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齐庄园》半熟煎蛋

4、邀请与女爵

　　我向两位尚未恢复正常表情的高级魔鬼一欠身，怀揣这那张镶着金边的纸卷，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饭桌。
　　“梅菲斯特，好像因为我吃光草莓让小德生气了。我们怎么办呢？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丝茵的声音在我向自己卧房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恰好响起，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我听见。
　　“亲爱的，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才对。”梅菲斯特紧跟其后地回答，拖长的尾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故意乱撞出一片回声。
　　“德库拉，你给我站住！”丝茵叫住我。
　　我的身后，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然后，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后背。
　　“小德不要走，以后我不和你抢草莓。你不要走……不要离开这座庄园……”
　　她在瞬间的口气变化令我惊讶无比。但更令我惊讶的是，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小丫头原来有那么大的力气——她从身后紧紧抱住我的腰，带着必定要把我箍成两截，从而让我无法离开的决心。
　　“丝茵，先松一松手……”我转过身，“我并不是离开这个庄园，只不过是去赴一次宴。”
　　“赴宴？我也要去！是谁请你的？”小丫头不依不饶，身上一股浓郁的蔷薇花香弄得我有些头晕，连眼前看见的蜡烛光芒都有些模糊起来。
　　“卡恩施坦女伯爵。”
　　“卡恩施坦女伯爵？没听说过。大概是个从人类变来的血族使徒……啊，小德，你堕落到连她也要去巴结了么？”
　　“我并没有巴结。”我不想和这个缠人的丫头多辩解，干脆把那张纸卷递给她看。
　　“……期待阁下拨冗光临……这下面是什么意思？”丝茵指着签名后的一行小字问我。
　　“我们血族的密文，意思就是——我的命系在您的手上，救救我。”
　　“我明白了，原来尊贵的第十七世特兰西瓦尼亚伯爵德库拉要去充当救世主了。”丝茵把纸卷还给我，又“噼里啪啦”地飞快窜进梅菲斯特怀里，“亲爱的，我们怎么办啊，两个人在这么大的庄园里会不会很无聊的啊？”
　　“怎么可能无聊？我们可以……”梅菲斯特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触及丝茵的脸颊的瞬间，我转过了身子。
　　实在不知道这两个家伙是怎么想的！一个真以为自己是一只猫似地在梅菲斯特价格不菲的褶皱花纹衬衫上蹭来蹭去，另一个真把丝茵当作一只宠物似地含情脉脉地抚摸。真令人恶心！
　　不过，我必须承认，他们两个在一起，显得异乎寻常地般配，淡金与纯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就仿佛是烛光在庄园漆黑的夜晚肆意闪烁，同样漆黑的繁复礼服衬出鲜艳的红唇白肤，就好像是缠绕在铁门上。四百多年来，他们以艺术家一样的方式诱惑、甚至夺取凡人的魂魄，尽管这些事情，我从未亲眼看见，但我对此坚信不移。
　　“……还可以找人把阁楼翻修一下，我们也应该找人来重新弄一幅天顶画了，你看，旧的都已经剥落了。哦，对，还要在屋顶的尖角上放黑曜石的雕塑。丝茵，你说雕刻什么好？是庄园里的蔷薇丛，还是荆棘缠绕的魔剑？”梅菲斯特说完一长串他的打算，终于借助一个问句停了下来。
　　“这些不都是小德的建议？”终于丝茵说了我忍耐到现在没有出口的话。
　　“没错。我本来想和他商量一下的，但是，你看他现在很忙，明天就准备出发去女伯爵那里了，我们不应该烦他对不对？”
　　不用回头，我都能够猜想，他的脸上，一定漫不经心地铺撒开玩世不恭的笑意，与他的声音匹配得天衣无缝。
　　梅菲斯特，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但我偏要和你对着干！
　　“咳咳，不打扰两位计划未来一周的生活了。我先回去睡了，明天必须在黄昏的时候就出发。另外，我很期待回来的时候，这座庄园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德库拉！”
　　这次是梅菲斯特叫住了我，但等我转过身面对他勾起嘴角的时候，他却摆了摆手，又挂上一脸自嘲摇了摇头。然后，他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记住你现在是谁！”
　　“什么意思？”我说着，看见他暗红的瞳孔里倒影出的吸血伯爵，从片刻前的风度翩翩突然间变得疑虑重重。
　　“另外，德库拉……一切顺利！”
　　真少见，梅菲斯特竟然叫我的全名，而且还叫了两次！这个称呼，究竟是表明他在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对我说话，还是表明他已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受他监护的年轻伯爵？这个称呼背后，是不是还藏着我从他瞬间鲜红的瞳孔中窥见的，属于他的那一丝来由不明的忧惧？
　　我决定不去想这些，然而，这个夜里，我再一次没有睡好。那个匪夷所思的恐怖梦境再次袭击了我：我看见业火绞着梅菲斯特金色的发丝，他一步步向我逼近，狞笑着，将一柄细长的银剑送入我的胸膛，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穿透肺腑的冰冷和镇痛。然而，我无法相信梦里自己的举动——我伸手反退出那柄剑，然后把混合着血污的手贴上梅菲斯特寒冰似的脸颊！我竟然会把手贴上这家伙的脸颊！更要命的是，我还在梦里说了句：无论你过去是谁，记住你现在是谁。见鬼，我什么时候会干出这样有损吸血伯爵威严的事情来！
　　房间里的座钟刚敲过中午十二点，我伸手，把棺材盖掀开，坐起身，看着那一丝漏进房间的阳光在地上缓缓移动。丝茵说得没有错，我想我真的是堕落了，不再厌恶阳光是一个标志，不到黄昏时分已经睡醒也是一个标志。我该好好反省一下，免得不久以后，魔鬼一族中传出“惊天动地”的消息——“吸血伯爵做天使装扮隐居礼拜堂！（附全彩清晰照片：特兰西瓦尼亚伯爵给白鸽喂食）”。
　　终于，在我的急切等待中，房间里的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五下。太阳在西边的天空收起最后一丝金灿灿的光芒，我的一天又开始了。对着镜子，我梳好一头柔顺的长发，又整理了一下黑绸领结，披上长褶皱的斗篷。然后，确认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我夹起雕刻了特兰西瓦尼亚伯爵龙首族徽的手杖，走下大理石的宽阔楼梯。每隔几级楼梯，都放着长长的烛台，烛火伴随着我走动时候带出的气流，以无比诡异的姿态摇曳着。
　　走出门厅前，我无意识地回头仰望，和梅菲斯特向下俯视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的目光中，不，不止是目光中，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想起那个梦，我心里一阵发毛。于是，我向他胡乱挥了挥手，大声说了句“再见”，然后迅速地推开门钻进早已准备好的漆黑马车中。我用手杖敲了敲车厢，吩咐起行，但在车轮碾过砖石路“嘎吱”作响的间歇，我听见了自己落荒而逃后轻微的喘息。
　　当一钩残月挂上卡恩施坦城堡的尖顶，我已经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特兰西瓦尼亚伯爵到。”门口的侍从夸耀自己嗓门似地大声通报。
　　雪白的大理石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她漆黑的长发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微微飘动，紫罗兰色的眸中蕴涵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一袭火红色的天鹅绒长裙宛如凝固的鲜血和火焰。
　　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曲膝向我行了吻手礼：“伯爵阁下，您能够来，是我的荣幸。”
　　我搀起她，笑了笑：“能够见到您，同样也是我的荣幸。”
　　她细长的眉毛动了动——自古以来，吸血伯爵无心的诱惑从来都无人能够媲美。我伸过胳膊让她挽住，随着她进入大厅。
　　“伯爵阁下，我等了您很久。”她一边向两侧的宾客点头致意，一边低声说着，“我遇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阁下，请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您愿意回应我的求助来到这里，就表示您不会坐视不理的，是不是？您不会因为我并非是纯正的血族而抛弃我的，是不是？”
　　“卡恩施坦女爵，您太迫切了，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您搞错了，我并不是卡恩施坦女爵本人。至于卡恩施坦女爵，她在血族中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卡蜜拉。”
　　“那您是谁？”
　　“我是她的妹妹——奥菲莉亚。”
　　“好吧，奥菲莉亚，我知道了，是你冒了卡蜜拉的封号寄给了我这份邀请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这样害怕。”
　　“日行者，伯爵阁下，出现了日行者！”奥菲莉亚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她仰头看我，娇美的小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勾住我的手也紧了一些。“伯爵阁下，您一直避世不出，所以您不明白他的恐怖。这位新的日行者扬言要处决我和我的姐姐！我的姐姐说，那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这位日行者在发出了许多处决预告黑函之后，至今没有对任何一个收到黑函的人下过手。但我害怕，我很害怕，所以，我趁她邀请了和我们同样属于血族第一级死徒的贵族们参加这个晚宴的机会，请您过来。据说，日行者也曾经是魔鬼一族的人，我希望您能够……”
　　“奥菲莉亚，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或许比起年龄来说，我还要比你小上许多，在我的记忆中，也从来都没有碰上过所谓的‘日行者’。”
　　“可你是吸血伯爵啊！你是整个血族的首领和象征，如果你也不能……”
　　奥菲莉亚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大厅的另一端，一位美艳尊贵的夫人已经在向我挥手致意。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搞错，她身上带着死亡和鲜血味道，血族吸食人类产生的第一级死徒中，拥有这样纯粹的腐朽味道的，只有卡蜜拉——卡恩施坦女伯爵，卡蜜拉！