。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泪湿的脸上，那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怕？”

　　高宸缓缓点上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蹿了一下又熄灭，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他很好是不是？”像是自言自语。

　　从刚才那几句对话和隔着门板听来的语气，他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只有面对心爱的女人，声音才会放得那么轻、那么柔。

　　高宸转过头来看着她，今夜的她沉默得过分。

　　以前她虽然也不是话多的人，可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声音一样。

　　“哎，余林林，”他叫了她一声，尾音微微挑起来，带着一种他以前也喜欢用的、逗弄似的语气，“你要跟他在一起是吗？”

　　她没回答。

　　“哎，余林林！”

　　“哎，余林林！”

　　“哎，小尾巴鱼！”他连叫了好几声，像是要把那个缩在壳里不肯出来的人拽出来。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一些，到最后那个绰号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某个遥远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戳了一下。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还在燃烧的烟——是啊，这样温柔帅气、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哪个女人会拒绝？

　　更何况现在与他作对比的人是他，一个浑身暴戾、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人。

　　他把还剩一大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暗红色的余烬被碾碎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印记。

　　他转身想走。

　　余林林却突然开口：“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明天就说。”

　　高宸的脚步停住。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她这句话意味着——在他和陆一清之间，她终究选择了他。可他说不清，他到底是开心，还是感动，还是酸涩，还是无法理解，也许都有。

　　那几秒钟里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和他之间你选择了我。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比他更重？”他顿了一下，随即又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又想掏烟，手摸到口袋里的烟盒又停住了，“我该感动吗？你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我。”

　　“对。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你。”余林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宸怔了一怔。这语气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转头，快步走近，骤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按在她下颌骨的两侧，把她微微抬起来一些。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是一道被堵住了很久的坝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我坐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天天在牢里等你来看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现在才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余林林，你就这么喜欢玩弄人吗？在我放弃的时候偏要给我一线希望！”

　　余林林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在泛着红，可那层湿润始终没有落下来。

　　高宸看着她的眼睛，看不出那层红是因为放弃了陆一清而心痛，还是因为他而心痛。他分不清，可他更希望是后者。

　　她为他心痛，她仍然爱着他。

　　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才能让胸口那团烧了太久的东西不至于彻底爆裂开来。

　　“余林林，”他凑过去，嘴唇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力道带着一种确认所有权似的用力，然后松开，深深望入她的眼眸深处，“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了。这次我可不会轻易让你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陆一清在出门前给余林林打了个电话，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问她：“感冒好了么？”

　　“好多了。”她的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一些，不再那么哑了。

　　“那今天来上班？”

　　“我已经在路上。”

　　“这么早，我还打算去接你。”陆一清听到这个便直起身来，从饭桌上拿起车钥匙，在门口换了鞋，“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昨天看到一家新开的店，评论说不错。”

　　“……待会儿下班后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郑重？”他笑了一声，推开了家门。

　　她没回。

　　“好，待会儿听你说。”他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感冒完全好了吧？还头疼吗？”

　　“不了。”

　　“那就好。上次跟你说我也想把家里重新装饰一下，你有时间晚上过来可以跟我一起买点东西。我很喜欢你家里那个月牙形的床头灯，上次你还说帮我买一个，我一直在等你有空——”

　　她一直没出声。陆一清走进电梯，信号在金属箱体里微微弱了一下：“你还在吗？信号不好。”

　　“有点。”

　　“那待会儿回公司再聊吧。”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来，“待会儿见。”

　　陆一清到公司的时候余林林早就坐在工位上了，正在跟旁边的徐洁说着什么，看起来一直在忙。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偶尔侧过头去跟人交流几句。

　　陆一清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打扰她。

　　上班时间，今天老板要过来开会，他也需要准备一下自己的汇报材料。

　　会议从上午持续到了中午，老板的节奏一贯如此，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追问，各部门轮番汇报，等终于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陆一清本来想去找余林林吃午饭，可经理级别的人全被老板叫了出去，边吃边继续谈。

　　等他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多。

　　他路过媒体组的区域时看到余林林还坐在电脑前面，估计是昨天请了一天假，落下了一些工作吧。

　　他没有打扰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